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沙靠在被閃電擊中缺了一個口子的船舷邊上,大口喘着氣??他看到不遠處幾個凱瑟琳帶上船的水手正齊齊探出身子,從索網邊上往下看去。
透過破碎的雲層,七號風暴號正在平穩地上升,失去了動能的帆船在慣性推動下完成了鐘擺式的迴轉。
然後他們縮回身子,與同伴擊了一下學,“Zhal'ra!(浪尖上的銀光)”
他聽過那個詞彙,水手們的俚語,指長夜過後空海上的第一縷光,用來形容眼下的情況再好不過。
突如其來的光正刺破陰霾。
那是乳白的月光。
船殼上融化的冰水在甲板上匯成銀色溪流????他們正漂浮在雷暴雲頂部的砧狀雲臺上方,腳下翻湧的黑色雲海與頭頂的星空形成詭譎的垂直畫卷。
不遠處方?在妲利爾護衛之下正推門而出,來到艦尾的露臺上,看着這漫天的星鬥,他舉起望遠鏡觀察空海之上的情況。
奧利維亞和其他人尾隨其後。
甲板上這一刻異樣的安靜,水手們都齊齊向那個方向行注目禮,甚至有人脫下帽來。
二團的成員們竟從這些桀驁不馴的人眼中,看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尊重。
靠海生活的人將自己的命運賭在船上,一個可靠的船長意味着可以帶領他們穿過風暴的人。
凱瑟琳利落地從桅杆上跳了下來,抹掉睫毛上的冰晶大笑:“教科書式的戰術!”
方?心中卻沒有太多得意,放下望遠鏡,“凱瑟琳女士,七海風暴號失去動力了。”
“那點兒鏽不妨事,”女海盜頭子搖了搖頭,“緊急檢修一下還能再撐上一陣子。”
“讓這位老姑娘比你想象中更堅韌,”她看了一眼遠處從雲間躍起的滿月,在這個高度之上雲層的銀邊與下方穿梭的雷電交相輝映,形成奇景,“等過了桑德西塔德爾??達菲爾曼特島,我們再找個地方好好維護她一下??
哈,希望那些傢伙來得及收口子。”
她還不忘譏諷自己的同行們一句,雖然向來不將沃拉提庫斯島的這些海盜放在眼裏。
凱瑟琳抬起頭,有些欣賞的目光落在方?身上????頭如火的紅髮正如同被風暴拆散的火珊瑚,溼漉漉貼在她線條分明的臉上。
髮梢還墜着細小的鹽晶,折射着七彩的光芒,龍牙墜飾平躺在胸口,蒸騰的水汽隨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內心中早已升起驚濤駭浪。
七海風暴號只是一艘老船。
並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輕易將她帶出風暴,更遑論用那樣瘋狂的方式,而瘋狂對於海盜來說,是一個褒義詞。
海盜們崇尚強者,她真有些被這個年輕人所折服了。
“關鍵是穿過風暴之後,我們就能將那些豺狗遠遠甩在後面,”凱瑟琳露齒一笑,“接下來,他們便不再是阻礙了。”
“那凱瑟琳女士,接下來就麻煩你去統計一下受損失的情況了。”
方?道。
搶修船的事就交給他與船上的工匠,慶幸的是,七海旅團中工匠佔比遠高於一般團隊。
水平上更是領先得多。
凱瑟琳點點頭,心悅誠服地領命而去。
帕沙看着兩人離開。
不遠處那個水手向他揮了揮手,“別呆站着,來搭把手,鍊金術士先生。”
雖然衝出了雷暴雲,但甲板上的善後工作還有的是,風暴將帆船與纜索吹得七零八落,還要修補甲板和船舷。
龍骨與肋材連接處,翼軸承託架也有鬆動,桅帽箍鐵斷裂了好幾處,還要重新校準羅盤與推算航跡,以及檢查風元素的滲透情況。
帕沙還打算解釋一下自己還不算是正式的鍊金術士,至少還沒從工匠協會拿到銀星認證,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個在進修期的學徒。
但水手們可不管這個,將一件物塞到他手中??帕沙低頭一看,才發現那是個小型校準裝置。
“整理索纜,修復船帆這樣的重活兒我們來幹,鍊金術士先生,煩請你去檢查一下減壓翼承託架的情況??”
“好、好的。”
於是他稀裏糊塗地和一衆水手一起仔細檢查了一遍甲板,又修復好破損的船舷,最後還發現了一處導致減壓翼卡死的問題。
在他指引下,最後一個水手爬上減壓翼去,拆換下來那裏出問題的軸承齒輪部件。
減壓翼恢復正常運作之後,連森林禮讚都來問了問情況,“帕沙,右側減壓翼是你們修好的?”
“不、不全是我,”帕沙連忙搖頭,“我只是看出有一處齒輪出了問題,是大家幫忙替換下來的。”
“團長說你幹得不錯,”森林禮讚誇獎了一句;“其他人還在檢修引擎艙的情況,這上面就交給你們了。”
聽說團長誇了自己,帕沙心中有點小興奮,但仍露出靦腆的笑容,只用力點了點頭。
到了後半夜,衆人已經完成了甲板上的檢查工作,用浸過焦油的麻繩纏繞每一處桅杆上可能鬆動過的位置。
最後再給側舷過了一層鍊金術油??以防止風元素向外滲漏。
七海風暴號基本已經失去了主動力,只能順風逐流,在雲層上方的對流層之中,隨着西風急流自主漂流。
蓋伊發生器關閉之後,他們開始緩慢下降高度,但高空風向仍將它們吹向雲砧伸展的方向。
雷暴雲的邊緣也在下落。
他們不時用六分儀對比星空覈對位置,推算是否偏離主航線。
但布拉雅(風暴女神)總算露出和睦的一面,高空風將雲頂冰晶拉成絲狀,雷雲的邊緣被吹出羽毛狀的輻射紋,水手們很快就看到了那個方向的山峯突起。
那正是聖特尼泰斯島的大陸狀山脊線。
水手們歡呼一聲,在空海上,有時候偏航遠比誤入風暴之中危險得多,尤其是他們正航行在湍流帶的邊緣上。
但出現陸地,就意味着他們的航線沒有出錯。
而且這場風暴由東往西,他們看到聖特尼泰斯島的陸緣,意味着他們幾乎已經徹底穿過了風暴??
將它拋在身後了。
直到這一刻,水手們才真正放鬆下來,癱坐在船舷邊上,有人還拿出扎爾弗拉基酒來,仰着脖子猛灌了一口。
帕沙看着大夥兒動了動嘴巴。
他想要提醒大家,團長下令在行船期間嚴禁飲酒,尤其是烈酒。
但那個水手看到他畏畏縮縮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將酒遞了過來:
“在空海之上,風暴就是一個男人的成年禮,小鍊金術士先生,來一口?”
帕沙連忙搖頭,“不,我、我不喝酒......”
他剛想解釋自己還是不是鍊金術士,還沒有從工匠協會獲得銀星認證,充其量只能算是學徒。
但後半句話被一巴掌拍在肩膀上拍回了肚子裏。
“這可不算是酒,”水手們道,“這是新生,小鍊金術士先生,這樣的風暴在空海之上可不多見。”
“超越了她的人,理應獲得褒獎。”
帕沙吞了一口唾沫,在衆人善意的注視下,接過那個水袋,試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但辛辣的回味立刻嗆得他大聲咳嗽起來,連眼淚都出來了。
衆人忍不住哈哈大笑,但正如他們所言,這笑聲中不是譏諷,而是褒獎。
空海之上的鍊金術士不多,一般駐船的鍊金術士也不會和他們這些下等人混在一起。
有時候水手們也不得不勝任一些鍊金術的工作,比如說調配鍊金術油,但帕沙這個科班出身的鍊金術士顯然要比他們專業得多。
更不用說他們的那位船長,凱瑟琳找來一位鍊金術士給他們當船長時,這些人大多還有些不以爲然。
但現在來看,似乎一切還不錯。
七海風暴號在凌晨之前恢復了三分之一的動力,總算可以勉強主動控制上升下降高度了。
不過風向還算順心遂意,西風急流推着他們從聖特尼泰斯島的邊緣經過,在正午十二點經過了桑德西塔德爾的陸緣。
風暴的末端在一個小時之前經過了這片海峽,眼下在七海風暴號上仍能看到海岸線上一片狼藉的景象。
但海峽之間一片平靜,只微有些風浪,凱瑟琳正在舷窗邊觀察北邊風暴的陰雲,然後回過頭來:
“桑德西塔德爾這一帶的海灣藏不住船,看來我們真甩開那些豺狗了。”
凱瑟琳語帶慶幸,要不是方?當機立斷,他們在寧伯爾賽圖斯停泊一天兩夜避開風暴,在這裏幾乎一定會遇上血鯊海盜的伏擊。
雖然沃拉提斯的海盜不算什麼,但背後她的老對手血鯊海盜可不可小覷,更別說還有帝國人插手。
那種銀白色的空戰構裝讓她都忍不住心有餘悸。
想到這裏凱瑟琳忍不住看了方?一眼??她想,帝國人恐怕也沒想到,那種構裝的初戰會以如此方式落幕。
雙方都給了對方一個驚喜。
但如果將那場伏擊放在桑德西塔德爾這條島間航線,帝國方面出動六到七條船的話,那就不是驚喜????而是驚嚇了。
“寧伯爾賽圖斯港傳來了消息,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好消息是羅吳他們順利抵達了寧伯爾一賽圖斯,併成功與大貓人他們會合了。”
方?坐在橡木製的椅子上,旁邊的書桌上放着鑷子與銀盤,愛麗絲手中的銀製鑷子正鉗着浸泡烈酒的棉球,清理他眉角的創口。
那個創口呈倒三角形,深可見骨。但這還算輕的,洛羽已經住進了船上的醫務室,船醫(來自二團的一位聖職人員)與天藍正在那裏照看他。
七海風暴號在雷暴雲之中失蹤九個人,其中七個人後來在船上聖像室中復活了,有兩個人迄今未歸。
這兩個人中有一個人星輝已幾近於無,另一個人估計漂流至某處,後面能不能回船上就只能看天意了。
另有多人受傷,其中六人重傷,船上的醫務室已經人滿爲患,金盞花她們正忙得腳不沾地。
方?下意識偏頭躲開第一下擦拭,眉骨開裂處滲出血珠,愛麗絲的鯊魚皮手套驟然收緊,一把抓住他的後頸:“別亂動!”
“你輕點,你弄痛他了。”
愛麗莎教訓自己的妹妹道。
“你心痛了?要不你來。”
“我有自己的事要辦。”愛麗莎拿自己這個口無遮攔的妹妹毫無辦法,只好假裝看向自己面前的地圖,像在研究之後的路線。
“要不我來吧,”一旁的奧利維亞柔聲說道,“我會一些護理手段。”
“好啊。”愛麗絲樂得輕鬆。
“不要勞煩客人,”夜鶯小姐盯着奧利維亞,有些警惕地說道。
眼見幾人針鋒相對,方?雖然痛得齜牙咧嘴,但還是出言打斷她們,“還有一個壞消息。”
“在從寧伯爾?賽圖斯港登陸之後,暴風雨的速度減弱了,但這意味着它會在那裏盤亙更久,羅吳和大貓人他們可能要兩天之後才能離港。”
“那我們呢?”凱瑟琳問道。
“我們先穿過桑德西塔德爾島間航線,”方?答道,“進入湍流層之後找一處錨地修復七海風暴號,順帶進一步調查關於詛咒與不老泉的傳聞。”
比起虛無縹緲的沃?薩拉斯提爾,至少不老泉的名氣要大得多,他們在離開幹柱港之前在許多文獻中都讀到了關於它的下落。
它就在海灣地區南方,位於湍流層之中的某座不知名的島嶼上,這口清泉雖然也與那座浮空港一樣行蹤不定,但至少固定在一個具體的範圍之內。
那片海域在大陸橋北角的一隅,被稱之爲輓歌羣島。
附近就是大名鼎鼎的德拉基裏姆赤漩,風元素匯流在那裏形成熔金與幽藍交織的色澤,這也是湍流層的典型特徵之一。
因爲赤漩存在,因此並不在通往新世界的主要航線之上,湍流層之中這樣邊邊角角的地帶很多,因爲充滿了危險,因此探索的人並不多。
但因此也給了隱藏祕密的餘地。
凱瑟琳看了一眼窗外,七海風暴號飛得很高,從這個方向完全可以瞥見桑德西塔德爾島的活火山口之中岩漿升騰的景象。
這座島嶼有巨大的陸緣,幾乎像是一座浮空的大陸,是巨樹之丘西南面最大的島嶼之一。
島中有充沛的水晶礦脈資源,因爲巨樹之丘南方最重要的以太脈流在此流經,活躍的魔力活動促使了火山復甦。
與地球上不同的是,艾塔黎亞的大多數火山都來自於高強度的魔力活動之中,魔力活動會導致活躍的地質運動??字面意義上的運動。
有時候甚至會催生元素暴君,土與火元素交織,導致火焰從地面之下打開裂口,隆起成爲山川。
“要降低高度嗎?”她問。
方?搖了搖頭。
經過七海風暴號動力只恢復了一半不到,他們現在是藉助勢能轉化爲動能,可以說是在滑翔。
而且高空中有西風急流,因爲對流的關係他們下降到海平面上,風暴的影響下風向可不一定。
“小心。”奧利維亞柔聲提醒道。
她正從愛麗絲手中接過鑷子,小心地爲他清創,動作細緻,一點點拭去眉骨開裂處滲出的血珠。
方?一下安靜下來。
少女靠得很近。方?幾乎能嗅到她身上香調的氣息,淡淡的苦橙葉香中帶着一絲雪松的清冷鋒利。
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奧利維亞告訴過他,雪鬆氣息是她最喜歡的前調。
希爾薇德也喜歡這種香調,不過她是用松柏木,凜冽鋒利,象徵理性思維的具象,正印證了絲碧卡家族的古老箴言:
時間如水流逝,智慧與日俱增。’
她追逐理性,雖然也有感情充沛的一面,但從來不是一個喜歡接近他人的人,包括對他也是一樣。
兩人在卡普卡相處融洽,也有保持着適度的交往距離的原因,如果他靠得太近,她反而要遠離了。
但此刻站在他身前,溫柔地爲他擦拭傷口的正是那個少女,他不由看了一眼她安靜的面容,似乎什麼也沒多說。
一個不該有的念頭闖入他的腦海??奧利維亞是不是在提醒自己什麼?
但這個念頭一閃即逝,因爲他留意到凱瑟琳身體前傾,更靠近了窗邊一些,她似乎發現了一些什麼,輕輕挑了一下眉頭。
但妲利爾已經推門闖入,向他們道:“艾德,有一艘船。”
“一艘船?”
方?回過頭去,奧利維亞趕忙收回手去,愛麗絲在一旁樂不可支,這人在處理傷口時安靜不下來一點。
要不是看在對方對自己有恩,她才就要炸毛了。
但學士小姐只是搖了搖頭,伸手在一旁的書桌上摸索了一陣,拿到一卷紗布,爲方?的傷口上貼上棉條,然後一圈圈爲他包紮。
方?仍在向妲利爾詢問:“什麼船。”
“樞焰誓庭的船,”凱瑟琳從窗邊轉過身來,搶先一步答道,“確切地說,是一艘擱淺了的船。”
妲利爾點了點頭,“是水手們先發現的,那艘船擱淺在桑德西塔德爾島南面的海灣之中,從形制上來看,應當是樞焰誓庭的船。
樞焰誓庭的船在海灣地區很常見,但從海灣地區往南卻不多見,它們一般會走北上的航線,返回羅塔奧。
它們進入湍流層幹什麼?
方?不由想到那些海盜的供詞,另有人在向他們提供情報,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那另一方就是樞焰誓庭的人。
他看向妲利爾,而貓人小姐正用詢問的目光看過來,“艾德,要不要靠過去看看?”
“派一艘小艇登陸,”方?斟酌了一下回答道,“七海風暴號眼下不適合停下來,我們繼續沿着海流穿過海峽,只用半個到一個鐘頭登上那條船看看情況。如果上面還有倖存者,他們需要幫助的話,我們可以幫他們聯絡一下附
近的其他船隻,或者寧伯爾?賽圖斯港。
妲利爾點了點頭,這的確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她也有些好奇,樞焰誓庭的船爲什麼會擱淺在這個地方,是因爲風暴剛過的原因麼?
還是因爲別的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