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康七年, 洛陽京畿諸事頻發。
先是六月初十,軍情急奏司馬道,大司空缺糧求救於天子。
翌日十一,長公主隋棠出洛陽奔赴冀州以測軍況虛實,後滯留未歸。
七月十八,護送長公主的使者中郎將何昱從冀州返回,呈報天子大司空從旁處徵得軍糧,同時東谷軍攻破冀州,衛泰身死,大司空入主冀州。
僅兩日後,七月廿,執金吾歸來洛陽,呈戰報,欲給東谷軍請命。
至此,朝野譁然復寂寂。
衛泰被滅,則東北道四州皆平,合其原本西北道五州,至此江北之涼、並、冀、幽、青、兗、徐、豫、司九州盡入藺稷囊中。
如此譴弟回朝請命,自是要求加官進爵。
天子與洛陽朝臣皆不語,不敢語。若是當初將糧草送去,如今功績便當首算天子,再分人臣。
如今、如今裏子破,就剩薄薄一張面子。
這面子,原給的也不是當今天子,實乃齊國三百載之餘威,乃隔江尚存的諸侯構成的局勢。
天子尚坐明堂,十二冕旒後笑意不盈眼底,只將執金吾藺黍所呈之奏章翻來閱過。閱之一半抬眸,殿中空空並不見執金吾人影。
是了,藺黍只呈卷宗來殿,根本不曾上朝。本也是行這廂事,可直接經過尚書檯略過天子也無礙。
少年天子閱完,面色青白交替,攥拳於袖,齒根緊咬,終是道了個“準”字。
準藺稷拜相,御百官,開府鄴城,改原鄴城王宮爲丞相府;侯爵進公爵,鄴國公是也;原司空府屬臣皆官升一階品,隨入相府。
這道恩旨從洛陽送至冀州,昭告天下,天下俱驚。
實乃齊皇室早從高宗皇帝起,皇權與相勸間便一直纏鬥,此消彼長。歷經百年,終於皇權一統,廢棄丞相職,設立司空、司馬、司徒三司,分掌相權。之後兩百年,齊皇室再未出過一個丞相。
如今再立,且天子被逼而立!
八月中秋,月滿懸天,輝灑人間。
太極宮中如常設宴,除了宗親和太尉一行,旁的寥寥無幾。隋霖主宴後推脫不勝酒力,早早回去寢宮。隨行身側的乃虎賁軍首領何昱。
“陛下不必氣餒,阿翁說了,藺稷再猖狂,也不過是人臣。且讓他做那丞相去,天子依舊是天子。”
隋霖停在寢宮外的一處樓臺上,登高遠眺。
夜空雲遮皓月,縹緲不定,人間寥落,寒意逼人。
“如今是公爵,公爵之上便是王爵,再往上......”少年眸色沉沉,襯得面色愈發蒼白陰鷙。
“陛下!”何昱道,“我大齊高宗皇帝有訓,異姓不封王。”
隋霖轉首看他,目光中帶着兩分嗤笑。
何昱垂眸默然,廢棄的相職還不是重新立起。
“如今只看金江以南的那些豺狼,但願他們能拖住藺稷,給朕騰出一些功夫!”隋霖細長鳳眼眯起,“他如今將親族撤走,臺城留守長史淳於詡,武將方鶴,留一座空城於朕,還不忘屯兵監控!”
少年天子隱忍不住,一拳砸在廊柱上。
“臣亦是悔之晚矣,彼時錯漏一步,萬不該讓蒙燁將真藥給藺稷,若是臣將藥帶回,想必能誘回殿下,如此也算握助了藺稷軟肋,以作他用。”
“她若當真將心偏向藺稷處,你便是將藥帶回來也無用,她左右不要,那般瞎着便是。”隋霖笑笑道,“如今朕也瞧處幾分阿姊的性子了,原是我們低估她了,她一個臣僕侍衛喪盡的孤弱女子,能在漳河熬到朕去接她,便是不容小覷的。她有她的
主意,尋常手段拿捏不了她。”
“真要是以藥脅她,只怕我們姐弟面上這層友恭之態也沒了。如今麼,至少還有母後在。”
隋霖望向章臺殿的方向,“她再不滿朕,總得顧忌母後!”
八月秋風瑟瑟,隋霖極目遠眺,將雜亂得心緒慢慢壓制撫平。
他難及藺稷步伐,也無力阻攔他的動作,但並不代表他就一定會輸,只要自己一日是天子,藺稷之所爲便依舊有爲他做嫁衣的可能。
“你之重任還是那批死士,乃我們的希望。好生藏匿訓練,以待來日之用。”
“臣明白。”
何昱退去。這日他不在職上,回府時在宮門口見得何?正在馬車中等他。
“阿翁。”何?撩簾入內。
何?點點頭,“陛下如何?”
“陛下心性尚堅,比我們料想的好。”何昱頓了頓,眼前廊腰縵回、朱檐碧瓦的宮闕尚在,從殿宇升騰繚繞的幽冷孤清氣莫名纏繞着他,“阿翁,如今局勢,我們還要將四妹送入宮嗎?”
“不送入宮,難不成送去冀州丞相府?”何?剜兒子一眼,“何家出了太後,自然還要出皇後,百年來我們與天家從來都是一體,忠於大乃我們何氏的宿命。人生天地間,天高地厚人君最貴,之後方有朱門,再論黎庶,凡是皆有序,大道方可
行。天家便是天家,我們斷不可學習那些反賊,沒了倫理綱常,活披一張人皮,了無人樣!"
“孩兒失言,知錯了。”
何?見這個大兒子貫是恭順,不由緩了神色,“你這次回來,我正好病了些時日。病好了,你又一直忙。你母親說你尋了我兩回,就位你四妹這是?”
“自然不是。兒女婚嫁自有高堂操持,何輪兒女言說。”
“你是孝順的。”何?笑了笑,想起在家鬧騰的幺女,嚷着若是“九哥還在,定也心疼她,不若與他同入地下,倒也自在乾淨”雲雲,惹他頭昏,深悔當年讓女兒親近了那孽子兩年,學來如此不恭不順的做派。
何昱瞧父親臉色,略一思索,將話道來。
馬車行駛在月夜下,中秋佳節,原是碧天皎皎,天地一色,共沐明月溫柔。
然隨青年話落,原一直簾賞月的何?面色變得陰沉,瞧之月色也?冽幽森起來。許久,他方落了簾,問道,“你說那孽障還活着?”
“瞧面目自然不是。”何昱回憶在灣子口遭遇第一波刺殺時的場景,“但身手背影很像。最關鍵的是,我在臨近東谷軍防線處,發現一隻破碎的假肢。”
“你是說,他易容,裝假肢,改頭換面地活着?不僅活着,還活在藺稷的庇護下?”
“我不敢確認,但......”何垂下眼瞼,“太像了。”
“阿翁,九郎若活着,他會不會借藺稷之勢向我們尋仇?”
何?沒再說話。
他並不在意小兒子的尋仇,縱是他有天大的能耐,也需借藺稷之手。自己與藺稷,立場敵對,本就不死不休。無謂多他一個!
何?此刻在意的是一樁讖語。
當年有方外真人給他算過一卦:其命貴無極,輔紫薇,迎太白;然善終不終,倫理不倫,終喪兒手。
他雖出身大族,但到底比不上皇族出身的新平翁主。當年新平翁主以權壓人,強結了這樁親,爲他誕下長女幼子。
長女三歲時不慎溺水而亡,同年九月他的妾室爲她誕下一子,便是何昱。這是他的第一個兒子,且撫慰了他喪女之痛,他自然疼惜。
唯新平翁主沉於喪女之痛難以解脫,又見他人其樂融融,憂思鬱結之下,險些痛失腹中二胎。
待幼子出生當夜,何?偶遇方外真人,得來那卦。
於是,本就與髮妻不睦的男人,進而愈發不喜其母子二人。
只是縱然有命格在前,到底虎毒不食子,何?只是不理未曾動殺心。
畢竟,小兒慕孺亦不知他們夫妻之事,更不知他命格之說。隨帝遷來洛陽時,更爲他擋去暗箭,以自己一條臂膀救了他一命。若非遇上丹朱一事,他不會棄子!
“陛下的死士在你手裏,想法子調些出去。”何?閉上眼睛,月光在他雙眸中泯滅,“儘量除了,若問起,便說是行刺藺稷的。”
何昱頷首應是。
從洛陽送出死士並不是件簡單的事,但送出太後的賀禮尚且方便。
十一月十八,是隋棠生辰。
冀州城自八月初天子詔書至,九月上旬清衛戍防畢,至十月底原鄴城王宮已改鍵爲丞相府,藺攜入住。
只是府中格局多來未變,一應還是當年公主行宮模樣。只將數座寢殿更換名字重設匾額。從東至西,分別是繁社殿,長馨殿,葳蕤殿,後有椿萱堂,棠棣臺。
“椿萱”乃雙親之意,“棠棣”寓爲手足,很明顯這兩處是給楊氏和未出閣的藺禾所留。
剩得三殿,藺稷將居中朝南的長馨殿作了夫妻同居殿宇,剩得東西兩處,東院繁祉殿爲公主獨居之用,西院葳蕤殿則留給了他自己獨寢之用。
爲此,丞相府屬臣暗裏沒少有過意見,畢竟從來東尊而西卑,天子已似傀儡,何必還給公主如此顏面。
然公主不僅居東殿而獨處,爲她尚有課業學習中,只是後院一應書房別室尚未安頓好,遂隔三差五,前衙政事堂論事,藺稷便將公主帶在身側,道是旁聽學習。
屬臣偶爾意見,便聞藺稷反問,“是要先生們入殿下殿屋教授不成?”
先生爲兒郎自當避嫌,然女先生亦非沒有,這個“嫌”本是可有可無。無非是丞相討厭他們對於他居於何處還要指手畫腳,以此回應罷了。
如此,聲音漸熄。
但少了這重話,那重話便又起,譬如公主不賢不德,專房獨寵,無寬仁之心,少惠明之態。
蘭心聞來生氣,從殿外入內,只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稍稍平復心境,在一旁整理公主的生辰禮單。
“哪個又惹你了?”隋棠正跽坐在席,持筆作畫。
案上左邊擺着一應色料,石青、硃砂、藤黃等,右邊是兔毫、狼毫、兼豪等毛筆無數。居中鋪着宣紙,兩邊壓以鎮尺。
隋棠近來愛上了作畫,於是便多了一門丹青課。請來教授她的丹青老師乃冀州當地大家方青,已經年逾六十,以作人物像著稱,當世聞名。本已不在收徒,乃隋棠三顧茅廬請求,遂破例收爲弟子。
只可惜,隋棠作畫上,天分不高,老師傅指點一二後便也不再多教。全尤她自個體會。隋棠遂將打把時間都投在了這處。
“沒有人惹奴婢!”蘭心從對着禮單嘟囔。
一時面容有些訝異,轉出屏風尋了半晌,將東西找出來。
“沒惹你,你作這幅姿態,誠心給孤堵心嗎?”隋棠退身看着畫卷,有些氣餒地丟開狼毫。
蘭心走來隋棠身邊,暗思如今公主眼疾痊癒了,她以後不禁要禁聲且也要注意神色,否則光止住了外頭的流言,公主還是能瞧出端倪。
“奴婢就是聽到外頭說您不賢惠,狐媚…………”
隋棠側首看她,扶額嗤笑。
藺稷迫使天子給他升任了一個兩百年不再啓用的丞相職,爵封國公,其心不言而喻。官員爲官道上,除了自個政績作爲外,行獻女之舉乃鞏地位,謀前程的上佳計策之一。原司空府屬臣或許還能稍微收斂些,然如今歸降的四州官員不知藺待
她之心,便這般放肆爲之。
藺稷上月裏已經推辭過,只可惜其心未絕,又使這圍魏救趙的法子,當是給藺稷壓力,不收人則毀公主名聲。
“狐媚惑主,專房之寵......”隋棠呢喃着這些字眼,“你留心着些,看看源頭在哪裏,給孤尋來。”
“殿下何苦見她們,平白污了您的眼睛。便是訓斥也是不值得的!”
“孤自有用,你若手不夠長,人不夠用,且去令君處,傳達孤的意思。
“婢子記下了。”
隋棠瞧着不堪入目的畫像,拾筆又擱下,瞥見蘭心尚在,“有事,手裏捧着的是甚?”
蘭心頓了頓道,“是太後給您的壽禮。”
隋棠也有些訝異,緩了片刻打開那個金絲楠木匣。
盒中乃無數風乾棠棣,簇擁着中間藥瓶。底下是一封信,寥寥數語:
【慶吾兒得遇明光,望吾兒前路光明。藥乃清明所用,以固根基。】
“這藥先讓醫官們瞧瞧,不一定適合殿下身子。”蘭心提醒道。
“扔了便罷,不必麻煩。”隋棠瞧着代表手足情深的棠棣花,“這不是母後送的,是陛下送來的。”
“殿下如何判定是陛下而不是太後?”
隋棠眼眶有些發紅,深吸了口氣,“洛陽一年半,咫尺之地,母後思念孤,但爲保孤,便從來不傳孤入宮。如今,孤脫得虎口,她不會累孤再左右搖擺,亂我心思。”
“只有天子,還在算孤心意。”隋棠話落,抬手合了匣子,“都扔了吧。”
蘭心應是。
夕陽落下,燭臺點燈。
隋棠還在案前作畫,神色有些冷冽,顯然心中不快。
一襲氅衣壓上她肩頭,累她筆一歪,畫便徹底廢了。
“你沒瞧見我在作甚?”隋棠只聞氣息也知是何人,一時秀眉蹙起,杏眼圓瞪。
藺稷瞥過她的畫像,在她身側坐下,接來畫筆欲要修正。然抬筆在手,抬了兩回到底放棄了,“你這一個月,日日把我畫成這般,我都沒惱,你還惱甚?”
這話出口,隋棠氣勢矮了兩分。
男人生得一副好皮囊,山眉海目,便是方青持筆也難繪他十一。
“你今日這脾氣當不是爲這畫作,說說了何事,看看能否爲殿下分擔一二。”
藺稷這些日子都在和屬臣商討漳河的水利工程一事,一日下來以有些疲乏。只是見隋棠,而自驅勞乏,卻又忍不住哄人來慰他,便將疲累扮作得深一些。
隋棠見他模樣,攬懷中親了親他額角。人轉去後頭,將他衣衫脫下,觀後心箭傷。他的傷也不知爲何好得極慢,已經三個多月了纔有癒合之勢。如今斷藥了五日,按林羣所言,若這五日不再有不適,亦不再裂開,便全痊癒了。
“我惱兩件事。”
隋棠觀察傷口,癒合得很好,素指戳傷這人也無甚反應,遂將話道來,“今日陛下與我送生辰禮,言手足情深,我方不快。
藺稷本在給隋棠收拾筆墨,聞言頓下手,“這怎麼說?”
隋棠側首觀他神色,惱意更甚,“還要我解釋?”
“殿下解釋解釋!”
“我又不是傻子,你追蒙燁而受傷,還傷成這幅模樣,他哪來的本事?自然有人相幫,府中醫官屬臣無數,我稍作打聽理一理便曉得了七八。
“那夜若無你,或是你不強撐開議會,以討封之名掩下我之牽連,大抵司空府的人已經將我生託活剝了。”隋棠靠上男人寬闊背脊,指腹在他傷口摩挲,“一直未曾言謝,是我不知要如何開口。”
“我們是夫妻,本不必言謝。護你是應當,護不住你是我無能。”藺稷拍了拍她臂膀,“那這是感激,你惱甚!”
隋棠直起身子,給他傷口敷上溫養的藥,湊近細細吹過,“我惱陛下傷你至此,亦惱他行此計根本不顧我死活,卻還有臉與我道手足情深。眼下怒意更甚,是因爲你明知我惱甚,還非要我明白吐出!”
隨最後話落,藺稷喫痛呼出聲來,原是隋棠一口貝齒啃在他肩頭,磨着細碎皮肉。
“我喜歡聽這樣的話!”小小計謀被他得逞,便口不擇言,一時又抽了口冷氣。
原是隋棠又咬他一口,“還有第二惱,完完全全因你個人。”
“什麼?”一點皮肉連在她口齒間,藺稷半點動彈不得,求她快言。
隋棠慢裏斯條地鬆口,埋首輕輕吻過他已經無恙的傷口,脖頸,耳垂,懶懶靠在他肩膀,“我十九歲的生辰禮堆了一屋子,獨獨沒有三郎的。”
“天地良心,這如何能鬧我?”藺稷因她在肩頭言語,耳鬢,頸間都被她氣息拂的一陣陣發癢,忍不住瑟縮,又忍不住靠近。
整個身體都滾燙起來。
“是你......你自個說,要想一想再同我,我言語的,我催你幾回了?”藺深吸了口氣,下一刻就要將人撈來懷裏,呼吸雜亂間撐起一份清明,“我傷口可是無礙了?”
“那我現下與你說,我今歲生辰禮要甚!隋棠兩條細長手臂穿過他脖,垂來他身前,扯開衣襟,往下深探,“我想要個孩子。”
“傷口無礙了。"
“三郎,我們要個孩子吧。”
隋棠的話重複在男人耳畔。
藺稷在混沌中看清她白皙皓腕間,除了一對血玉鐲子,那副十八子菩提手釧早已不帶多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