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灘的燈光還沒全亮起來的時候,林展翹已經來到一家餐廳。
靠窗的位置,能看到黃浦江對岸的陸家嘴。她點了杯檸檬水,把手機擱在桌上,隨意翻着星工作羣裏的消息。
何韓的新書已經穩定更新了,均訂漲到了三十萬出頭,數據不錯。羣裏幾個編輯正在討論下個月的推薦位安排,一切都是那麼和諧,最近趙蘭心也消停了不少。
林展翹看完最後一條消息,鎖了屏。
抬頭看了一眼餐廳門口。
約的是七點,已經過了十分鐘。周媚這人向來準時,怎麼出去玩一趟養成了這壞毛病。
就在林展翹暗自吐槽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她對面停下。
林展翹抬起頭——
杯子差點從手裏滑下去。
面前站着一個人。衝鋒衣,深藍色,拉鍊拉到下巴,袖口沾着不知道是泥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的印子。褲子是那種多口袋的戶外褲,腳上蹬了一雙登山靴。頭髮隨便紮了個馬尾,額前幾縷碎髮散着,臉上乾乾淨淨——不是那種
精心打理的乾淨,是那種洗了把臉就出門的乾淨。
沒有妝。沒有口紅。沒有高跟鞋。沒有她標誌性的開衩裙。
林展翹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鐘。
“天吶,這還是你嗎?”
周媚對她的反應很滿意,嘴角往上一翹,拉開椅子坐下來:“怎麼樣,是不是別有一番風韻?”
“還風韻呢——”
林展翹指了指她的衝鋒衣,又指了指她的靴子,嘴張了兩下,愣是沒找到合適的詞。
“不知道的還以爲你跟老秦剛從緬北逃回來。”
周媚笑出聲了,把衝鋒衣拉鍊往下搜了搜,露出裏面的速幹T恤:“緬北沒去,長白山原始森林一月遊,要不要體驗下?”
“老秦呢?怎麼沒跟你一塊來。”
“他啊,先去酒店放行李了,一會兒就到。”周媚朝服務員招了招手:“先給我來杯水,溫的,渴死了。”
服務員走了,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不過說實話,我們這趟雖然不像從緬北迴來那麼驚險,但絕對刺激。”
林展翹看着她那副意猶未盡的表情,挑了挑眉:“怎麼個刺激法?說說看。”
周媚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
“我們從長白山北坡上去的,一開始走的還是景區路線,有棧道,有指示牌。走了大概半天吧,老秦說差不多了,然後就帶着我偏離了主路。”
“偏離主路?”
“就是翻過護欄,往沒開發的那片林子走。剛開始還好,路雖然不好走,但至少還能看到人走過的痕跡。越往裏走,痕跡越少。到第三天,周圍全是那種幾個人合抱不過來的老樹,樹冠把天都遮住了,大白天林子裏暗得跟
晚似的。”
林展翹皺了皺眉:“你們在裏面待了多久?”
“一個月。”
周媚比了個一的手勢,語氣裏帶着點炫耀的意思:“整整一個月,沒有信號,連個人都看不到。”
林展翹看着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那你們這一個月是怎麼捱過來的?”
“剛開始是有點不適應,好在老秦野外生存能力槓槓的,各種技能點滿,別說還真沒讓我遭多少罪,相反還看到了許多美景,跟外界根本喫不到的美食。”周媚聳聳肩:“你看我得頭髮,我嫌洗起來費事,他直接用刀給我修
了。
“用刀修?”
“對,就那種戶外生存刀。”周比劃了一下:“還挺利索的。”
林展翹沉默了兩秒。
“你說的這些,確定不是老秦小說裏的劇情?”
“信不信由你。”周媚往後一靠,雙手枕在腦後:“反正這一個月絕對是我這輩子最刺激的日子。”
林展翹看着她眉眼間藏都藏不住的喜色,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那你跟老秦——”
“荒郊野嶺,孤男寡女——”周媚拖長了音,絲毫沒有扭捏的意思:“當然是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啊。”
語氣裏甚至帶着點得意。
林展翹一拍腦門:“這下老秦算是徹底栽在你手裏了。”
“什麼叫栽在我手裏?”周媚撇撇嘴:“這傢伙可不像你說的那麼單純,各種姿勢駕輕就熟————”
話沒說完,她看到林展翹衝自己使眼色。
周媚回頭一看。
秦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她身後。
周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還沒出聲,秦浩已經彎下腰,當着滿餐廳人的面,吻了下來。
周媚愣了一秒,然後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
旁邊幾桌的客人紛紛側目。有個小孩趴在椅背上,被媽媽拉了回去。
林展翹眼睛瞪得老大。
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秦浩嗎?
“咳咳,你們兩個夠了啊。”林展翹敲了敲桌子:“再這樣我就走了。”
秦浩這才直起身。
周媚坐回去,臉上浮着一層薄紅,但眼神一點都不躲閃。她跟秦浩對視了一眼,那種眼神是林展翹從來沒在她臉上見過的。
然後周媚轉過頭,衝林展翹笑了笑:“你也可以把何韓叫來嘛。”
“切,少來。”林展翹努努嘴:“我們纔不會像你們一樣,大庭廣衆之下這麼不注意影響呢,也不怕教壞小朋友。”
秦浩聞言,裝模作樣地去掏手機:“要不我問問何韓——”
“你要把他叫來,我就走。”林展翹白了他一眼。
周媚在旁邊笑:“你跟何韓談了這麼多年,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大街上接個吻還害羞。”
“哼,那也好過你們臭味相投。”
“臭味相投怎麼了?”周媚一把摟住秦浩的胳膊:“起碼我們臭味相投得光明正大。”
林展翹被她那副得意的樣子氣笑了。
服務員端着菜單過來,三個人點了菜。秦浩和周媚都餓壞了,點的全是硬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松鼠桂魚,外加一個湯。
等菜的間隙,周媚拿出手機,翻出相冊裏拍的照片,一張張翻給林展翹看。
“你看,這是我們在林子裏搭的帳篷,旁邊那條小溪裏的水能直接喝。”
“這是那些扁擔藤,老秦一刀砍下去,水真的就流出來了。”
“這張是我們在山頂上拍的,下面的雲海,手機拍不出十分之一的效果。
“還有這張——”
林展翹看着照片,不得不承認,那些景色確實漂亮。那種漂亮不是景區裏修了觀景臺、標了指示牌的漂亮,是真正的、原始的、沒有任何人工痕跡的漂亮。
“行啊你們。”她把手機還給周媚:“玩得挺野。”
菜陸續上來了。
秦浩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像是終於活過來了。
“連續喫了一個月的野味,終於喫到正常人的食物了。”
“野味還不好?”林展翹說。
“好是好,但你連續喫一個月試試。”周媚又夾了一塊肉:“後面那半個月,我聞見腥味就想吐。”
林展翹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放下杯子的時候,她看了秦浩一眼。
“說正經的。聽何韓說,你打算退出網文圈,怎麼又開始搞實體出版?是嫌網文檔次低了?”
秦浩正在啃排骨,聽到這個問題,把骨頭擱在碟子裏,擦了擦手。
“不管是影響力還是賺錢速度,實體出版現在都沒法跟網文抗衡。至於說檔次——”
他笑了笑。
“我又不是寫嚴肅文學的,就算實體出版銷量再高,難道還能拿茅盾文學獎?”
“可你不是已經拿了雨果獎了?”周媚不服氣。
林展翹笑着搖了搖頭。
“完全是兩碼事。”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
“雨果獎的評選是由世界科幻協會的成員投票選出來的,在國內完全是小圈子內定。而且文化行業也是有鄙視鏈的——寫專業著作的瞧不起寫嚴肅文學的,寫嚴肅文學的看不上寫輕鬆文學的,寫輕鬆文學的鄙視寫小說的。網
文是鄙視鏈的最末端。”
“別說老秦了,你信不信就算是魯迅轉世,也很難拿到獎。”
周媚聽完,努努嘴。
“一個個窮得飯都快喫不上了,還瞧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的。”
“喲——”林展翹挑了挑眉:“這才哪到哪啊,就開始替他鳴不平了?這次是真打算改邪歸正了?”
周媚也不扭捏,直接挽住秦浩的胳膊。
“對啊,現在我就官宣。”
她掏出手機,臉貼到秦浩臉邊,咔嚓拍了一張。
然後翻出相冊裏一張外灘的風景照,兩張拼在一起,打開朋友圈,打了一行字——
“與男友的浪漫晚餐。”
點擊發送。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中間沒有任何停頓。
林展翹掏出手機,刷了一下朋友圈,果然看到周媚剛剛發的那條。
配文就八個字,配圖是一張親密合照加一張外灘夜景。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周媚這人她太瞭解了。這些年追周媚的有錢人多得數不過來,周從來沒在朋友圈發過任何和男人的合照。一張都沒有。
今天這算是破天荒了。
林展翹把手機鎖了屏,看向秦浩。
“老秦,你可得小心點她。玫瑰雖然漂亮,可都帶刺喲。”
秦浩還沒開口,周媚先不樂意了。
“有你這麼當閨蜜的嗎?胳膊肘往外拐。”
“沒辦法。”林展翹聳聳肩:“誰讓你過往的戰績實在是太彪悍,我可不想看到你們最後鬧得雞飛蛋打。”
“什麼叫我的戰績太彪悍?那是我魅力大!他們自己要貼上來,關我什麼事?”
“是是是,魅力大。”
林展翹敷衍地應了兩聲,目光還是落在秦浩身上。
“我說認真的。這女人看着好看,但不好養。”
周媚正要反駁,秦浩先開口了。
“行了,不就是個小妖精嘛,看我怎麼把她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語氣很隨意,但配上他看向周媚的眼神,配上嘴角那點笑意———
周媚難得地紅了臉,似乎想到了某個在長白山裏的場景。
林展翹把這幕看在眼裏,心裏那點擔憂纔算落了地。
如果秦浩是被周媚牽着鼻子走,她還真得替老秦捏把汗。但看這樣子,秦浩纔是佔了上風的那一個。
也好。
菜喫得差不多了,三個人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陸家嘴的燈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周媚又在翻那些照片,翻到一張特別模糊的,看了好幾眼才認出來。
“這張是我在山上摔了一跤拍的,相機鏡頭摔花了,但老秦說這張反而最有感覺。”
林展翹湊過去看了一眼。
畫面歪歪扭扭的,構圖完全不對,中間是一條不知道通向哪裏的林間小路,兩邊全是密不透風的樹。光線很暗,暗得有點壓抑,但不知道爲什麼,就是讓人覺得好像真的站在那條路上一樣。
“是還不錯。”她說。
周媚把手機收起來,伸了個懶腰。
“等老秦的下一個目的地定了,我還要去。”
林展翹看了秦浩一眼:“下一站打算去哪?”
“還沒想好。”秦浩說:“可能是西藏那邊,也可能是新疆。走一步看一步。”
“那鬼吹燈還寫嗎?”
“寫。後面幾冊的稿子已經給出版社了,他們排期發就行。”
林展翹點了點頭。
她其實有很多問題想問。比如你到底是真打算退休了還是隻是休息一段,比如你對頂麒網到底是怎麼想的,比如你有沒有考慮過再回星——
但這些問題,她知道問了也不會有答案。
或者說,答案她已經知道了。
秦浩這個人,從來都是自己拿主意。別人怎麼勸都沒用。
三個人結賬起身。
林展翹拿起包,正準備往外走,餘光瞥見餐廳門口衝進來一個人。
那人跑得急,進門的時候差點撞到服務員。他站在門口掃了一圈,目光鎖定他們這邊,快步走了過來。
等走近了,林展翹纔看清來人——範叔。
“範總?”
範叔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額頭上全是汗。他看到林展翹也在,臉色變了一下。
“這麼巧,也來喫飯啊?”林展翹倒是十分坦然。
範叔苦着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現在哪還有心思喫飯啊!”
他之前在秦浩面前說過,鬼吹燈就算銷量再好,一千萬冊也就到頂了,論收入也就跟十萬均訂差不多,秦浩不會在意這點殘羹剩飯。
可現實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樣。
《鬼吹燈》第二冊《龍嶺迷窟》上市,首月銷量直接衝破兩百六十萬冊。
第三冊《雲南蟲谷》更誇張,首月銷量四百萬冊。
兩本書加起來,已經賣出去了將近七百萬冊。按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鬼吹燈》全系列破兩千萬冊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單從版稅來說,確實還不如他在頂麒網上的收入——秦浩的書均訂高,每個月的稿費分成是個天文數字,實體書的版稅再高也很難追得上那個量級。
但問題的關鍵不在版稅。
在於版權。
線下出版,秦浩只跟出版社簽了作品的實體版權。電子出版權、影視改編權、遊戲改編權——這些全在秦浩自己手裏。
《鬼吹燈》的熱度一起來,光是影視公司打來問版權的電話,範叔就接到了不下十個。
一個都談不了。
因爲版權不在他手裏。
那些影視公司只能去找秦浩,跟頂麒網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單單《鬼吹燈》這一本書的改編權,就讓頂麒網減少了上千萬的收益。
這還不是最讓範叔揪心的。
他真正怕的,是秦浩在實體出版上嚐到了甜頭,以後只做實體出版。
秦浩跟頂麒網的合同已經到期,但如果他真的決定只做實體書,對於頂麒網來說,簡直就是噩耗。
“秦浩老師。”
範叔在桌邊坐下,搓了搓手,表情管理了好幾次,才勉強擠出一個看起來不那麼焦慮的笑容。
“您看停筆也一年多了,讀者跟粉絲們都在翹首以盼——”
秦浩暗自好笑。
讀者跟粉絲纔不在乎他的作品是不是在頂麒網發佈。甚至對不少讀者來說,不在頂麒網發反而更好——他們可以心安理得地去看盜版。
“範總,這不是還沒到兩年嘛,你急什麼。”
範叔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能不急嘛——"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聲音壓低了,但那種急切完全藏不住。
“秦浩老師您是不知道,您不在的這一年時間,頂麒網的流量降了多少。我們是真沒您不行啊。”
“您看要不這樣——”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心理建設,然後咬了咬牙。
“股份上,我們最多可以讓步到一個點。”
周媚正在喝水,聽到這句話差點嗆到。
她放下杯子,看了範叔一眼,又看了秦浩一眼。
她平時只看秦浩和何韓的小說,對網文圈的瞭解基本都是林展翹偶爾給她講的,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不太清楚秦浩這種頂級大神對頂麒網到底意味着什麼。
但她知道頂麒網的市值。
之前林展翹跟她聊過,頂麒網現在的估值在三百億以上。
三百億的百分之一——不就是三個億?
只要秦浩點個頭,就能拿到價值三個億的股份?
她看向秦浩,等着他開口。
“範總。”
秦浩的語氣很平靜。
“我跟你說得很清楚了。不是錢的問題。”
範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秦浩沒給他機會。
“人活一世,也不能只爲錢吧?總得有點別的追求。我現在就想能有更大的自由創作空間,不用每天把自己關在家裏趕稿。想寫了就寫一點,不想寫了就放一放,出去玩一玩,採採風。”
他的語氣不重,但那種篤定,像釘子一樣紮在那裏,拔都拔不動。
範叔沉默了幾秒。
“就沒有一點回旋的餘地了嗎?”
“至少目前沒有。”秦浩兩手一攤。
範叔眼神暗了下去。
他慢慢站起來,拿起桌上的手機,動作有些遲緩。
轉身離開前,他看了林展翹一眼。
他的背影消失到餐廳門口的時候,周媚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氣吐了出來。
“價值三個億的股份,你就這麼不要了?”
“三億而已。”
“三個億,還而已?”周媚有些震驚,雖然她知道秦浩的有錢,但聽他這語氣,怎麼感覺三個億跟三萬塊差不多?
林展翹清了清嗓子:“我想我有必要跟你科普一下,這傢伙目前在頂麒網發佈的七部作品,單純稿費就好幾個億了,其他各種版權費算下來也得上億。”
周媚聞言直接勾住秦浩的脖子:“這麼說,我豈不是找了個億萬富豪?”
“所以,知道以後該怎麼做了吧?”
眼見二人又要做出什麼少兒不宜的事情,林展翹趕緊打斷:“你們消停點,有什麼事回酒店再做,我這電燈泡也是有底線的!”
秦浩跟周媚相視而笑。
“走吧。”
周媚挽上他的胳膊,兩個人往外走。
林展翹跟在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夜風吹過來,帶着黃浦江的水汽。
她看着前面兩個人的背影——秦浩穿着衝鋒衣,周媚也穿着衝鋒衣,兩個人的肩上都沾着一點從餐廳裏帶出來的暖光。
她忽然覺得,這畫面還挺順眼的。
不過,就在周媚得意時,手機忽然亮了,一看上面的信息,周媚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怎麼了?”林展翹疑惑的問。
周媚亮直接點開信息,林展翹一看臉色也沒了此前的輕鬆。
“看來我們明天有一場硬仗要打了。”周媚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語氣對秦浩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