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你感覺如何,我反正感覺人生中必有一種東西總是和自己過不去。大而言之,如考生屢試不中,如富商屢婚無愛,如官員屢攻不下。小而言之,如日常性失眠、牙痛、耳鳴、腹瀉或早早謝頂、遲遲不瘦之類。之於我,乃是血壓,血壓躥高。
早在“文革”務農時它就已跟我過不去了。彼時務農不比現在,不像現在這樣撒撒“尿素”噴噴“見綠殺”就打麻將玩撲克去了,那是真忙、真累、真苦。早晚兩頭不見日,春節大戰“開門紅”。因此逃離農村成了所有男女青年的美好“願景”。若是姑娘之身,嫁給城裏掏糞工也義無反顧。而男青年則只有正規三條路:招工、當兵、升學。“文革”前半期所有大中院校統統關門,故只有前兩條路可走。記得務農第二年底我就遇上了招工機會——長春一家大型棉紡廠來我所在的公社招工,男的也要。我興沖沖報名了。當男紡織工也比當農民好。政審過後,開始體檢。但見水銀柱在自己眼前上躥下跳了幾下,醫生即開口宣佈我血壓高。那時我還不太清楚血壓是怎麼一個勞什子,我怎麼就血壓高了呢?高在哪兒呢?能喫能喝能睡能跑能蹦,雖說打籃球上不了場,但鏟地割地誰都休想把我甩下。平時除了好鬧肚子沒別的毛病。腦袋瓜也清晰得如南山根那條蝌蚪歷歷可數的小河,而且足夠好使,毛主席詩詞和“老三篇”倒背如流,一本《毛主席語錄》也大體張口就來,怎麼偏偏“血壓高”了呢?端的匪夷所思。
這麼着,血壓使我在“工人階級領導一切”的年代失去了成爲工人階級一員的機會,只好繼續在地壟溝找豆包。轉年當兵體檢,同樣因爲血壓高被活活刷了下來。那次打擊比招工還大。要知道,那可是“全國人民學解放軍”的特殊時期。草綠色的軍裝,鮮紅的領章帽徽,平闊發光的皮帶,再挎上帶皮套的手槍,威武挺拔,目視前方,軍人絕對是全國人民心目中的英雄,更是大陸所有漂亮姑娘夜半夢鄉中的——用現在的話說——“白馬王子”。甚至剛報名當兵我就已感受到了自己身穿軍裝回鄉探親時滿村少女投來的別有意味的火辣辣的目光。畢竟,掏糞工和解放軍不可同日而語。然而,血壓計上的那道水銀柱硬是跟我過不去——“血壓高!”否則,迎娶鄰院姑娘事小,如今成爲某大軍區少將參謀長都極有可能。嗬,將軍!比當這個整天愁眉苦臉抓耳撓腮的教授教書匠不知爽多少倍!
豈料,我大概天生是當教書匠的命。回鄉第四年的一九七二年,平地一聲春雷,鄉親們推薦我上大學,大學!最後一道坎仍是體檢。我戰戰兢兢坐在醫生面前,大氣不敢出地注視血壓計上忽上忽下的水銀柱。“血壓有些高啊!”醫生輕輕嘆息一聲,現出幾分不知是無奈還是惋惜的表情。那是一位四十幾歲的紅臉膛女醫生。她沉吟片刻,轉過臉來對眼巴巴盯視她的我說道:“孩子,機會不容易,阿姨成全你一回,去吧,上大學去吧!上大學唸書不是上天開飛機,從醫學角度說,血壓高一點也不礙事。不過有一點,你可得好好學好好幹!”
於是我“死裏逃生”,在那年“五一”苦丁香滿城飄香的日子邁進省城最有名的大學的校門。也就是說,是血壓讓我日後當了教書匠、教授和所謂翻譯家,而沒有當上棉紡廠退休勞模或少將參謀長也是因爲血壓。至於是成全了我還是耽誤了我,這事誰也說不清楚。
幾十年一晃兒過去。血壓似乎忘了我,我也幾乎忘記了血壓這個老夥計。血壓找上門來是近幾年學校例行教工體檢時的事。比如前不久體檢,血壓140/100,明顯偏高。幾天後複查,醫生碰巧是我熟識的老中醫Z醫生。他和我閒聊了5分鐘。而後一量:10/85,正常!他解釋說,量血壓前一般要端坐5分鐘,而體檢時人多,不可能這樣,所以結果不同。“不過不管怎麼說,你血壓不穩是事實。”他還說80%的病都是“心源性”的即同人的心情、情緒有關,所謂治病,其實是治人,治人的情緒。爲什麼別人不得而偏偏你得這種病呢?這就是“易患性”,“易患性”即是土壤。醫生的職責,主要不是開藥打針,而是幫助病人剷除這種土壤。“那麼你的易患性或導致血壓不穩的土壤在哪裏呢?”Z醫生的眼睛盯住我的眼睛,“我常在報紙專欄上看你的文章,感覺你入世太深——有社會擔當有正義感當然好,但這容易使人情緒激動,情緒激動了就影響血壓。”他最後語重心長提醒我:到了這個年齡,較之孔孟,應看看老莊。孔孟入世,更爲別人的生命質量操心;老莊出世,更爲自身的生命質量負責。不管怎麼說,往下好好活着再重要不過!
回想起來,四年前我血壓不穩時Z醫生提議我學蘇軾,謂東坡進則孔孟退則老莊,能朝能野,進退自如,“勝固欣喜,敗亦可喜。”故而血壓篤定不高。四年後的今天他索性讓我直奔老莊,尤其直奔莊子的《逍遙遊》。而此刻我面前正擺着《逍遙遊》:“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譯成白話文:最高超的人沒有他自己,最神奇的人沒有事業,最聖明的人沒有名氣。
莫非不爲自己、事業和名氣所累,才能“逍遙”、纔可使血壓穩定不成?這我做得到嗎?
(01.1.9)(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