“你們覺得穆家這麼親事如何?”劉氏端坐在上首, 沉穩睿智的目光從三個兒媳身上依次滑過, 眼中帶着一點期待。
韓氏微微抬眼瞧了瞧對面坐着的兩個弟妹,只見兩人都低垂的眼睛盯着正廳內鋪着的青石磚,不一樣的面容卻偏偏擺出一模一樣的表情, 規矩又乖巧。韓氏咬咬下脣,平時那麼會哄太太, 如今有了正經事怎麼都不吭聲了?長媳怎麼了?長媳就得當着出頭鳥麼?杏兒的婚事誰敢插手啊?那可是老爺太太的心肝寶貝,若是以後日子過得好, 人家說那是杏兒命好, 若是以後夫妻感情不和或是婆媳有了矛盾,那就是親事沒定好,到時候只怕跟着出主意的人都要被埋怨, 她可不願意摻和這些賣力不討好的事情!
“太太慧眼如炬, 最會識人,媳婦聽孃的!”韓氏笑着看向婆婆, 劉氏垂下眸子, 遮住眼中幾不可查的失望,心中暗暗一嘆,杏兒的婚事自然由她和老爺做主,如今這樣問出來,一是想聽聽不同的意見, 二是想看看幾個媳婦的眼光,不成想韓氏居然來了這麼一句……不過,這話還真是符合這個大媳婦的性格, 擔責任又和自家三口無關的事,能躲多遠就躲多遠,這個大媳婦啊,真是十年如一日的不長進……她這樣的處事方法,讓她如何將這個家徹底的交給她?她連自家這姊妹四個都要計較,那別人呢?他們江家各房族親加到一起也有一百多口,她要如何協調?若是真的讓韓氏當家,上頭又沒個提點的人,豈不是要將親戚都得罪了?
“你們呢?”劉氏將目光調向另一側的兩個兒媳。
“媳婦倒覺得穆家是門不錯的親事。”季貞兒笑着抬頭,“杏兒妹妹性子溫柔稚嫩,正該選個年齡相當又有耐心的夫婿關照,二姑太太又是極疼侄女的人,妹妹說給穆家至少還能有十年的時間學着如何做管家奶奶……”
十年之後,親子長大成人的小江氏若是心也跟着大了,穆家只怕也要跟着亂起來。那時就要看他們小夫妻的手段了。劉氏太過溺愛女兒,杏兒想要長大,只能靠婆婆調/教,可沒有那戶人家的主母會給兒媳太長的時間來學習當家理事,因此,穆家的情形對杏兒來說反而有利,只要她不是太笨,十年的時間,足夠了。
劉氏點點頭,嘴角泛起一絲笑意,“老三媳婦覺得呢?”
“兒媳贊同二嫂的意見。”李秀雲連忙說道,語氣反而更爲果斷。江寒之和季貞兒的憂慮,丈夫也曾和她說過,只是她卻不認爲這是個大問題。就算十年時候小江氏有了別的心思,行事也絕不會太過分,畢竟,她也是江家出來的女兒。只要是女人,就永遠離不開孃家的扶持,無論嫡庶,就像她自己,李家對她好麼?孃親早逝,爹爹不疼,後母勢力,妹妹刻薄,長兄雖然寬厚卻做不得主,可就算是這樣的孃家,她輕易也不會拋棄,因爲那是她最後的盾牌,即便它在薄弱,也有可能在某些時候爲她遮些風雨。
當年因爲張氏的存在讓她親孃抑鬱寡歡,她也曾經恨過他們,甚至再許婚給江家的時候想過藉着婆家的手報復,可後來卻打消了這個主意。李家對她不夠好,可卻讓她平安長大。不曾關愛,可也沒有加害,張氏不是個好女人,可惡人自有惡人磨,她千挑萬選給兒子聘來的媳婦卻和她不貼心,進門兩個月便奪了她的管家權,前些時候甚至派人來和她這個出了門子的小姑示好,這對張氏已經是個莫打的打擊了,不想上個月她那個好嫂子還給兩個妹妹接連定了親事,沒有一個符合張氏的心意,可偏偏李家老爺此次卻站在兒媳一邊。據說,如今張氏已經臥病在牀了……
李秀雲垂下頭,回憶着李媽媽擬出來的禮單,想着要不要再添上兩位藥材。呵呵,張氏看不起她,可偏偏她卻是李家女兒中嫁的最好的一個。李秀雲拉回思維,想到小江氏,卻是,老太太和大江氏對她不夠好,背地裏也嘲笑譏諷也沒少,可江老爺和太太對她卻是不錯的,否則她又怎麼三番五次的往孃家來?要知道就算是小戶人家的媳婦也沒有年年回孃家探親的,小江氏這樣做還不是做給穆家人看的?瞧,雖然我是個庶女,可當家的哥哥嫂子卻和我極爲親近……
“穆家那孩子我看着也是極好的,只是我年紀大了,有時候瞧人難免失了準頭,因此才問問你們的意見。你們都是杏兒的嫂子,又一項疼她,我和你們老爺年紀大了,以後她還要指望幾個哥哥嫂嫂。”劉氏笑着說道。
韓氏遲疑了一下,問道,“……太太的意思……就是穆家了?”
劉氏端着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看向韓氏的眼中閃過一抹銳利,“……自然還要看老太爺和老太太的意思。”
韓氏心裏一驚,連忙地下頭。
劉氏暗暗搖搖頭,她又沒說讓她去勸老太太,至於這樣心驚膽戰的麼?她讓雲之去說服老太太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她真正的目的可是老太爺,而且要儘快得到老太爺的許諾,免得夜長夢多。
“我今日也有些累了。”劉氏抿了一口茶說道。
韓氏等人連忙起身告辭。
“淑卿留下幫我念唸經文吧。”韓氏連忙頓住,扶着劉氏進了內室,親自理了理牀榻,在劉氏揮退了之後連忙伺候劉氏歪在靠枕上。
“不知太太今日要聽那部經?”韓氏討好的笑道。
劉氏的身子軟軟的斜靠在枕頭上,一雙眼睛半開半閉,也不看韓氏,只低低嘆了一聲,“……我那日和你說的都忘了?”
韓氏臉色一白,想起前些日子劉氏領着她到族長家拜訪回來後說的話,所謂的家,絕不是一家三口而是整個江府,甚至是江氏一族……
“媳婦……”
“你這樣,讓我如何放心?”劉氏疲憊的閉上眼睛,想到陪嫁心腹前日和她說的話,如果她的猜測沒有錯,他們江家,只怕快要迎來一場大風波了,她必須在這件事爆發之前將一切安排妥當,杏兒的婚事,秀雲的族譜,還有寒之私底下開的鋪子,最好也儘快和江家的祖業分開……她勞心勞力,可偏偏淑卿這個兒媳卻……劉氏有些猶豫,要不要把她得知的消息告訴她,或許她有了危機意識之後會盡快的成熟起來,可事情還沒確認,這樣貿然的將心中的懷疑說出去,妥當麼?
“……太太……”韓氏的嘴脣抖了抖,心知是今日的話惹惱了婆婆,可她也不是有心啊,就是潛意思……對,就是潛意思的一種自我保護,韓氏有了喪氣的垂下頭,也不再辯解,“兒媳知錯了。”
“你這兩日在仔細想想我的話。”劉氏想了想,那件事,還是讓敏之告訴她吧,“晚上你讓敏之早點來我這一趟,我有話和他說。”
看着韓氏萎靡不振的離開,劉氏搖搖頭,這個兒媳,還得繼續調/教啊,所幸沒什麼大毛病,就是有時想事情有些奇怪,好在她身子還算健朗,再多扶持她幾年也使得。
劉氏無奈的扯了扯嘴角,小睡了兩刻鐘後換了丫頭進來服侍她更衣梳頭。
“早上布莊上送來那幾匹緞收到哪裏了?”
“因太太說今日要用,奴婢便收到櫃子裏了。”碧荷連忙說道。
“拿出來我看看。”
碧荷快步走到西屋,拿出鑰匙開了鎖,將那幾批緞翻了出來,鎖好櫃子後尋了四個小丫頭抱着便來到劉氏面前。
劉氏看了看又用手仔細摸了摸,“早上忙着伺候老太太,也沒細瞧,如今看來倒是好的。”
“聽管事兒說是今年的新花樣,若是不好哪裏敢送到太太眼前。”碧荷笑道。
“顏色重的那六匹給老太太送去。”劉氏指了指深色的料子說道。
“是。”
“大姑太太二姑太太各四匹,三位奶奶沒人兩匹。”劉氏又翻了翻料子,“這幾種眼色杏兒穿着正合適,就給她吧。”
“太太不選兩匹顏色好的?”碧荷問道。
“這回送來的顏色過於新鮮,我可不穿,都給杏兒吧。”
碧荷點點頭,連忙按劉氏的吩咐將料子分別送了出去。劉氏見碧荷辦事利落,放心的點點頭,命碧荷尋了兩個小丫頭抱着給女兒的幾匹布料去了後罩房,之間江杏兒正坐在窗前刺繡,見目前來了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行禮。
“我的兒,這是在做什麼?”劉氏坐到炕上看了看女兒的針線籃子。
“快入秋了,女兒想着給孃親作件夾襖。”江杏兒淺笑着拿過一旁做了一半的針線,棕黃色的料子透着淡淡的溫馨,針腳細密,款式也新鮮。
“你有這份孝心爲娘就很高興,只是你去年給孃親做的那件還沒來得及穿呢,怎麼今年又做了?爲孃的衣裳夠穿,家裏又有針線房,用不着你這樣勞累,多傷眼睛啊。”
“針線房做的是針線房的,這是女兒的孝心。何況孩兒平時也沒什麼正經事……”
見女兒這樣固執,劉氏無奈的搖搖頭,戲謔的說道,“若是無事不妨在家裏多繡繡嫁妝!”
江杏兒臉孔微紅,不依的撇過臉搖了搖劉氏的胳膊,“娘……”
“呵呵,爲娘可不是和你玩鬧!”劉氏臉色一正,“事關你的終身,我也不想瞞着你,我和你爹瞧着穆家大公子不錯,估計待你二姑母回徽城之後便會派媒人過來!”
江杏兒羞澀的低下頭,兩隻手不停地絞着帕子,“……不是說……”
江杏兒搖了搖下脣,頓住話頭,這件事她身邊的貼身丫頭也和她隱約提了,爹孃瞧中的,自然不會差,只是彷彿老太太不樂意。只是這樣的事情要她如何去問。可事關自己終身,她又實在忍不住。而且,此事雖是二姑太太和母親提議的,但如今老太太因此發怒,幾乎家裏有頭有臉的管事都能隱約猜出幾分,若是此事不成,讓她以後如何做人?
劉氏摸摸女兒的頭,“好孩子,你不用擔心,此事都在孃親的掌握之中,絕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孃親……”江杏兒將頭埋入母親的懷裏,“我自然是信您的。”
劉氏憐愛的摩挲着女兒的臉頰,“我的小杏兒也長大了……”
“杏兒再大也是孃親的女兒。”
“呵呵,我已經和你嫂子們說了,待你二姑母離開後你上午便跟着她學習管家,單日的下午去你二嫂子那裏學習爲人處世規矩禮儀,雙日下午去你三嫂子那裏學習……學習如何侍奉公婆。”
江杏兒詫異的仰起臉,侍奉公婆?這也需要學?
劉氏垂下眼睛,心中微微一嘆,總不能只說讓女兒去李氏那裏學習如何在逆境中生存吧?
“你只需細細觀察你三嫂子是如何行事的,多看多聽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