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瑾山輕柔冰冷的雙手用清油第三次擦拭南北的雙眼後,她終於微微睜開,模糊的視線裏那這個男人清瘦冰冷,亦如第一次見到的模樣。
“如何了?”
“已經好了。”
“眼睛這麼紅,哪裏算好了。”
南北低着頭握着茶杯,沒說話,此時氣氛有點微妙,“你怎麼知道我在這。”
“上海灘都被你暗血翻了個遍,最後朝雲一朵血海棠插在我家大門上,你覺得我宮家可能不出手嗎?“
南北想象到當時的情景竟然沒心沒肺的笑了出來。
可是看着眼前男人的樣子,竟然越笑越尷尬,最後完全笑不出來了,“這次算我欠你的啊,以後還你,謝啦。”
這樣被人搭救的場面實在不多,南北覺得尷尬之極,這聲簡單的謝了可是她醞釀半天才說出來的。
宮瑾山的臉上卻是終於笑了,“你們暗血都要把上海灘翻過來了,我以爲海棠公子會露面呢,可還是那個朝雲許武在外面跑,看來你在海棠公子心中也不怎麼樣。”
這話說的有些奇怪,說完宮瑾山自己都覺得喫味了,索性咳嗽一聲,“這安家藏人的地方還真是隱祕,要不是阿連被我發現了行蹤,偷偷調度碼頭的人去圍攻暗血總部,我還不知道這事呢。這次,說到底算我欠你的。”
南北孤疑的抬頭看着他,宮連想讓她死其實很容易理解,安玉生也不過是抓住了宮連的心思,可是她沒想到的是這個除掉她,除掉暗血的好機會,宮瑾山竟然放棄。
“你死了又如何,海棠公子在的一天,上海灘就永遠有暗血。”宮瑾山被她看的彆扭。
“還是算我欠你的,宮瑾山,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事,儘管開口,我南北一定萬死不辭。今日算你宮家救了我,連爺的事我就不追究了,扯平了。”
宮瑾山看着面前剛硬的女子,心裏突然一股暖流,可是當眼神掃到她帶血的衣服上,眉不自覺的皺起來,“你受傷了?”
不去管南北說話,就招呼人過來給她看傷,南北心下一轉,“讓傑克過來吧,他是醫生。就是那個洋人。”
宮瑾山想了想點頭,剛要去叫,南北卻是一把拉住他,“先帶我去看看,看看,安玉生和那個女人吧。”
宮瑾山略微遲疑,半晌,“還是別看了吧。”
那兇殘慘狀令不少鐵血漢子都不忍直視。
那一幕可以稱爲所有人今生再無法超越的夢魘。
南北執意要去,走出院子,一眼就看見那形狀怪異的白布,在清晨第一抹陽光裏顯得異常淒涼。
南北有些顫抖的,拉開白布,那一幕永生難忘。
安玉生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身上血肉模糊,他的臉頰,手臂,所有皮膚都被撕咬的不成樣子,而在他身上那個如同怪物的女人,死死地抓着他,指甲都扎進了肉裏,背後全是子彈,到死她都不放手。
“怎麼分都分不開,只好這樣了。”
南北放下白布,天空終於開始亮了。
她這一生大概都在想這件事,最後,也算死得其所了。
“火化了吧,骨灰給我,我想帶給一個人。”
沒來由的,南北突然覺得心生淒涼,不管當初是如何,愛也好恨也好,到最後,彼此糾纏彼此撕咬,最後的最後都化作一攤骨灰,致死相容在一起,什麼名利地位臉面,到最後,不過是一把灰,風一吹就散了。
春花身上的傷可以治,心上的大概這輩子都治不好了。
南北叫人試圖去崖下尋找,可是迷魂山雲霧繚繞,山谷地勢奇特,那兩山之間天然形成的山崖峽谷,竟無入口。南北望着那雲霧繚繞的斷崖,大自然用它特有的祕訣造就這樣一處神祕的地方,保守着它最深的祕密。
南北伸手拿過那斷了的鐵鏈,看鏽跡已經有年頭了,樣式也是古代的,真不知道古人用了何等方式在這兩山之間架起了這座橋樑。
但無論過去如何,是墜落在懸崖之下也好,是深埋在迷魂山深處也罷,人或事都隨着時光強大的力量消失殆盡,存在的只有往日的音容笑貌,和留給活着的人一生的傷痛。
南北在斷崖邊爲春美舉行了葬禮。
春花掙扎着起來,出乎意料的,她這一次竟沒有哭而是將手裏的花拋到崖下。
面無表情,一個站不住,南北一把扶住她。
春花搖頭,突然開口大喊,“春美。”
回聲在峽谷裏迴盪,可是永遠聽不見回答。
這邊安家的事一時半會都處理不完,安家不是普通幫派,枝繁葉茂,錯綜複雜,無論是江淮各路,還是上海灘幫派,都不是能一口喫下的。
如果暴露真相,興安的人是必要將矛頭直向宮家和暗血,到時候可是會大亂上海灘,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所以南北和宮瑾山決定封鎖迷魂山這邊的消息,這邊的人本就不多,全都處理掉,然後偷偷控制住上海灘那個替身。
但是安玉生已死這個消息是蠻不了多久的,只好偷樑換柱來了一場假死,讓替身在上海灘死上一把,雖然這中間勢必也會引起興安內部的懷疑和上海灘各界的猜測,可是,這是目前爲止最好的辦法。
但是突然之死必然引起懷疑,所以宮瑾山的人控制了假安玉生,抱病在牀。
那邊處理的差不多了,南北這邊也悄然的回了上海。
南北在上海灘失蹤了十天。
宮家那邊自然有宮瑾山處理,其他幾方面也自然有朝雲處理。許武和朝雲很聰明,沒有聲張,卻是暗地打探,幾乎將上海灘翻了個遍。
更是在宮家安家,大門上個插了血海棠。
可是上海灘什麼地方,各幫各派敏感的很,有人漸漸察覺到了暗血的不對勁,以及南北的突然不露面。
之後宮家的動作,安家的無聲,更是有人上了心。
朝雲一見到南北便愧疚的跪在地上,“屬下失職,讓您深陷危險,還毛躁的走露了失蹤的消息。“
一旁的許武也是一臉的愧疚和自責。
南北卻拍了拍兩個人,“這麼沮喪幹什麼,我不是回來了嗎?你們已經做的很好了,沒有讓那個人趁虛而入。”
南北迴到上海暗血總部,也就是原來紅幫的總部。
大概也是那個子虛烏有的海棠公子的震懾作用。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大亂。
“其實多虧了天目,是他在別墅那邊查到了迷魂計得味道,這種迷魂計不同於普通的無色無味,技術手段極高。”
南北挑眉,沒想到天目這小子還真厲害。滿意的點頭。
天目再一邊強裝鎮定,可是嘴角還是不自居的上揚。
“天目,交給你個任務,完成好了有獎勵。”
南北在他耳邊耳語了一番,天目卻是一臉古怪孤疑,可還是點頭出去了。
要說上海灘其他地方自己十天不露面不會引起什麼懷疑,都是自然,可是電影製片廠這邊卻是已經鬧翻了天了。
正拍戲關鍵時期,女主角突然失蹤了,黎少華急的熱鍋上的螞蟻,安培生氣急敗壞,廣州那邊的電影商還催的急,索性也丟下不管去了廣州。
電影院那邊上映期已定,宣傳都已經做足了,可是女主角卻失蹤了,黎少華簡直要把上海灘翻遍了,南北家門敲碎了,嘴上直接起來幾個大炮,所以當南北出現在黎少華面前時候,那貨伸着手指,點了半天,恨恨的說不出來話。
南北卻是拿開他的手指,頭疼的坐在沙發上。
“你也不在,培生去廣州,這電影還拍不拍了。”
“拍,如何不拍呢,只是,少華,你要有心理準備了。”
“什麼準備?”
南北卻沒說話,黎少華皺着眉頭叫人去給廣州的安培生打電話叫回來。
南北卻是制止了他,“少華,內部消息安玉生身體不好,培生就算不願意,以後可能也要接安家大任了。你心裏要有準備。”
黎少華顯然沒想到南北在說這件事。
眨着眼睛,一臉的茫然。“安老大身體不是一直不好嗎,可你看他消停過嗎?”
南北這兩天總是夢到那兩個糾纏在一起的屍體,夢見安玉生死前的不可置信,夢見那個女人的徹骨仇恨。頭疼的厲害,“抓緊拍戲吧。”
南北面無表情的招呼着發愣的黎少華,趕緊拍攝。
她不是怕別的,她總有種預感,這些事不會就這麼簡單的隨着安玉生的死而消亡。
這種感覺特別強烈,以前老師說那叫第六感,可南北卻知道,那種心不安,是源於無法面對安培生那張乾淨的臉。是心虛和愧疚。
上海灘表面一片平靜,宮瑾山在安家的人做好準備,勢必要拖上幾天,不然安玉生突然地猝死一定會引起上海灘有心人的注意和懷疑。
不能做的天衣無縫,也只有這樣了,剩下的要看天命。
其實最後就算安家內訌大鬧上海灘,苗頭指向她,以暗血和宮家聯手勢必也不是問題,可關鍵是,南北無法想到那一天自己如何面對安培生,如何告訴他真相,如何說是因爲她,他的哥哥,也就是他的親生父親死於非命。
無論安玉生做過什麼,無論南北是以何種立場做的這些事,可對於這個難得的朋友,她始終是愧疚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