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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番外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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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所破舊的鄉鎮小學。教學樓是土色的黃泥外牆,靠外些蓋起了一棟水泥的新樓房,還未竣工。老教學樓不過三層高,簡易的在每一層分割出大小相當的房間,一個有矮小保護圍欄的走道,十分狹窄。

此時仍是上課的時間,學校大門口已經擺起各種攤子。賣仙草凍的、炒米粉的、燒烤的、還有大冬天擺出來的冰淇淋攤子。

路文良在門口用十分懷念的心情嗟嘆了一會兒。事實上,他在這個小學裏度過的時光並不美滿。趙婷婷和他從小就不親厚,她長得漂亮,在學校裏很有人緣,因爲她的關係,並沒有多少男生和路文良玩耍。加上因爲家庭原因,路文良從小沉默寡言,也不太出風頭,人也個子矮小,稍微漂亮些的五官,也因爲他膽怯懦弱的言行顯得無比的不起眼。到了後來,方雨心和路功離婚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小鎮,同學們總嘲笑他母親出軌,父親戴綠帽,讓原本就膽小的路文良更加內向。小學的這些年,對他來說並沒有什麼值得回憶的地方。

但畢竟那麼多年了,算上上輩子離開小學後的那些時光,他這會兒的心態,等同於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回顧童年。即便過去都是些不好的回憶,但對人來說,回憶總是跌宕起伏的纔有滋味,已經過去的酸澀,偶爾在嘴裏砸吧砸吧,未嘗不好。

雖然唐開翰極力阻攔,他還是掏出錢來把學校門口的小攤子上的東西都買來嚐了一遍。味道並不太好,但有一種大塊頭的片糖卻仍舊是以前的滋味,他買了一大把塞在包裏,五顏六色的糖薄的像紙,化在嘴裏還有些粘牙,卻給他一種微妙的“補償了自己童年”的飽足感。

唐開翰皺着眉頭看他舔啊舔的,總覺得有礙觀瞻,加上這些三無產品也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生產的,隨便喫了對身體總歸不好,於是路文良喫了一顆後,就把包給緊緊抓在手裏,說什麼也不再給他第二顆了。

沒得喫,那這裏就沒什麼意思了,等了一會兒也沒有記憶中的臭豆腐攤子來,路文良興致闌珊再轉悠了一會兒,連記憶力模糊的抓蚱蜢的荒草叢生都摸過去了,終於願意離開。

唐開翰迫不及待的就帶着他要走,不是他矯情,在這兒呆了那麼久,他實在是找不到可以嬉耍的閃光點。想來想去,他也算能夠理解路文良兌家鄉的執着。在這裏長大,也摔了人生中最慘重的一個跤,現在終於從過去的陰影裏走了出來,對這個曾經的傷心地,他心裏的感慨只怕又有不同。

路文良卻沒有他想得多,雖然被阻止,但他還是買了個冰淇淋一路上喫,冰淇淋有一種人工奶精的香氣,但也是曾經的他做夢也喫不上的好東西,路文良還蠻帶勁的,頗有一種“老子變成有錢人”了的暴發戶情節。

兩人繞着原路返回去,本想要就這樣回度假村了的。沒料到走到河堤上,卻發現這一路人比剛剛他們走來時多了許多,大傢伙的臉上全都帶着異樣的興奮,有的搬着板凳,有些甚至還在邊跑邊穿睡衣,全都朝着堤頭的方向跑去。毫無例外的他們臉上都帶着興奮的笑意,以至於完全沒有發現鎮上居然出現了外鄉人,而是忙着互相和認識的鄰里喊話:“你走快點!給我佔個位置!”

“這是怎麼了?”唐開翰有些不解的看向路文良。

路文良也不太瞭解,但有時候城市裏會有下鄉表演的節目,有些時候也是很讓村民們追捧的,但也沒有這樣看熱鬧的姿態啊?

他也搖搖頭,但骨子裏愛看熱鬧的情緒也沸騰起來了:“我不知道,不過去看看吧。”

一羣人跑到鎮中心街那兒的一座古橋就不走了,那座橋橫跨周口鎮的溪流,全是磚石壘造的,堅固無比。據說至今已經有五六百年的歷史了,到現在仍舊是鎮子上不可或缺的交通要道。只是曾經的古橋終究有些不盡如人意的地方,這座橋沒有護欄,後面也沒有加蓋。底下的溪水雖說不深,但礁石遍佈,人摔下去也是要喫些苦頭的。

那羣興奮的鎮民們就衝着這裏來,多半都帶着看熱鬧的心態,爲的就是此刻在這裏上演的這出鬧劇路文良他們到地方就傻眼了。

這出鬧劇的主角不是別人,正是路功他們一家!

相隔老遠就能聽到趙春秀尖酸刻薄的罵街聲,似乎是棋逢對手了,她一連尖叫了十好幾分鐘也沒停下來歇息片刻,操着本地的家鄉話,污言穢語一串串的往外冒,聽得連他都驚奇,這是怎樣的深仇大恨啊。

走進了看到事情的另兩個當事人,他就完全摸不着頭腦了。

路功已然比曾經老態了很多,但路文良不可能認不出來,他一臉無慾無求的悲慼表情坐在輪椅上,身後站着個皮膚有些黑的少年。那少年有點能耐,一邊手扶着路功,使他的車咕嚕僅僅距離橋面的邊緣一步之遙,一邊還能抽空回過頭和趙春秀對罵。他聲音不大,話也不多,輕飄飄的有時候反駁一句,趙春秀就一副快要氣暈過去的模樣,捂着胸口又哭又跳,嘴裏喊着“我還不如去死”。

那少年雖然已經抽高了身形,也曬黑了皮膚。但看五官,絕對是路德良沒有錯。

這一家人怎麼鬧到這個地步?

周口鎮的方言有些難懂,唐開翰三兩句的也不大明白,路文良聽了幾句,懂是懂了了,但也只知道這是一家人在鬧矛盾。

趙春秀邊哭邊嚎啕:”你個狗孃養的的王八兔崽子!那麼多年是哪個給你喫哪個給你穿?你摸摸你的臉皮在哪裏?我日你娘祖宗十八代喲!!我他媽怎麼生了這麼個討債鬼,當年不如把你扔在尿桶裏,讓你嚐嚐味道!“

路德良冷笑:“你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上樑不正下樑歪,你們倆還想生出什麼好東西?我沒有去殺人放火算給你面子了。”

路文良莫名有種躺槍的感覺。

趙春秀聞言似乎崩潰了,尖銳的嚎叫了一通,哭的涕泗橫流:“我他媽是造了什麼孽哦!!!生了這麼個雜種!!!”

輪椅上的路功冷冷一笑,嘴巴一開一闔,卻沒有出聲,彷彿在嗓子裏唸叨着什麼。

路德良卻不怕她,反倒針鋒相對的罵回去:“你罵我野種你自己也討不了好!家裏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我們不同意,你休想就這樣離婚!”

“你麻痹!”

“你麻痹!”

如是人身攻擊片刻,趙春秀捂臉蹲地痛哭,過了一會兒好像恢復了一些理智,可憐兮兮的抬起頭來:“娃兒,你不能放媽一條生路嗎?”

路德良絲毫不爲所動:“你的生路是什麼?家裏短了你喫的還是短了你穿?你每天打牌我們不給錢?捨得花五六百塊買高跟鞋的全家也只有你。一天三頓都有肉,爸也從來不和你吵架,你還有什麼不如意的!?我們哪裏要逼死你了嗎!?”

趙春秀亢奮的紅了眼睛,一手刷的伸直,連指尖都繃緊到不見血色,聲音更是像從嗓子裏憋出來似的:“他是個癱子!!!!”

“他是個癱子!!!!你爸已經癱了!!!我這麼多年爲他把屎把尿做的還不夠好!!!?他媽的路也不能走!連飯也是這兩年才能自己喫的,一天到晚的發脾氣砸桌子摔椅子,這不是把我往死裏逼!!!?這不是把我往死裏逼!!!?”

路德良聞言,渾身都開始顫抖。

路文良站得遠,他們的表情其實並看不清,只是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很明顯的以這一家人爲中心蔓延開來。橋下許多看熱鬧的親戚此刻都停了笑,大夥兒表情逐漸嚴肅起來,路文良聽到旁邊有人說:“不好!路家小子恐怕真的要跳!”

立刻有人反駁:“得了吧你,他們半個月鬧上一次,我都習慣了。除了罵人的話不一樣,哪次不是好好下來的?做個樣子而已。”

“不好意思,”路文良正在不解事情的緣由,看到旁邊有個眼生的知情者,連忙拍拍他肩膀,“老鄉,他們這是怎麼回事?”

這些年路文良很少回到周口鎮,大部分人對他的印象已經淡漠了。更何況他現在的變化比起從前,可以說是天翻地覆也不爲過,加上這幾年因爲紅豆杉林子的開發,使得鎮上的外來人口日漸增多,猛然出現個臉生的人,鎮上的居民並不算很稀奇。

那人打量路文良兩眼,見他眼中求知慾旺盛,輕笑一聲,傲氣的歪了歪頭:“你問我就對咯!鎮上沒有我曉不得的事!”

路文良一聽之下,大爲驚訝。

他原本以爲路家現在的日子應該過的不錯了。畢竟鎮上已經相當於搞了開發,房價也漲了,又有外來人口推動消費。路家的樓房拿來開了旅館,不說大富大貴,保持溫飽水平總不大困難,誰知道聽這人一說,才明白這世界上有一種人,。是偏偏要在日子好過的時候作死的。

路功的病,也不能說癱瘓那麼嚴重,起初只是要休養一段時間而已。結果家裏出了那樣的事情,路德良的賠償款讓全家人元氣大傷,宅基地整個囫圇賣了,趙春秀還想買樓房,還是路功死守着這條防線,沒有同意。但爲了小兒子來去奔波,他到底把腿傷給耽擱了,等到終於死心了,有時間關注自己的腿時,這一雙腿早就因爲各種原因而徹底無法治療了。

這樣一來,趙春秀除了擔心兒子,還得在家裏照顧一個癱瘓。路功一開始的時候也常常大發脾氣,到後面終於接收了自己成爲殘疾人的事實,卻也依舊給妻子造成了很多麻煩。比如他家這樓房,坐輪椅的就沒辦法自幼上下。趙春秀漸漸的也煩了他,直接就在後頭的廚房後堂給他搭了張牀,把樓梯隔間改了個廁所,乾脆不讓他上樓了。

路功生氣也沒辦法,他只能任人宰割,連反抗的能力都沒有。趙春秀怎麼安排,他也只能生受着,久而久之的,也就習慣了。

趙春秀卻一肚子怨氣,他兒子坐牢了、好好的生活也亂了,父母恨的和她斷絕了關係,趙王八的死讓她見親戚的時候都有種被戳脊樑骨的不安,這一切都是路功的錯!

都怪他沒能力讓老婆孩子過好日子,窩窩囊囊的沒點出息,還不會帶孩子。家裏被欺負成這樣了,出頭的居然是個小孩兒!

他這個當爹的是幹嘛用的!?

路功的弱勢也逐漸把她的脾氣樣刁了,似乎是想要把前半輩子受的氣全部發泄出來似的,路功曾經對她多暴躁,她現在就對路功有多刻薄。到最後乾脆連名字也不叫,直接叫路功“癱子”,每天三頓飯不歇的挖苦諷刺,只恨不能路功早早的就去死了纔好。

路功卻比她想象中要寬心,居然就這樣死乞白賴活下來了。作爲老婆,在外頭她還是不敢太過分的,於是漸漸的,也不太讓路功出門見人了。反倒家裏家外一把抓。

她這個年紀,丈夫癱瘓了,又是癱的下半身,就有了許多難以啓齒的不便。

慢慢的,她也學着方雨心的樣子,在鎮上勾搭了個賣西瓜的相好。那相好三十多歲,比她要小,黑黑壯壯的,身體倍兒好。除了窮一些外,對她也格外體貼,簡直把她迷的找不着北了!

從那時候開始,她就鬧着要和路功離婚了。但路功死也沒同意,一直鬧到路德良回來,她仍舊是沒半個月要上場一出鬧劇。

說八卦那人嘲諷說:“她還真以爲人家稀罕她一個老女人呢,那個賣西瓜的天天打麻將,把家裏房子和三輪車都給輸出去了,也就她人傻錢多,倒貼着給人睡!”

話裏的意思,竟然是離婚不成的原因,是因爲家產問題。

果然那邊路德良無不諷刺的嘲笑:“你要是一定要和我爸離婚,你離就是了,有本事家裏一分錢你也別帶走。倒貼那個賣西瓜的小白臉,我呸!”

趙春秀居然一點也不心虛,拍着大腿號喪:“我的個天嘞!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怎麼讓我碰上這麼一家人!!!!!”

路德良斜睨着母親弱下去的聲勢,很顯然,這一場戰役他又贏了。

路功從頭到尾坐在椅子上,臉色都是灰的,雙手緊緊握着車把手,眼神毫無焦距。似乎這一切都和他沒什麼關係似的。

路文良嘆了口氣,也終究看不下去了。

路德良長大了,也比他從前要強硬的多。至少他懂得保護自己,也懂得爲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他不關心父親是否會距離橋邊太近而真的掉下去,也不關心母親的嚎啕大哭是否會傷害到身體。但有些時候,人真的要這樣什麼都不在乎、也什麼都不恐懼,才能如願以償的活下去。

雖然已經不把他們當做家人,但路文良卻仍舊不想看到這種難堪的場景。既然唯一一個他不放心的人都已經成長了起來,那麼這個鎮子,也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地方了。

他拉了拉唐開翰的袖子,對方立刻低頭看他,似乎注意力一直都沒有集中在前方的鬧劇上:“怎麼了?”

“走吧”路文良搖搖頭,有些疲憊的笑着,“沒什麼好看的了。”

唐開翰立刻體貼的摟着他轉身,用沉默和有序的、在後背的輕拍,無聲的安慰着愛人。

橋邊上彷彿在神遊天外的路功恍惚之間在人羣裏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他驚的嘴都長大了,眼睛更是瞪的像銅鈴那樣大,剛剛張口想要叫出那個記憶中的名字,就見到那人毫無留戀的轉過身去。

“文”

他怔在當場,手已經抬在了半空,話也出口了一般。

卻最終,緩緩的、無力的將胳膊垂落下來。

他渾濁的眼睛在眼眶裏緩慢的轉着,似乎帶走了這個人最後的一絲生氣,然後逐漸絕望般,把焦點對準了膝蓋。

片刻後,眼眶裏溢出兩行淚來。

報應

報應啊!

那一頭的趙春秀已經無聲的認輸,路德良志得意滿的把父親從橋邊拉回來,不着痕跡的打量了一圈表情,有些喫驚:“爸?你怎麼哭了?”

路功從喉嚨裏發出嗚嗚的嗚咽聲,想要說些什麼,卻最終閉緊了嘴巴。他沒有錯過小兒子眼底藏匿的很深的一絲厭惡。

大兒子形同陌路,小兒子心口不一。

一個早已當他是不相乾的人,一個巴不得他早點埋進地裏。

他這一輩子,竟然失敗至此!

趙春秀毫無形象的趴在路上捶地,他卻已經完全喪失了教訓她的心思。他們一家人在這個鎮子上,已經毫無顏面可言。

還能怎麼辦?

他摸約也沒幾天好活了。

這輩子的第一道眼淚,竟然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流了出來。

回去的一路上,路功沉默如鐵,聽着跟在身後的妻子的哭聲,只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場鬧劇。

總該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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