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 荒島囚
鯨橋嶼四玉五畫,
啞鬼壁偷天換日。
楚行雲聚精會神盯着那頭巨大的東西,好傢伙,足有一條街那麼長!頭似一幢房, 全身淺青灰色, 大到離譜, 正緩緩朝他們游來!
“謝流水……快……劃船!”楚小雲立刻擡出水面, “快跑!有水怪!”
“哈哈哈。”謝流水直髮笑, “小傻雲, 我就知道你沒見過, 這是大鯨魚呀!”
“……鯨?怎麼……這麼大!”
楚行雲知道鯨, 書裏有記, 海中有大魚, 舟不能載, 名爲鯨。但知道歸知道, 親眼看到一條龐然巨鯨活生生地船底下經過,又是另一碼事了。他第一次見到大鯨魚, 覺得新鮮又好奇, 朝海面望瞭望, 想再低頭撲水裏看,又警惕道:
“它長這麼大, 會不會喫人?”
“不會, 鯨魚又大又笨,只喫小魚小蝦。”
楚燕也往水裏看:“長……這麼大,就喫那些小東西?”
“是啊。其實像鯨、象這種大動物, 性子都還挺溫順的。兇狠的食肉動物,一般是中等偏大的體型。你要不要也把頭伸下去看一看?”謝流水笑道。
楚燕沒聽過鯨,她有些怯,在她身旁的楚行雲突然一使壞,“噗”,把她摁進水裏……
眼前,有一條淡藍色的魚脊背,像沉在海底的長街。
楚燕咕嚕嚕地吐出幾個泡泡,埋在水中憋氣,看這隻大鯨笨頭笨腦地游過來。
海水清澈,鯨影碩大,一葉小舟泊在其上,四面是一望無垠的汪洋與天穹。楚行雲坐在船中,看着船底下慢慢飄過的大陰影,突然感慨道:
“我們好渺小啊,像牛背上的跳蚤。”
謝跳蚤聽了微微一笑,他指着海面道:“鯨魚經常成羣結隊,這附近肯定不止這一頭,還有很多,你注意看海面,待會兒可以看到……對,就那邊!”
楚行雲看過去,看到遠處浪花翻湧,露出兩扇鯨魚尾巴,緊接着,前頭浮出了一個圓滾滾的大腦袋,“嗚咻——”一聲,頭上噴出一股水柱,高至半空,陽光和着水汽,氤氳成一抹彩虹。
謝流水轉頭,握住楚行雲的手,告訴他:
“你看,這纔是真的。”
海面上接二連三噴出水柱,忽然,楚燕仰頭問:“哥哥……這個鯨魚,不會喫人吧?”
楚行雲看小謝,謝流水打包票,鯨魚溫良恭儉讓,絕不喫人。
“那……”楚燕有些猶疑,“它會不會……來撞我們的船啊?”
謝流水倒沒想過這個問題,他一怔,往船底下一看——
這頭鯨魚好像……在浮上來……
“快……快!劃船!”
說時遲那時快,大鯨魚浮出海面,連人帶船頂起來,緊接着,“嗚——咻!”噴出一股大水柱,瞬間,整艘船就似一片葉子,被彈射到空中,又狠狠砸向海面——
“咳……咳……”三人武功在身,也都善泳,落了水倒是沒什麼,可憐那小船,徹底翻了個個兒,倒扣在海面上,眼瞅着就沉下去,謝流水趕緊將它翻過來。三隻落湯雞溼淋淋地坐回船上,小謝瞧了瞧,笑道:
“你看,這也是真實。”
楚行雲白了他一眼。
海風吹溼衣,涼颼颼,楚燕看着身邊悠遊自在的大鯨魚,打了個噴嚏,楚行雲怕她得風寒,發動十陽內功,以掌渡氣,給她烤乾衣服,過了一會兒,船邊浮出一隻小鯨魚,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噗——”地一下,朝他們噴水。
剛烤乾的衣服瞬間又溼了,小鯨魚噴完水,慢悠悠地潛進海裏,不見了。
“……哥哥,它好壞啊。”
楚行雲摸摸她:“沒關係,哥哥再給你烤乾……”
小船兒隨海浪漂泊,身後的象鼻山越來越小,楚行雲有些想不明白,昨夜顧雪堂他們的船都停在象鼻山前,照理,他們應該就在象鼻山中,可沒有。那茫茫大海,他們沒有船,如何行動?若要用輕功,海面上哪來的落腳點?
落腳點……
忽然,楚行雲靈光一現,鯨魚羣!
“快!謝流水,我們跟着這些鯨魚走!”
他話還未說完,發現謝流水已抄起木槳劃船,隨鯨羣向東南方而去。三人同劃,半個時辰後,海那邊浮出了一座島嶼。
島上生了火,一縷青煙直上,有煙,就有人。
船隨浪潮衝向沙灘,三人上岸,謝流水仔細看了看火堆:“剛生起來不久,他們應該就在這附近……”
楚行雲點頭,三人朝沙灘上走,突然,楚行雲背後有什麼東西扯住自己……
他回頭一看,從沙堆裏伸出一隻死人手,抓着他不放。
封喉劍正要出鞘,突然沙灘上頭傳來一聲笑:“果然抓到人了!我就說這島上有土著,沒錯吧?咦,楚俠客?”
沙坡頭走出傀儡師齊天籙,他手一揮,那隻死人手五指一鬆,放開了楚行雲。
齊天籙之後,冒出一衆人,果然,局中各大家都在此。
青天白日,衆人圍着火堆坐定,顧雪堂首先開口:“既然大家都機緣巧遇,落到這個島上,那今個兒就說清楚吧,各家手上,都有什麼東西啊?”
一句話,幾個人臉色微變,齊天籙首先笑道:“不瞞諸位,我們齊家剛入局,比不得你們源遠流長,什麼東西也沒有。”
韓家韓清漪道:“齊公子說笑,誰不知你們齊家背後是皇權,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家沒東西,那我們更沒東西了。”
楚行雲和楚燕一言不發地坐在一旁,瞧他們幾家你來我往,話裏藏刀。顧家二少顧晟霆聽得有些煩,直截道:“行了吧,諸位,不管有沒有東西,總之一句話,去祕境就兩條路,要麼四玉合併,要麼五畫合一,我們誰也沒那麼大本事,僅憑一家之力把四玉或者五畫弄到手,那就問一個問題,合不合作?”
衆皆沉默。齊天籙笑道:“當然要合作,但是,跟誰合作呢?”
“當然是要跟着有好東西的人合作。”顧雪堂一一掃視着衆人,“最早,局中只有顧、宋、趙、穆四家,鑄四兇玉以警後世。侯爺穆家滅門之後,窮奇玉下落不明,七年後,又現身於李家滅門案。這案子,我記得,是你們宋家在查吧。”
“你什麼意思!”宋家啓東、啓震立刻道。
“沒什麼意思。滅門大案當移交朝廷,可是交接當日,竟然發現窮奇玉被人掉包了?這不得不讓人深思啊。四塊玉,顧家的混沌玉,趙家檮杌玉,各有一半記錄祕境入口,宋家的饕餮玉和原本穆家的窮奇玉,則各佔一半出口。如果窮奇玉和饕餮玉都被你們宋家捏着……”
“顧堂主,話可不能隨便亂說!”啓東道,“我們宋家因爲窮奇玉失竊之事,大少爺連官位都降了,你難道懷疑我們監守自盜?我看是在座哪家,假扮成官兵,來我們宋家混水摸魚了吧。”
“假扮官兵混進去,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齊天籙道,“否則,我想顧家早就要對你們宋家動手了。事到如今,反正窮奇玉已經失竊,那……會在誰手裏呢?”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不說話。
楚行雲也跟着沉默,他在客棧時偷聽到齊六少說,是趙霖婷假扮官兵,偷走了窮奇玉。顧家三少顧晏廷摸了摸肩上的百靈鳥,鳥兒便飛到趙霖婷頭上,叫道:
“是你,是你,就是你!”
趙霖婷揮手把它趕走,見衆人都盯着自己看,乾脆大方承認:“不錯,就是我。我早在三月份就女扮男裝,混進你宋家大少的官兵隊裏。不過,諸位也想一想,官兵的官這個字,兩口一豎,封住下面的口,瞞住上面的口。這下面的口好封,上面的口,誰替我去瞞呢?”
衆人齊刷刷地盯着背靠皇權的齊家。
“哈哈,大家別這麼看我。”齊天籙連連擺手,“趙姑娘想馴服紅蜥王,不過就是……我幫了她一下,她幫了我一下。好吧好吧,我承認,窮奇玉在我們齊家手裏。”
楚行雲一時聽得糊塗,那日在客棧,他分明聽見齊六少大喊不好,窮奇玉失竊了。但他轉念再想,便有些明白,明面上,齊家看上去是齊五少、齊六少在做事,但暗地裏,確是這個旁支齊天籙在管。所以齊六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還以爲窮奇玉被趙家搶先奪走。
顧三少的小百靈在齊家和趙家之間徘徊,顧晏廷食指一伸,把它召回。百靈聽話地飛回去,途徑楚行雲面前,一下子認出了他,鳥嘴一兜,就來啄他:
“卑鄙小人!”
鬥花大會時,這個卑鄙小人自己吐血,誣陷主人,害主人落敗,小百靈可全記着!楚行雲撇撇嘴,把它捉起來,扔回顧晏廷那邊。顧三少摸一摸愛鳥,似在誇獎,轉頭對衆人道:
“那麼,現在四玉的去向很清楚了,顧、宋、趙、齊、各有一玉。不知,五幅繡錦山河畫,在哪幾家手上?”
“我記得,楚俠客贏了鬥花大會,手裏應該有一幅繡錦畫吧?”韓家韓清漪道,“聽說,那幅繡錦還是祕境的出口。”
楚行雲搖頭:“我是贏了鬥花會,只不過,我那幅畫,被顧家搶走了。”
幾家一聽,臉色微變,顧雪堂笑了一下:“不好意思,我們家搶先了。”他轉頭,瞥了一眼林青軒道,“小白臉,你說你是薛家來的,那你透個底兒,薛王爺手上,有幾幅繡錦畫?”
謝流水望瞭望天:“看這時節,就快進祕境了吧?事到如今,告訴你也無妨。”謝流水笑着,比了一個“二”。
“好!那我也不瞞什麼了,我們顧家,有三幅畫!”顧雪堂說罷,掃視衆人,“所以,這幾位又沒玉又沒畫,一窮二白,是想來做什麼呢?”
顧家三人,盯着韓家、王家,以及楚行雲。
“你不覺得……你們顧家拿的實在有點太多了?”趙家趙霖婷忽然道。
韓清漪笑了一下:“此處是近海,怎麼突然會來了那麼多鯨魚?”
顧晏廷臉色微變,只見她緩緩從懷中抽出一支灰白的笛子,放在脣邊,吹出一聲空靈又蒼涼的“嗚——”
像鯨魚的叫聲。
不一會兒,也有幾聲的“嗚——咻——”,從海上傳來,回應她。
“這是……鯨骨笛!”
“不錯。”韓清漪收起笛子。展連抽出銀刀,站在王宣史身旁,也是笑:“你們顧家就不覺得奇怪,好好的鯨魚,爲何偏要向這個荒島遊?”
顧雪堂暗叫不好,他們家人多勢衆,局中幾家竟聯合起來對付他們!
楚行雲心中恍然大悟,昨夜先是趙霖婷尋來蛇鱗作引,齊天籙順手推舟,應和一二,顧家一看那局面,不能被別人搶先,自然也跟來。結果到了地方,被人蛇圍困,陷在海上石林中出不去,他們或許瞧出人蛇血眼狐有端倪,沒有進山洞,就此,被圍困在象鼻山上,接着,韓清漪引鯨而來,狀似脫困,其實是將衆人引上荒島。
顧晟霆、顧晏廷和顧雪堂,三人站在一塊,環顧四周,顧晏廷道:“我和我哥一夜不歸,也沒報告消息,恐怕現在本家已經察覺,自會派船來接應。這個島挺大的,後邊還有一片森林,一時也餓不死我們。”
“餓死?也太便宜你們了,既然把堂堂顧家引到島上,我們王家可能不做點準備嗎?”展連長嘯一聲,突然,沙地鬆動,密密麻麻露出點點黑鱗片……
人蛇!
這羣人蛇比海上的更兇,手尾並用,迅速爬行,獠牙尖銳,舌頭極長,一張嘴,便噴出一股毒液,滴在沙地上滋滋作響。
顧家三人見勢頭不對,掉頭就跑,沙地人蛇羣起攻之,無數蛇尾攢動,似大軍壓陣,極爲恐怖。
楚行雲第一個念頭也是跑,但第二個念頭就止步了,王家展連、韓家韓清漪都跟他一樣,兩手空空,想要有籌碼去祕境,只有宰顧家這隻肥羊。他跑什麼?
顧家三人分成兩撥跑,顧晏廷拉着他哥哥一頭扎進林子裏,不多時,又跳出來,林裏衝出好幾撥土著人,穿着草鞋獸皮,拿着石叉,嗚哩哇啦……
前有土著趕,後有人蛇追,顧家兩面受敵,顧雪堂踩上土著人的腦袋,輕功一躍,轉進林子裏……
楚行雲以爲他只是踩頭借力,誰想,顧雪堂前腳剛消失,下一刻,被他點過的土著人,腦袋似熟透的瓜,滴溜溜一轉,就從脖子上滾下來。
“我們有玉的幾位,就不跟各位摻和了,你們跟顧家慢慢玩吧,齊某先行一步……”齊天籙話未說完,海邊礁石後轉出一條齊家的快船。
展連道:“齊公子想走也可以,只是怕……你走到海邊,萬一這沙地裏再爬出一條人蛇,多危險。”
齊天籙聽出話裏的威脅之意,上下打量着他,突然笑了:“我說嘛,人蛇的祕密都在薛家手中,怎麼你王家也會用?原來是被收買了,還是,被薛王爺捏住把柄了?”
展連無可奉告。齊天籙吹一聲哨,那條齊家快船便掉頭離開。楚行雲拉着妹妹,躲在後頭,不摻和,不發言。沙地裏躥出的人蛇全去抓顧家人了,一時倒沒有危險。可是……楚行雲心想,若自己真從顧雪堂手上撈來出口那幅繡錦畫,這些人知道了,會怎麼對待他?
他看着眼前的展連,覺得都要不認識了。
展連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又把目光撇開。正在此時,海平面上,出現一根桅杆……
是一艘大船,碧海白帆,劈波斬浪,向島上迅速駛來。
不一會兒,船靠岸,這是薛家的船,只見肖虹撐起金邊鴉羽傘,從船上下來,掃視了一圈,停在謝流水面前,道:
“你就是林青軒?”
作者有話要說: 記憶指路標:肖虹,給薛家做事,靠歪門邪道變成武功十陰,跟楚行雲打過一架。連載期有點久,記不清的小可愛可以翻一下第四十五回 陰陽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