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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狂躁時代(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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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硯瓦這天正想早點兒下班回家,剛要起身出門時,秋曼莎卻帶着一個胖小夥子來找他。

主任!您要走啊?秋曼莎一見陶硯瓦的情況,就急着問。

對。你這是?

他是來找您的,姓梁。秋曼莎很熱情的樣子。

陶硯瓦問:你們認識?

秋曼莎說:剛剛認識。他在門口傳達室說找您,羅師傅就讓我帶他進來了。

小夥子很尷尬地說:對不起陶主任,剛剛門口師傅問我認識不認識您,我說認識,就放我進來了。我是河南梁鴻志的兒子,我叫梁繼。

陶硯瓦一聽,很高興地說:你是老梁的兒子!小秋你別走,他就是和我一起到你們學校選你們的老梁的兒子!

秋曼莎馬上更熱情地說:啊,是我們老鄉啊!我去給你們倒茶去。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陶硯瓦說:你爸爸前些時候來過電話,說你在傳媒大學讀博士。怎麼樣?還好嗎?

梁繼說:我還好。一直想過來看您,今天正好進城裏辦事兒,就順路過來了。不好意思,我什麼都沒帶。

陶硯瓦說:你這孩子,說哪裏話。我和你爸爸是老朋友了。我們都當過兵,關係一直很好。我還想請你哪天去我家裏坐坐呢。

梁繼說:謝謝陶叔叔。我爸爸現在退休了,天天練字。他說陶叔叔在全國名聲很響,您寫的書我爸爸都認真讀過了,他說您的文筆好,字也寫得好!

陶硯瓦說:謝謝老戰友鼓勵。我看這樣吧,咱倆個也別出去麻煩了,我讓食堂炒兩個菜送上來,咱就在辦公室湊合喫點兒吧。

梁繼說:好,聽陶叔叔的。

秋曼莎過來送茶,陶硯瓦問她:今晚有任務嗎?

秋曼莎說:沒有。

陶硯瓦說:那你去找小鄧,讓他送菜的時候帶上瓶紅酒。

秋曼莎痛快答應着走了。

閒聊幾句,菜和酒就上來了。有豬肝、白菜絲兩盤涼菜,一盤香椿炒雞蛋,主菜是一盆雜燴菜,裏面有豬肉、白菜、豆角兒、粉條兒,剛出鍋的,還熱騰騰地冒着氣兒。小鄧知道陶硯瓦品味,其實是隻要有盆大繪菜就行的。

那梁繼本是河南長大,也喜歡喫繪菜。於是二人推杯換盞,喝光了那瓶紅酒,又叫人送來兩個饅頭,把菜也基本喫光了。

喫喝完畢,心情大好。梁繼臉上紅紅的,閃着青春的光彩。略帶醉意地說:陶叔叔,您的爲人爲文,是我梁繼的榜樣。

陶硯瓦說:好小子,你做博士學問咋樣,我不知道,奉承人倒是有一套。

梁繼喝了酒,再一着急,就有些結巴說:陶叔叔您大錯特錯了!我梁繼在學校是啥樣人,您可以去打聽,我是從不奉承人的!我要向您正式報告,我報告!我正在寫一部長篇小說。

陶硯瓦聽了一驚,說:幹長篇?寫多少字了?

梁繼說:寫了萬字了,還沒寫完。您肯定說我是胡整。還沒真正走上社會,就寫長篇。

陶硯瓦說:那倒不一定。肖洛霍夫開始寫《靜靜的頓河》才1歲,王蒙寫《青春萬歲》時,才19歲。現在社會上的小作家也層出不窮啊。

梁繼說:肖洛霍夫是戰爭的參與者,王蒙也是運動中的一員。而我,我只是一個狂躁社會的旁觀者,卻要寫《狂躁時代》,這不是老虎喫天嗎?

陶硯瓦說:你寫的是《狂躁時代》嗎?

梁繼結巴說:是,是。

梁硯瓦再問:這個題目很大,你具體寫得什麼題材?或者說講了個什麼故事?

梁繼說:陶叔叔經您這麼一問,我感覺象是在受審。請您允許我冷靜冷靜。

他說完,就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吸了幾下說:您真厲害!我就是要講一個故事,一個真實而又讓人心碎的故事。

我小說主人公的生活原型就是我的女朋友,她叫呂丹丹。我們從小在一個院子裏長大,也是很要好的同學。我爸爸是1984年轉業的,那年我剛剛歲半。爸爸先是分在市政府辦公室。丹丹媽媽就是市政府的一個打字員,她爸爸原來是個美術老師,通過她媽媽的關係,調到了教育局,又去下邊縣裏當了管教育的副縣長。而且陰差陽錯,又去當了市計劃委的辦公室主任,計劃委副主任、主任,最後的職務是省交通廳長。她媽媽也隨着水漲船高,早就從市政府去了財政局,稅務局,最後的職務是省國稅局的一個處長。整個過程讓人目不暇接,象放電影一樣。

我和丹丹一直同學,上大學才分開了,她唸的還是她父親的專業:中央美術學院。我則是在河南大學唸的中文系。我們的感情一直很好,眼看着她父母忙忙碌碌,飛來飛去,她依然很純粹、很單純的樣子。

但事情的結局是誰也沒料到的,她父親在交通廳長任上犯了事兒,判了死緩;她媽媽則是從犯,判了無期。而丹丹,則因爲家庭的重大變故,得了抑鬱症,跳樓了。

梁繼說着,聲音哽嚥了,眼睛裏閃着淚花。他停了停,接着說:

當年我去她家裏,她媽媽曾說:梁繼,你這個傻小子,跟你爸爸一樣一根筋。你堂堂一個男子漢,學什麼中文系?這年頭要想出人頭地就得有錢,而想要有錢最好的途徑就是當官!只有當官才能發財!當年聽這話時感覺一身冷,現在想起來已是一地雞毛,一聲嘆息,一灣流水,一縷輕煙。

我曾陪着丹丹去監獄裏看過她父母。她爸爸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呆呆地望着我們,臉上毫無表情。她媽媽還是一肚子話要說。她講交通系統問題容易暴露,因爲交通系統的工程項目不規範,社會參與度高,除了國有施工企業以外,還有社會上的私營企業往裏打,特別是農民包工頭兒管理的隊伍,什麼阿貓阿狗都有,喫喝嫖賭、偷稅漏稅、養小三兒、超生、走私、吸毒,什麼都幹。只要犯了事兒,就把所有問題都交待了。她們兩口子就是被一個包工頭兒出賣了。看他老老實實,不言不語,其實什麼事兒也扛不住,一進去就崩潰了。你看人家鐵路系統,就是完全由本系統的隊伍參與招投標,乙方施工隊伍給所有評審專家送錢,每人5萬10萬,專家都照收,等一開標,沒參與評審的專家一定會把錢一分不少退回,參與評審的專家也會把錢退給沒中標的單位。人家的潛規則很成熟,也很規範。所以鐵路系統就很少出問題。

估計這些話她都會反覆跟辦案法官講。我和丹丹只是靜靜聽着,我們都不知該對她說些什麼。

記得她父母被“雙規”不久,抄她們家時,我和丹丹都在場。是丹丹打電話把我叫過去的。辦案人員把所有值錢和可能值錢的東西都弄走了,最後竟然帶着工兵鎬刨地板、挖牆皮。因爲有很多貪官把錢放地板下面或者藏在牆裏。

丹丹嚇得渾身哆嗦,我緊緊抱着她,眼看着一幫子人忙活半天,好象也沒找到什麼。

當年我爸爸曾經讓我讀《紅樓夢》,說毛主席講只有讀了《紅樓夢》才能真正瞭解什麼是封建社會。我反覆讀了三遍。爸爸問我什麼是封建社會?我說封建社會就是有權的人就有錢有勢,喫好的喝好的,想幹什麼幹什麼,打官司沒理也能贏。一旦丟了權,被抄了家,就全完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我爸爸說你還真讀到點子上了。

我爸爸說《紅樓夢》裏描述的封建社會就是這樣,我們社會主義社會,情況已經完全變了,共產黨是爲人民服務的,不會有腐敗,只是有些不正之風,也要時刻警惕。但是可以肯定地講:《好了歌》中講的事情,很多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我一直記得爸爸當年的話。可通過丹丹父母的經歷,以及經常聽到的更多類似事例,我突然發現爸爸的話起碼是講得太早了,對現實和未來太過於樂觀了。

我們原來的認識是否太膚淺了?我們已經越過封建社會了嗎?我已經經歷了一次抄家,我可真不想再有這樣的經歷!《紅樓夢》裏兩次抄家,也沒見有人崩潰,而我僅僅經歷這一次抄家,丹丹這樣的孩子就被徹底摧毀了。是我們抄家抄得太猛呢?還是我們這一代人太過脆弱了?

我還想毛主席他老人家一定是洞見了後來這一切,他才讓高級幹部讀《紅樓夢》,而且說不讀10遍沒有發言權。但毛主席的良苦用心沒人能理解。包括他讓幹部下鄉勞動,讓誰下去了誰心裏就不高興,說自己“住牛棚”,是被迫害了。我曾經就這個問題問過許多人,都說當年就是到農村參加勞動,都是住在老百姓家裏,往往是村子裏最好的房子,即使他們想住牛棚也不可能讓他們住,因爲他們住了,牛住哪裏?牛可是那時的重要生產資料啊。

我還想我們的文化裏,我們的內心裏,既有希望享受腐敗快感的念頭兒,也有希望享受抄家快感的念頭兒。腐敗的時候就知道可能會抄家,所以就藏錢,抄家的時候也知道帶上工兵鎬,刨地板挖牆皮。

我們既要研究“腐敗文化”,也要研究“抄家文化”。抄家,過去在法律上的正式術語叫“籍沒”或“抄沒”,現在叫“搜查”,但老百姓就叫“抄家”。曹雪芹寫《紅樓夢》,早設計好了要給寧、榮二府被抄的必然歸宿。整個10回,也可以看作是一部怎麼防抄、怎麼被抄的過程,或者是抄之前是什麼樣,抄之後是什麼樣的全景式描寫,甚至還開列出被抄的物品清單。

順治三年頒行大清律,只有謀反才“家產人口入官”。後來法律又規定犯虧空、貪贓、受財枉法罪行的官吏,或者犯奸黨罪,讒言左使殺人,巧言諫免、暗邀人心,交結朋黨、紊亂朝政者,造畜盅毒堪以殺人者,其人口財產也要入官或恩賜給功臣。西平王爺帶領趙堂官等人上賈府抄家,宣佈的罪名是:賈赦交通外官,依勢凌弱,辜負朕恩,有忝祖德,着革去世職。按說這個罪名不致被抄,判詞也沒說要抄,但書上接着就大寫抄家的過程,似乎也沒人敢有任何疑問。

趙堂官進門時滿臉笑容,還假惺惺地拉着賈政的手“說了幾句寒溫的話”。跟來的番役們則個個“撩衣勒臂”,迫不及待地請王爺宣旨動手。西平王爺剛宣佈完罪名,趙堂官便一疊聲叫:“拿下賈赦,其餘皆看守。”並且要“分頭按房,盡行查抄”。未等王爺下令,“老趙家奴番役已經拉着本宅家人領路,分頭查抄去了”。賈赦、賈政“唬得面如土色,滿身發顫”,而那邊則是“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賈母等女眷正在擺家宴,見平兒披頭散髮拉着巧姐哭訴抄家的事,王邢二夫人“俱魂飛天外,不知怎樣纔好”。鳳姐“先前圓睜兩眼聽着,後來便一仰身栽到地下死了”。“賈母沒有聽完,便嚇得涕淚交流,連話也說不出來”。邢夫人回到自己住處,見門封着,丫頭婆子鎖在幾間屋內,無處可走,到鳳姐那邊,“見二門旁舍亦上封條”,“鳳姐面如紙灰,閤眼躺着,平兒在旁暗哭”。賈政在外邊則“心驚肉跳,拈鬚搓手的等候旨意”。寧國府的女主人被衙役們“搶得披頭散髮拇在一處空房裏”,“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像豬狗似的攔起來了”,“所有的都抄出來擱着,木器釘得破爛,磁器打得粉碎”。邢夫人那邊的人一直聲地嚷進來說:“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帶帽的強……強盜來了,翻箱倒籠的來拿東西。”

按說現實中國家有法律、共產黨有紀律,各種規定都是很嚴格的,紀律、監察也都不是喫乾飯的。《紅樓夢》裏的描寫是何其深刻!毛主席發動文革是何等良苦用心!但《紅樓夢》寫了00多年了,毛主席也去世近40年了,中國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變來變去,變到今天,我們怎麼還在經歷腐敗和抄家這樣的事情呢?

細想我們中國人骨子裏,是個個都想腐敗呢!一個個恨腐敗恨得牙根疼,但又個個都想着腐敗。沒腐敗的恨腐敗,就盼着抄家。腐敗的也都想着應該會被抄家,所以就到處變着法子藏錢。有埋地板下的,放牆裏的,也有放池塘裏的,放親戚家的,更多的是往國外鼓搗。

我們中國人有對腐敗和抄家同等的嗜好和興趣,而且這種傳統力量無比強大,毛主席都沒辦法扭轉過來。

我寫《狂躁時代》,是希望種種遺憾是因社會狂躁而生,而且是在社會劇烈變革階段纔有的現象。我還是懷着善良的願望,相信一切會變好的思想來寫作的。可是誰敢說再過00年,中國就不會再有腐敗和抄家這樣的事情了?

毛主席是個偉大的思想家,也是懷着菩薩般悲憫之心的聖雄大德。他離開這個世界快四十年了,但中國人民都感到他一直就在天安門城樓上看着我們呢。

陶硯瓦一直靜靜聽着,偶爾也插問一句。他感到對面這個小夥子還是挺有思想的,不是個傻博士、書呆子。

9點剛過時候,秋曼莎進來送了壺開水,見二人聊得熱鬧,也沒說話,就把盤碗收拾乾淨,然後回去睡了。

陶硯瓦說:聽完感覺應該不錯。但只是聽着熱鬧不行,還有其它因素。等哪天我找幾個出版社的朋友,你認識認識,接觸接觸,最好請他們看看,先聽聽他們意見,可以幫助你寫得把握性更大些。

梁繼說:太謝謝陶叔叔了。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太晚了就得跳牆了。

陶硯瓦說:我也不留你了,趕緊走吧。

梁繼一走,陶硯瓦就在辦公室睡下了。

夜裏做了夢,好象是亂糟糟的許多人,在市場上爭吵,似乎還有人要動手。忽然有人喊:毛主席來了!衆人立刻作鳥獸散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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