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的答案,宣採薇一時半會找不到。
但她一直在觀察宣知禮,想看看宣知禮是真傷心還是假做戲。
不過,宣採薇起初並未發現什麼端倪。
因爲沒找到大伯母的屍首,所以宣知禮一直沒對外說大伯母死了,而且一直積極在參與着鎮國公組建的搜救隊,幾宿幾宿地不睡覺,就爲了尋找大伯母。
大伯母的父母看在眼裏,雖憂心愛女,但對宣知禮這份態度卻大受感動。
一切似乎很正常,就像是宣知禮真的對大伯母情深似海,至死不渝一樣。
可越是這般,宣採薇越發起疑,因爲她知道宣知禮真正愛的人是誰。
過了些時日,最終在山腳一個被遮蔽的山洞裏,發現了大伯母的屍首,死因同先前大家猜測的一樣,是墜崖致死。
大伯母屍身運回了鎮國公府,也爲大伯母搭建了靈堂。
宣採薇這個時候,也沒心思再觀察宣知禮。
看着做好的黑木靈柩,裏面靜靜躺着大伯母發白的臉,宣採薇眼眶泛紅。
雖然她同大伯母的感情不若同祖母那般深厚,可到底大伯母也是看着她長大的,是她從小認識到大的長輩。
可誰曾想,轉眼間,大伯母便躺在了這裏。
宣採薇手裏拿着一束白菊,輕輕放在大伯母身邊,對她好生行禮,嘴裏緩緩唸了一句“往生咒”。
只是這時,黑木靈柩裏的大伯母身子忽然晃動了下。
宣採薇一愣,手裏的白菊差點落在了地上。
但更爲誇張的是宣採薇身前的宣知禮,他面色一變,手下意識放在身前,起了一個手勢。
宣採薇雖不會武,但偶爾也見過父親練武。
這手勢,她認識,是防備的手勢。
宣採薇眸子驚愣,微轉,快速將眼神移向別處,不讓宣知禮發現。
過了一會,纔有一個嬤嬤追了過來,矮了身子,在靈柩下尋着什麼。
其後才發現不知是哪家的小孩跟人玩躲貓貓,躲到了靈柩下面,剛剛他撞了頭,觸到了靈柩的底板,才讓靈柩裏的大伯母身子輕微晃動了下。
宣知禮的防備手勢只出現了一瞬,便快速回收,餘光掃了一圈周圍,見沒人注意,才放下心來。
之後,又解開了黎錦曼動的原因,宣知禮這心放得更實沉了。
也是,世上哪有那麼多怪力亂神之事,他可不信邪。
宣知禮這般想着,臉上卻依舊錶演着故作悲傷,只是目光所及,一直追尋着在門口忙着接待的鎮國公夫人的身影。
眼裏壓抑着一絲執念。
宣採薇大受震驚,所以瞻仰完遺容後,並沒有在靈堂多做停留。
宣知禮這最後一眼,她沒有看見。
宣採薇出來的時候,正好趕上從宮裏過來的清嬪。
清嬪前些時日陪着聖上去山莊遊玩,收到消息後,立馬趕了回來,今日也是剛剛到這裏。
清嬪本是悲不自勝,但她未入靈堂,還保留着最後一絲體面。
清嬪在路上碰到魂不守舍的宣採薇時,下意識停了腳步。
問詢道。
“採薇你可還好?”
宣採薇猛地抬頭,才發現站在面前的人是大堂姐。
她愣了愣,急切地上前一步,抓住大堂姐的手腕道。
“大堂姐,你……”
話沒說完,宣採薇忽地意識到自己所處的環境,趕緊閉了口。
眼下不是告知大堂姐的最佳時機,且不論大堂姐信與不信,若是在靈堂上被宣知禮發現,豈不是打草驚蛇。
宣採薇驚疑稍定,才同大堂姐道。
“大堂姐,一會你出來後,我在你的院子等你。”
說完這句話,宣採薇便先行離去了。
***
掌燈時分。
大堂姐的身影纔出現在自家院子門口,因着大伯母的事,大堂姐這幾日都可以不回宮中,好生儘儘最後的孝道。
大堂姐的身影一出現,宣採薇立馬迎了上去,小臉被早春夜裏的寒風吹得有些發紅。
大堂姐訝異。
“怎麼不進去等?”
宣採薇本就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哪裏有那份耐心在裏面等。
如果不是擔心被宣知禮發現,她估摸着就直接堵在靈堂了。
但眼下不是扯這些閒話的時候,宣採薇本想直奔主題,卻見大堂姐眼眶發紅帶淚,明顯方纔哭了許久,一時她的話語竟然堵在了嗓子眼。
宣採薇說不出口。
大堂姐本是車馬勞頓而來,一來便去了靈堂,遭遇母親逝去的重創。
將心比心,如果在這個時候告訴大堂姐她的懷疑。
懷疑是大堂姐的父親下毒手害的大堂姐母親。
宣採薇擔心,大堂姐身子受不住。
思及此,宣採薇像是衝了個涼水澡,稍稍冷靜了下來。
她想了想,決定過些時日再同大堂姐說,這段時間,她再自己好好調查一下,如果能掌握宣知禮殺大伯母的罪證,再去同大堂姐說,更是再好不過。
但估摸靠她一人不行,這件事,她可能真的要去告知母親了,雖然不想母親爲宣知禮這樣的小人操勞,更不想母親爲了宣知禮這樣的小人,污遭了耳朵。
但眼下這件事也不能再拖下去了,宣採薇自己都沒想到,她這位道貌岸然噁心極致的僞君子大伯父,竟然喪盡天良至斯,就連多年的結髮妻子都忍心殺害。
宣採薇腦海思緒飛速轉動,眼眸左右移動,轉了口道。
“大堂姐,我…我是怕你難過,想過來安慰安慰你。”
“我們進屋說吧。”
說着話,宣採薇手攀上了清嬪的胳膊,想攙着她往裏走。
但清嬪卻未動。
宣採薇看了大堂姐一眼,疑惑道。
“大堂姐?”
清嬪眼裏的淚水似乎還在不斷往外湧,即使整個人在暗影之處,淚水也順着下巴滴了下來。
從宣採薇的角度看過去,能明顯看到清嬪下頜骨上的晶瑩。
宣採薇忙給清嬪遞上手帕,安慰道。
“大堂姐,請節哀順變,莫要哭壞了身子,若是大伯母在天有靈,見你如此,恐怕也會難過的。”
清嬪沒有接過宣採薇手裏的手帕,而是任由眼淚流了下來。
過了一會,清嬪帶着幾分哭腔的聲音響起。
“如果採薇真的不想我母親難過的話,就莫要瞞我,同我說真話可好?”
聞言,宣採薇眉間一詫,正好對上清嬪抬起了面容,眼裏劃過幾道明晰。
好一會,宣採薇輕輕點了頭。
清嬪脣間微泯,這一回,接過了宣採薇手裏的手帕。
***
二人進了清嬪的院子後,將房門關的嚴實,還將下人都趕了出去。
宣採薇才坐了下來,等清嬪情緒稍稍穩定後,方要開口。
卻見清嬪先一步開了口。
“採薇可是想告訴我,我母親之死存疑?”
宣採薇又是一詫,她許是沒想到大堂姐自己也發覺了。
但很快宣採薇點了點頭,反問清嬪道。
“大堂姐,你爲何如此覺得?”
清嬪嘆了口氣。
“先不忙說這些,你也不必委婉,你直接同我說吧,你懷疑誰?”
直至臨界口,宣採薇還是有些猶豫。
這話一旦說出來,將掀起巨浪,宣採薇知道的。
見宣採薇面上猶豫,清嬪緩緩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越發慘淡,涼涼道。
“你懷疑我父親,是嗎?”
宣採薇這回是徹底震驚了,眼眸當場愣怔。
大堂姐,怎麼好像什麼都知道一樣?!
見到宣採薇震驚的表情,清嬪心徹底沉了下去,內心那點唯一的希望,毀得乾乾淨淨,嘴裏全然苦澀。
清嬪微微闔眼,眼角再一次流下清淚。
卻不知這一回是爲她母親流的,還是爲她父親流的。
清嬪很快拭去了眼角的淚水,看向宣採薇。
“看來,確實如此。”
“你是如何發現的?”
看着眼前大堂姐探尋的眼神,宣採薇回神,她沒法說穿成大伯母玉佩的事,只能將之後的事同大堂姐說說。
先是說了聽到大伯母和大伯父先前爭執,大伯父在外養了外室的事,其後,便是剛剛在靈堂看見的一幕。
奇怪的是,大堂姐聽到前一件事的時候,似乎沒有驚訝,但聽到靈堂的事後,大堂姐攢着手帕的手,明顯一緊。
宣採薇也有適時補充,希望能平復大堂姐的情緒。
“大堂姐,靈堂的事,並不足以作爲依據,只是採薇心生了懷疑,此事還需仔細調查一番纔是。”
清嬪頓了頓,點了頭。
“早先母親進宮之時,同我說了父親的齷齪,我當時自然震驚,本想着讓母親和離,但母親不捨,父親又是一副認錯的模樣,我便想着再觀望一番。”
“卻沒想着,這觀望竟然成了母親的催命符。”
“早知如此,我當初就該堅定些。”
“我只是…只是沒想到,父親他竟然如此狠毒!”
清嬪越說,眼圈越紅,語氣不乏有着對宣知禮的詫異和痛恨,對自己的自責。
雖然清嬪情緒使然,起伏很大,但宣採薇聽完還是有些疑惑,她給清嬪遞了一杯熱茶,又安慰了她一番,才問出疑惑。
“大堂姐,可你爲何就懷疑到大伯父身上?”
不得不說,如果不是宣採薇知道宣知禮真正喜歡的人是自己的母親,光是聽外室一事,不足以讓宣採薇懷疑宣知禮。
再加上宣知禮在大伯母死後,表現的這一番作爲,誰看皆爲動容,表面功夫做的極好,很難引起旁人懷疑。
可大堂姐又是怎麼想到宣知禮身上呢?
大堂姐神色一沉,舉着茶杯的手顫了顫。
“在母親逝去之前,母親曾與我遞了一封信。”
“信裏母親說,她可能要同父親和離了,還說要同父親談談,也就是墜崖前一兩日的事。”
“母親都要同父親和離了,怎麼可能會去關心父親書房裏有沒有鮮花?還專門爲父親去崖邊摘鮮花?”
“我想母親的死,定然同父親有關,更同二人要談的事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