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
杜睿望向莊稼地,那裏空無一人,只有一片深耕過的黑色土地,尚未有人前去插秧栽種,只有零星的幾株被剷除了的野草混在黑泥之中,依稀可見些許的綠色。
杜睿的視線落在了那裏。
亭子外,槐林劉家的當家人正在小聲地說着什麼,向杜睿介紹着當地的風土人情,看到杜睿的視線移到了別處,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忍不住也望向了那邊,目光也落在了那裏。
然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地低沉,隨即消失不見。
他微張着嘴巴,望着那裏,先是發愣,隨後,眼神中掠過一絲驚訝,繼而轉變着,變成了惶恐,變成了不安,最後變成了驚慌……
隨後,亭子外的人皆望向了那裏,視線像是被什麼吸引了一般,也就停在那空曠之處,再也難以挪開。
那裏,原本空空蕩蕩,這會兒,卻有着七色的霞光在流轉。
這霞光憑空出現,不知從何而來,就那樣突然地出現在了衆人眼底,距離最近的人不過是數十丈的距離。
這霞光極其璀璨,彷彿極北之地出現在穹蒼的許久不散的極光,有着奪人心魄的美麗,讓人心神迷醉,難以自控。
然而,衆人卻不是被這驚人的美麗所吸引,他們心中只有惶恐。
若有異象,必有不可知、不可描述、不可抵禦的怪事發生……
是的,凡有邪魅怪異出現,一開始便有着異象,或是像現在這般極其璀璨,又或是極其陰森恐怖……
莊稼地裏,那些耕種的普通人也發現了這極其璀璨的霞光。
他們的目光落在了那裏,就像是被漩渦吸引住了一般,眼神中有着迷茫,有着恍惚,最後便是驚慌失措。
呆如木雞!
所有人呆若木雞,一時間,腦內空空如也,不知所措。
霞光變換着,突然一收,衆人的視線內,突然多出了一個巨大的彩蛾,這彩色的蛾子有着人那般高,有着絢爛的霞光爲翅膀,反射着頭頂落下的陽光,有着璀璨而迷離的光芒,並且,這彩色的蛾子有着一張人面,在它的腹部上,有着清晰的五官,那是一個非常痛苦的表情,表情中,有着猙獰,有着絕望……
隨後,瞧見這一幕的人眼神中也有了絕望。
怪異!
這是邪魅怪異啊!
莊稼地裏的普通人一個個被嚇得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雙腿不由自主地像篩糠一般抖動着,卻無法挪動半步,有的被嚇得失禁了,有的雙眼包含淚水,有的張着嘴巴,嘴皮子蠕動着,卻發不出發不出任何聲音。
每個人都知道,一旦有邪魅怪異出現,往往便是蔓延千裏的災難,,最起碼槐林劉家是保不住的,哪怕是莊園有着法陣,這法陣也是無法抵禦邪魅怪異的侵襲,至少,它抵禦不住這頭人面蛾。
人面蛾,怪異的一種。
也就槐林劉家的當家人知曉,他少年時曾經在廣平劉氏家中修行,那裏的藏書閣有着一本記載邪魅怪異的書籍,他曾經瞧見過,知曉這人面蛾,凡是人面蛾出沒,必定生靈塗炭,書中記載,凡是目視人面蛾之人,必定雙目滴血,化爲沙石雕像,風一吹過,這人形的沙石雕像便會簌簌而落,化爲塵埃。
不要直視這傢伙!
他蠕動着嘴皮子,想要大聲高呼,然而,聲音衝出喉嚨之後卻並未形成話語,發出的不過是咯咯的聲響,就像恐怖壓制之下發出的嘆息。
趙王殿下!
他想要向趙王殿下示警,一時間,同樣發不出聲音,目光就像是被磁鐵吸引住的鐵屑一般,怎麼也無法拜託那人面蛾的吸引。
只見那頭巨大的人面蛾在虛空中緩緩生成,霞光閃耀下,便要振翅而飛。
這位當家人非常清楚,一旦人面蛾振翅,一旦由虛無中生成,凝成實質,那麼,他們所有這些望着這人面蛾的人都會變成沙石雕像,不管是在莊稼地裏插秧的普通人,還是提刀持劍劉成這樣的武者,又或者是高貴如斯的趙王殿下……
絕望像潮水一般席捲而來,將他淹沒。
杜睿望着那隻從虛空生成的人面蛾,先前那隱隱約約的氣息徹底變得清晰起來,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的感應並沒有絲毫的錯誤。
是的,杜睿乃是抱着目的而來。
他行縣的路線並非隨意制定,而是有着自己的想法。
當初,貪慾之主和欺詐之主兩位虛空妖魔降臨,最後,被他將計就計使出了辦法驅散,然而,其影響卻並未徹底消散。
這兩個虛空妖魔的氣息就像是一種催化劑,催化了邪魅怪異的產生,於是,緊接着的這段時間,以邯鄲郡爲中心的趙地將會有着大量邪魅怪異出沒,這並不比以人的意志爲轉移,對普通人來說,這是大災難。
對杜睿來說,卻是一種機會。
他有着感應。
方圓數千裏,某地若是有着邪魅怪異將要產生,他便會心生感應,就如槐林劉家這片莊稼地出現的人面蛾,在兩日前,他便有着模糊的感應。
來到這裏之後,他確定自己的感應並沒有錯誤。
爲什麼會說這是他的機會呢?
若是邪魅怪異出沒,形成了災難,人們便在那水深火熱之中,等到這災難形成規模,他再出手,救人於水火之中,如此,便會被那些人感恩戴德,使得衆人對他頂禮膜拜,把他當成神靈一般的救世主。
如此,他也就能達成自己的目的,可以奪取衆人的信仰之力,將其轉換,變成屬於自己的力量。
可惜,他不能這樣做。
是的,這樣做對他有着極大的好處。
畢竟,當一個人陷入滅頂之災的時候,又瞧見同類紛紛死亡,有人出手將自己從死亡的邊緣救了回來,他自然會對那個人感恩戴德,沒齒難忘。
但是,當一個人在危險來臨之前,尚未徹底絕望,周遭並未如地獄一般可怕的時候,你出手將這災難的源頭遏制,他們便不會對你有着太多感激了,因爲他們並不知道結局的可怕,他們只以爲你不過是順手之勞。
所以,對杜睿來說,他本該讓這人面蛾生成,讓這傢伙肆虐一段時間,造成一定的傷亡之後,自己這纔出手,如此,那些倖存者方纔對他感激涕零,之後,再通過官府民間的宣傳,自己這個救人於水火的賢王的名頭方纔能傳播開去。
如此,方纔有着信仰。
爲此,付出一定的犧牲也就在所難免。
可惜,杜睿做不到。
他選擇在危機出現之前動手,雖然,在場的諸位肯定會感激他,也會口口相傳,說是趙王殿下仁義無雙,但是,因爲沒有形成重大的傷亡,這種感激也許大多是流於嘴上,實則並未進入心間,他所獲取的信仰之力也就也就不算什麼。
他無法將這些人當成NPC。
若是自己力有未逮,那又另說。
嶽衝扭頭望向杜睿,身爲先天武者,雖然對神唸的掌握還有些淺陋,卻也能拜託這人面蛾的吸引,像許心言之類的武者,氣血充足,卻尚未踏入先天,成爲真正的超凡者,這一刻,也就無法擺脫人面蛾。
人面蛾對人類的神念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待得它轉爲實體,恐懼便會在衆人心中消失,那一會,所有人心中都有着最美的景象浮現,讓人如癡如醉,最後,在這樣幸福的感覺中凝固爲沙石雕像,隨後,只要稍微大一些的風一吹,便會化爲塵埃。
嶽衝能夠擺脫人面蛾的誘惑,但是,他沒有辦法拯救衆人。
首先,現在的人面蛾是虛無的,尚在虛空裂縫之中,哪怕他驅動先天劍氣,也無法將它斬殺,一旦人面蛾化虛爲實之後,那時候出劍卻爲時已晚。
哪怕嶽衝能夠戰勝這人面蛾,挽救衆人,杜睿也不會讓他出手。
他出現在此的目的便是爲此。
和慧空小和尚相比,這人面蛾在邪魅怪異中的階層也就低了不少,它只能遵循本能行事,並無人類的智慧。
下一刻,人們只感覺有風掠過。
這風從身邊掠過,他們聽見了風聲,就像風鈴聲一般清脆悅耳,這聲音將他們從恍恍惚惚的狀態中救了出來。
彷彿從昏迷中清醒過來。
隨後,他們瞧見杜睿像一頭大鳥向那人面蛾飛去,不緊不慢,非常清楚地在他們的視野內飛翔,迎面撲向那頭怪異。
劍!
劍光如電!
那把像裝飾品一般的佩劍從杜睿的腰間飛了出去,像是一道白虹,衝向了霞光中的人面蛾,那一刻,人面蛾仍然停留在虛實之間。
有什麼用?
對方在虛空之中,你這一劍落下,無法斬中實體,不過是落在了空處,毫無用處啊!
然而,杜睿這一劍落在那人面蛾的虛影上,卻像是斬中了實體一般,人們似乎聽到了一聲慘呼,那並非聲波震盪,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的一聲慘呼。
視線中,那人面蛾一分爲二,最後化爲虛影,消散無蹤。
那原本壓在神魂中的恐怖就此消散,就像是被人從壓着的巨大巖石下救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