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韓坐在酒店套房的沙發上,已經盯着手機屏幕看了快二十分鐘。
屏幕上是他反覆刷了三四遍的數據——秦浩的《劍來》發佈24小時,收藏破五十萬,暢銷榜第一,打賞榜斷層領先。書評區裏一片歡騰,有人在逐章分析劇情,有人在盤點黃金盟主的名單,更多的人在刷着同一句話——
“爺青回。”
猶豫良久,何韓終於鼓起勇氣翻開通訊錄,找到了“林展翹”的名字。
嘟一嘟一嘟——
第三聲響到一半,電話接通了。
“喂?”
林展翹的聲音帶着點意外。這個點了,何韓很少主動給她打電話。
“我準備明天發佈‘六州破’。”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
過了大概三四秒,林展翹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帶着一種壓不住的急促:“你瘋了?這個時候去跟老秦硬碰硬?”
“我已經決定了。”
何韓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但這種平靜反而比任何激烈的情緒都讓林展翹心驚。她太瞭解何韓了。他平時是什麼樣的人?溫和、圓滑,什麼事都好商量。但一旦他用這種語氣說話,那就意味着——他已經想好了,誰也攔不住。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在匆忙穿外套、拿鑰匙。
“你在酒店?我去找你。”
“你來不來,我都不會改變主意的。”
林展翹的動作頓了一下。她能聽出何韓語氣裏的堅決,那是一種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執拗。
一股無力感從胸口湧上來,像是拳頭打在棉花上,使不上勁。
“你又發什麼瘋?”林展翹的聲音低了下來:““六州破”是我們耗費了半年時間,熬了無數個夜一點點碰出來的,你別忘了,這裏面不僅有你的心血,也有我的心血。”
“就因爲是這樣,所以我纔想試一試。”
何韓的聲音很誠懇,誠懇得讓林展翹說不出話來。
“試?”她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語氣又急了起來,“這不是測試,這是賭博!網文雖然是內容爲王,但宣傳也同樣重要——現在早已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了,你明不明白!秦浩的《劍來》什麼推廣力度你沒看到?頂麒
網全渠道推送,APP開屏,首頁Banner、社交平臺......你拿什麼跟人家拼?”
何韓沒有馬上回答。
電話裏只剩下電流的沙沙聲。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語氣比剛纔更沉了一些:“我知道老秦很強。他的粉絲比我多,頂麒網的推薦資源也會向他傾注。這些我都知道。”
他頓了頓。
“可‘六州破”是我目前爲止最滿意的一部作品。”
“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試一試。”
林展翹握着手機,站在玄關處,一動沒動。她已經穿好了外套,鑰匙攥在手裏,但腳步卻邁不出去了。
因爲她忽然意識到——她攔不住他。
不是因爲她沒有那個能力,而是因爲她清楚,如果她執意要攔,何韓很可能會聽她的。但那樣的話,何韓心裏那團火就滅了。
她做編輯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作者了。有些作者技巧純熟,人設精準,節奏把控無懈可擊——但寫出來的東西就是差一口氣。那口氣是什麼?是自信,是破釜沉舟的決心,是“我偏要勉強”的少年意氣。
網文作者在創作時,技巧固然重要,但真正能打動讀者的,其實往往是那一股氣。
就好比《鬥破蒼穹》——那句“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寫盡了少年意氣。寫下這句話的時候,作者土豆還沒有功成名就,手裏只有一把鍵盤和一腔熱血,心裏全是不服輸的執拗。假如換成他三十多歲、人生美
滿、功成名就時來寫《鬥破》,未必還能寫出那種打動人心的力量。
林展翹深吸了一口氣。
“好吧,我答應你。’
她聽到自己說出這幾個字,像是在替別人做決定。
“不過你不能蠻幹。明天來公司,咱們開個會,制定一個完整的方案再說。”
電話那頭,何韓沉默了兩秒。
“好。”
掛了電話之後,林展翹站在玄關處,盯着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的界面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鑰匙扔回鞋櫃上,外套也沒脫,就那麼靠牆站着。
良久才自嘲的笑了笑:“你也瘋了,陪着他一起瘋?”
翌日。
早上七點半。
何韓出現在藍星公司辦公區的時候,前臺小妹端着一杯剛泡好的咖啡,差點沒端穩。
“何、何韓老師?”
何韓衝她笑了笑,點了點頭。
“何韓老師早啊!”
“何韓老師今天怎麼過來了?”
“何韓老師好——"
走廊裏遇到的編輯們,一個個都愣住了。要知道,何韓平時幾乎不來公司。他是茞星最賺錢的作者,自由度最高,有什麼事兒都是林展翹直接跟他溝通,或者她去他那邊。何韓主動來公司————這場景,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
次。
何韓一路點頭致意,臉上掛着那種他一貫溫和的笑容。
“我來找林總。”
但他走過之後,身後的編輯們立刻湊到了一起。
“你們有沒有覺得何韓老師今天的表情不太對?”
“哪裏不對?不是挺正常的嗎,還衝我笑了呢。”
“少犯花癡。難道你沒發現——何韓老師的笑容很勉強嗎?就是那種......刻意在笑的感覺。”
衆人面面相覷。
還沒等她們討論出個所以然來,辦公區的玻璃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林展翹踩着高跟鞋,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裝套裙,頭髮紮成一個低馬尾,妝容比平時更濃一些——不是精緻的濃,是那種爲了掩蓋什麼而刻意化的濃。口紅顏色選得很深,襯得她的膚色更白,但也更冷。
她掃了一眼辦公區,目光在前臺小妹身上停了一瞬。
“所有人,十分鐘後到會議室開會。”
說完,她根本沒有理會衆人的反應,徑直走向自己的辦公室,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節奏又快又密。
辦公區裏安靜了兩秒,然後像炸了鍋一樣。
“開會?現在?"
“林總今天怎麼了?喫槍藥了?”
“我還沒喫早飯呢——”
“別廢話了,趕緊拿筆和本子!”
何韓站在林展翹辦公室門口,看到她走過來,側身讓了讓。
林展翹在他面前停下,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誰都沒說話。
然後林展翹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說了句:“進來吧。”
何韓跟了進去。
辦公室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外面的編輯們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了。
十分鐘後。
會議室裏,長條桌兩側坐滿了人。
趙蘭心坐在林展翹左手邊第二個位置,面前攤着一本筆記本電腦,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表情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凌奕凱坐在她對面,翹着二郎腿,手裏轉着一支筆,目光在會議室裏掃來掃去,像是在數人頭。
何韓坐在林展翹右手邊第一個位置,也就是離她最近的位置。他坐得很端正,雙手放在桌面上,脊背挺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會議室的門關上了。
林展翹站在長條桌頂端,雙手撐着桌面,目光環視了一圈。
“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一件事要宣佈。”
她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到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裏。
“何韓的新書‘六州破,將在明天發佈。’
話音落下。
會議室裏安靜了大約兩秒鐘。
然後一一
“什麼?!”
“林總,您不是開玩笑的吧?這個時候發書——那不是以卵擊石嗎?”
“咳咳,當然我不是說何韓老師的新書不好啊......但頂麒網最近所有的推廣資源都放在了秦浩老師身上,咱們這個時候上去撞,勝算一一”
在場衆人的心聲,什麼勝算不大。應該說————勝算幾乎沒有。
“是啊,爲什麼一定要現在發書?”另一個編輯也忍不住了:“那可是頂麒網現在唯一的至高神!《劍來》的數據大家也都看到了——首日五十萬收藏,暢銷榜直接登頂,打賞榜更是……………”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說什麼。
《劍來》的數據太恐怖了。
那種讓人絕望的恐怖。暢銷榜第二名被它甩了十倍差距,打賞榜前十全是黃金盟主——這種級別的碾壓,整個網文行業的歷史上都沒出現過幾次。
在這個時間節點去跟秦浩正面交鋒,跟往刀刃上撞有什麼區別?
會議室裏七嘴八舌地炸開了鍋。
林展翹沒有立刻打斷。她站在那兒,聽着編輯們的質疑聲、反對聲、擔憂聲,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來。
讓林展翹意外的是趙蘭心,按理說,這種局面,趙蘭心是絕不會放過她的。
但趙蘭心卻什麼都沒說。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嘴角掛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裏面藏着什麼心思。
林展翹的心裏咯噔了一下。
趙蘭心越是安靜,她越是覺得不對勁。
但她來不及細想。因爲另一個聲音,把她拉了回來。
“嘭——
一聲悶響。
凌奕凱把筆記本重重地扣在了辦公桌上。
那聲響在嘈雜的會議室裏異常刺耳,像是一盆冷水頭澆下來,所有聲音都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
凌奕凱站了起來。
他平時在公司裏給人的印象是隨和的——西裝革履,說話帶笑,商務場合遊刃有餘。但此刻臉上帶着毫不掩飾的怒氣。
“簡直就是胡鬧。”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着分量,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劍來》發佈第一天的表現什麼樣,大家有目共睹。別人躲都來不及,你還要往槍口上撞?”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都沒看何韓一眼。
但他的矛頭指向誰,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
何韓沒有立刻回應。
他低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我書還沒發,你怎麼就知道打不過?”
凌奕凱一直把何韓看做情敵,這下,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把椅子往後一推,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何韓面前,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來,你問問在座的——”
凌奕凱一抬手,朝着會議室裏所有人劃了個半圈。
“有誰相信你打得過?大家都說真心話——只要有一個,我就全力支持。”
這句話落下去之後,會議室裏安靜了。
安靜得連空調的嗡鳴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編輯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一羣被趕到了角落裏的羊,誰都不敢先開口。何韓是公司最賺錢的作者,是他們喫飯的飯碗。凌奕凱是合夥人,是公司的股東。這兩個人,哪個他們都得罪不起。
見沒有一個人說話。
凌奕凱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他轉過頭來看着何韓,那個表情像是再說——你看吧。
何韓並不在乎這些人的反應。
他根本就沒有指望過別人會支持他。他做這個決定,不是爲了得到誰的認同。他只是想寫一本書,一本他覺得對得起自己心血的書。至於別人信不信——那是別人的事。
他轉過頭,看向林展翹。
林展翹沒有猶豫。
她從桌邊直起身來,站直了身體。她的個子沒有何韓高,但此刻她站在那裏,脊背挺得很直,目光掃過全場,沒有一絲閃躲。
“六州破’這本書,大部分的設定和框架是我給的。”
“何韓寫得非常好。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這是何韓目前爲止,最好的一本書。單論質量的話,跟《劍來》是有一拼之力的。”
這話一出,會議室裏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跟《劍來》有一拼之力?
這個評價,從林展翹嘴裏說出來,分量是不一樣的。林展翹是業內公認的金牌編輯,她看書的眼光從來不會出錯。如果她說“六州破”跟《劍來》有一拼之力——那說明,這本書至少是有資格站上拳臺的。
凌奕凱的臉色變了變。
他沒有想到,林展翹會在這種場合公開力挺何韓。這等於是在所有人面前表明立場——她站何韓,不站他。
“既然林總你都決定了——”
凌奕凱冷笑了一聲,直接走出座位,伸手拉開會議室的門。金屬把手在燈光下泛着冷光。
“還叫我們開什麼會?通知嗎?”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會議室的門沒有關上,被他一推,彈回來,又緩慢地敞開了一道縫。走廊裏的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件翻動了幾頁,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展翹看着那道門縫,沉默了兩三秒後,把目光收了回來,重新落在在場的編輯們身上。
“凌總那邊我會去做工作。”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既然何韓已經決定要拼一把,咱們肯定是要鼎力支持。贏了一戰成名,即便是輸了,也是雖敗猶榮。我先把分工明確一下——”
她翻開面前的文件夾,語氣逐漸恢復了往日的幹練。
“小劉,你負責運營推廣方案。預算方面我會特批,不用縮手縮腳。”
“小王,你負責跟頂麒網對接推薦位的事。去問問周主編,看看能不能多協調幾個位置過來。”
“何韓,你的更新節奏還是按照你自己的來,不要爲了趕速度犧牲質量。”
她一件一件地交代下去,語氣篤定,條理清晰,像是在戰場上從容調動兵力的將軍。會議室裏的氣氛,也在她的調度下漸漸緩和下來。編輯們開始動筆記錄,有人在低聲討論排期,有人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敲着字。
散會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趙蘭心是第一個走出會議室的。
天臺上風很大。
早晨的太陽剛剛越過對面寫字樓的樓頂,把一整片暖黃色的光潑在水泥地面上。幾盆綠植在角落裏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晾衣繩上掛着一條不知道是誰落下的灰色毛巾,在風中搖擺。
凌奕凱果然在這裏。
他靠在天臺的欄杆上,手裏夾着一根已經燒了大半的煙,煙霧被風吹散,在他周圍形成一團淡淡的白霧。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看到來人是趙蘭心,臉上的表情瞬間從期待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失望。
“你來幹嘛?”他把煙叼在嘴裏,含糊不清地問。
趙蘭心走到他旁邊,也在欄杆上靠了下來。她沒看他,目光投向遠處的樓羣:“天臺又不是你家開的,你能來我爲什麼不能來?”
凌奕凱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乾脆掐滅了菸頭,往地上一扔:
“行,我走行了吧。”
他邁步就要走。
“然後呢?”趙蘭心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緊不慢的:“林展翹哄你幾句,你就屁顛屁顛去給她捧臭腳?”
凌奕凱的腳步頓住了。
“你不也在給她捧臭腳?而且還是毫無底線的那種。”
“所以啊。
趙蘭心轉過身來,正對着他,雙手抱在胸前:
“咱們得聯合起來。公司不能再讓林展翹一個人說了算。”
凌奕凱盯着她看了幾秒,然後冷笑了一聲:
“想造反?你憑什麼?公司最賺錢的作家捏在林展翹手裏。別忘了,網文行業,內容爲王。”
他說這話的時候帶着幾分嘲諷,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現實認知。
趙蘭心沒有被他這話噎住。
她微微歪了歪頭,嘴角的弧度擴大了幾分:
“那,如果我把秦浩簽下來呢?”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凌奕凱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趙蘭心看了好幾秒,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然後,他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打量着她:
“你怕不是在白日做夢吧?秦浩憑什麼跟你簽約?他剛跟頂麒網續約,你又不是不知道。”
“續約只有三年。”趙蘭心不慌不忙地接話,語氣裏帶着一種從容的篤定:“至於憑什麼跟我簽約——”
她頓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仰起下巴看着凌奕凱:
“我不僅不從他的收入裏抽傭,還給他最好的服務。如果是你,你會拒絕嗎?”
“不抽傭?”凌奕凱的眉頭擰了起來:“那你籤他幹嘛?做慈善啊?”
“聽說過千金買馬骨嗎?”
趙蘭心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眼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像是一個獵人正在慢慢收找圈套的繩口。
凌奕凱沉默了。
他不是笨人。趙蘭心一說“千金買馬骨”,他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籤秦浩不是爲了從他身上賺錢,而是爲了用秦浩這個名字做招牌,吸引更多的優質作者來投靠星。到時候,就算秦浩本人不貢獻利潤,光是他帶來的品
牌效應和行業影響力,就足以讓藍星的估值翻上幾番。
這個邏輯,確實是通的。
但問題是——秦浩,是那麼容易籤的嗎?
凌奕凱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口袋裏的煙盒,眉頭緊鎖,陷入了沉思。
趙蘭心也不催他。她知道凌奕凱需要時間消化這個信息。她靠在欄杆上,任由風吹亂她額前的碎髮,目光平靜地看着遠處。
過了好一會兒,凌奕凱終於開口了。
但他沒有表態。
“那就等你簽下秦浩再說吧。”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大步走出了天臺。防火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咣噹”聲。
趙蘭心一個人站在天臺上,望着凌奕凱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