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了。樹葉不再長了,不再綠了。紅的紅,黃的黃,飄的飄,落的落。
記得上個星期在中國石油大學講文學,“互動”時有個男生問我文學有什麼用。我告訴他,同樣看見一片樹葉落下,懂文學的人和不懂文學的人,感受應該是不一樣的。在前者眼中,飄落的可能是一首詩,一支歌,一縷秋思;而在後者看來可能僅僅是一片落葉。這就是文學的用處。就此而言,我覺得懂文學的人說不定比一般人幸福好多倍,而且這種幸福無須任何經濟代價,不勞而獲。
也巧,日前看報,上面說俄羅斯某座城市通過一項法律:不得清掃落葉,已經清掃的必須送回原處。這讓我再次認識到,俄羅斯果然是個詩意民族。生活中可以沒有麪包沒有伏特加沒有壁爐,但不能沒有詩。也就是說,地上的落葉可能比地上落的盧布還金貴!
同是落葉,在吾國一些城市可就沒那麼金貴了:落葉被歸爲垃圾。一位大學同事告訴我,前幾年大學本科教學評估期間,他所在的那所蠻夠檔次的大學的校長下令把深秋時節校園所有樹葉全部打光,以免教育部派來的評估檢查團把不知趣飄落的樹葉視爲垃圾,或不巧落在檢查團某位女士頭上影響其心緒,致使評估減分。我笑道,若那位女士是詩人,正巧詩興大發,加分倒大有可能。對方說我太迂,詩人怎麼能是檢查團成員呢!
好了,不說這個了,說這個影響心緒,說回眼下的落葉。
一夜秋雨敲窗,翌日早上出門,只見校園那條路兩側的楓樹葉落了一地。深紅色的、淺紅色的、紅黃相間的、紅黃莫辨的……或一片片貼在路上,或一疊疊鋪在路旁,令人不忍落腳。而一抬頭,雨後的晨光正一縷縷射在樹上的楓葉上,光影斑駁,玲瓏剔透,恍若置身夢境。再往前走就是高大的懸鈴木了。夜雨洗去葉片的塵埃,增加了葉片的潤澤,在清晨的陽光下更加顯得五彩斑斕,閃閃生輝。粗大的枝條左右交叉,編織成幽深而璀璨的長廊。間或有一兩片款款飄落,宛如思凡仙女的彩裙。懸鈴木盡頭,一棵挺拔的銀杏樹守在老外語樓前。那是我最熟悉的一棵銀杏。十年來,它看着我在教室裏上課,我看着它在教室外長大。春天看它舒眉展眼鼓出嫩芽,夏天看它伸腰直背上下蔥蘢,秋日看它娉娉婷滿樹夕陽。時而有兩三把金色的小扇子隨風飄進窗口,翩然落在講臺,落在打開的書頁——是想蹭課聽日語、學翻譯麼?是想求我在扇面題寫俳句麼?而當書合上的時候,它便乖巧地變成書籤告訴我下一節從哪裏開始。說實話,幾年前遷往新校區上課的時候,最捨不得的就是這棵銀杏。新校區固然嶄新固然漂亮,可惜教學樓窗外還是教學樓。
我站在這棵銀杏樹下抬頭細看。金燦燦,紅彤彤,深邃,通透,灑脫。你知道自己再不能通過光合作用向母體輸送營養了,便爲了減輕母體的負擔而毅然決定離開母體,飄落下來化爲鬆軟的毯片溫暖樹根,以便母體凌風斗雪養精蓄銳,在下一個春天到來時長出更多更綠的葉片——那是你的再生嗎?我不知道。我知道、我看到的,是你此刻正在展示今生今世最後的輝煌,以此舉行告別母體的莊嚴儀式。
也不僅銀杏,楓樹、懸鈴木等許多樹木的葉片盡皆如此。人是不是如此呢?我猜想也是如此。如果把人世、把世界比作一棵樹,那麼我們每一個人即是一片樹葉,總有一天褪去生機勃勃的綠色,而逐漸變老變黃,最後悄然飄落。什麼時候飄落誠然重要,但同樣重要、甚至更重要的是飄落前展示怎樣的光彩。
最後我想引用日本當代著名畫家東山魁夷先生的話結束這篇小文章。先生在《一片樹葉》那篇散文中這樣寫道:“一片樹葉的飄落決不是無意義的,而同整棵樹的生命密切相關。正因爲一片樹葉上有誕生與衰老,樹才得以一年四季生生不息。一個人的生死也關係到整個人類。毫無疑問,任何人都不中意死。珍惜賦予自己的生,同時珍惜別人的生。而生完結時迴歸大地,應該是一件幸事——這與其說是我觀察院子樹上一片樹葉獲得的感悟,莫如說是一片樹葉向我靜靜講述生死輪迴的真諦。”
(01.11.15)(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