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時,羅玉蘭和兒子兩眼潮湧,齊說:“當然不,當然不!”
“乾媽,我在想,你們鄉下的田土若果再賣一些,把錢用在迎接新政府的大事上,比如,我還要組織武裝隊伍迎接解放大軍,打他個裏外應合,國民黨垮得更快,那你的革命功勞更大了,你家裏的土地不多了,土地改革就不是地主了。”
“要得,要得,我手裏還有點錢,是鄉頭給我的租谷銀子,你先拿去。”
安貴感動不已,說:“乾媽,你就是革命母親啊,革命不得忘記你。”
羅玉蘭突然大笑:“哈哈,哈哈,早些年,聽到革命我就怕,默到要割別個的命。現今,我成了革命媽媽了。哈哈,”笑罷,她拍拍兒子,“仲信,你個悖時鬼,還想走呢。”
“走?爲啥子走?走了要後悔的。二哥,莫去聽那些謠言。”
仲信難爲情地笑了:“聽了安貴弟的訓示,我才明白嘛。不走了。”
“對頭。二哥,還有件大事徵求你意見,我想介紹你參加我黨。只要你答應,馬上就是我黨成員,入了我黨,新政府裏有的是革命工作,有的是位置,發揮你的才能,多爲革命服務。”仲信先是一怔,接着低下眉頭,繼之仰臉堆笑,說:“兄弟,你曉得二哥是個實在人,喜歡實業,那幾年當國民黨員,我沒有參加一回活動。”
“我曉得你不熱心。”安貴一口接過,“二哥,我黨是鬧革命的,跟辦實業不同,你不往這邊走,以後前程就窄了。”
羅玉蘭一直無語,不勸兒子也不說安貴,因有繼宗爲鑑。不過,末了,她還是說:“現刻參加,別個不說你見風使舵麼?”
安貴沉吟良久,道:“其實,你們早就爲我黨做事了。當然,不勉強。只是,我還是先前那句老話,識時務者爲俊傑。”
仲信點頭感謝。
第七十三章立惠得子
六月初四,立惠生個兒子,又白又胖,足足八斤。立惠雖沒經驗,瓜熟蒂落,依然順產,樂壞朱家,樂得吳媽牀上打滾。自然,忙壞朱家,忙煞吳媽。
喜訊傳開,親朋名流,爭相送禮,擠破朱門,如此亂世,委實難得。修英樂於接客,凡送禮品,照收不拒。有雞有蛋,有銀元有綢緞,還有把雞蛋塗紅之“紅蛋”,喫了包你奶足兒胖。禮品之多,來客之廣,超乎尋常,就連未曾往來的,往日躲避他們的,甚至與他們作過對的,諸如警察局長商會會長縣衙小官,甚而那次買油二十斤的劉大漢也忝列送禮隊伍。據“探子”吳媽說,劉大漢遞五十個雞蛋禮品之瞬間,捏了下修英的手背,修英的臉沒紅。羅玉蘭聽之,擺下腦殼了之。朱家興奮之餘,既費解又爲難。倒是唯一接禮人修英心領神會,說:“二天,梁親家當了大官,曉得謝你們的。”所以,她可沒管該收不該,銀元悉數入囊,綢緞進箱,蛋雞先去竈房,再下“肚家壩”,有時連個“多謝”也懶得說,理應受之。
從此,修英僅幹兩件大事,一曰接禮,二曰抱外孫。有時抱着外孫,她問客人:“外孫長得好標緻,你們說,像不像我?”
“像,像,一個模樣。”客人皆恭維她。
高興得坐臥不安的羅玉蘭則答:“又不是你生的,像他媽。”
修英得意起來,說:“像他媽,那就像我,他媽是我生的,他就等於是我生的。一身好白,眼睛好大。要是像他爸,那就醜了。”
“媽,”立惠頭包白帕仰靠牀頭,臉色白裏透青,“你又亂說,修齊哪點醜?”
修英高興起來,也說笑話:“哎喲喲,把男人說醜了,你心痛了。”
“把女婿說醜,你未必高興?”羅玉蘭瞥她一眼。
“嘿嘿,嘿嘿。”修英笑得前仰後合。遇此喜事,婆媳疙瘩爲之一掃。
羅玉蘭猜測最多的,不是重孫像哪個,而是禮品,是如此之多的禮品。時局混亂,人心動盪,還有這麼多人送禮,何也?莫非真要改朝換代了?莫非看中立惠她爸是老共,仲智和乾兒子也是老共,朱門是老共窩子,新朝代有利朱家?日後好求朱家幫忙?可是,朱家個個規矩,能幫啥子忙?怕是莫法還禮了。
然而,猜測歸猜測,憂慮歸憂慮,現實問題是天熱,立惠不喜喫蛋,千多個雞蛋喫不贏,看着變壞,“散黃”的,變黑的,破縫長蛆的,前腐後繼,一天甩掉十幾個。羅玉蘭心痛,撿了百個蛋給胡大銀,請他幫忙克服。
修英馬上知道,風涼話又來:“還不是看他兒子要當大官了,快點巴結。”
“他是我乾兒子,我還巴結他嗎?我又不想當官發財。”
其實,真正的主客這天傍晚纔到,不是別人,正是立惠的爸爸梁校長。他沒提任何禮品,戴舊草帽,穿雙草鞋,搖把蔑扇,只有從那副眼鏡和深邃眼睛,才能覺察不是普通農人。他進巷道門時,正巧碰到修英出門。她問:“老頭,你找哪個?”
“找朱大娘。”
“你是她哪個親戚?”修英這才認真觀察對方。
“我是梁修齊的父親。”
修英先沒在意,稍頃,反應過來,突然變臉,熱情非凡:“哦,你是梁親家,請進,請進。哎呀,親家,你不躲了?”梁校長臉一紅,說:“用不着了。”
“哎呀,親家呀,這一年,你把我們急死了,喫不下,睡不着,到處找你呀。”
“唉,對不起,難爲你們了。”梁校長不無歉意。
“聽說你要上臺當大官了?”修英滿眼閃光,問。
“是要解放了,該人民當家了。”
引到東廂坐下,修英返身出來,老遠就嚷:“女兒,你爸爸來了。”
“喊哪樣!來就來嘛。”立惠以爲是經理爸爸。
“你梁家爸爸來了,在東廂房。這下不哭了嘛。”
“啊!當真?”立惠疾風一般撲進東廂,忘情喊道,“爸爸!爸爸!”
老人眼熱眶溼,雙手顫抖,嘴脣張合,卻沒聲音。
“爸爸從哪裏來?”
梁校長揩揩鏡片:“從龍興場趕來,走得晚。朱老人家呢?”
“婆婆聽說書去了。”立惠趕緊答,“爸爸回過老家沒有?婆婆很念你。”
“我想看看學校,先到的龍興場。馬上從這邊回老家。”
“去年女兒跟修齊回去,梁婆婆喜歡女兒得很。”修英怕親家不曉得,說。
梁校長歉意地看着立惠,說:“立惠,一年來,爸爸遭遇厄難,沒來參加你們婚禮,你懷孫子,爸爸沒錢資助,慚愧呀。”
“爸爸,你說到哪裏去了,今天來看我們,我滿足了。”
“修齊出國,也是你們破費,不知如何答謝朱家啊。”梁校長揩揩眼睛,“修齊情況如何?”
“我正想告訴爸爸,他來了兩封信,都說那邊情況很好,他一邊讀書,一邊找事做,讀完碩士讀博士,要我們放心。只是,他很擔心爸爸。”
“對於修齊,我一向放心。你爸爸呢?”
“帶着哥哥去重慶了。”立惠答罷,起身說,“爸爸,你先坐,我把兒子抱給你看看。”
“爲修齊出洋,她爸爸急得差點賣布廠。”修英看着親家,再道,“親家,你是老共,我問個事情,你要說實話。”
“你問。”
“老共是不是要把財產和女人交出去打夥用?立惠她爸和我孃家怕得很。”
粱校長笑笑,反問:“你說呢?”
“依我看,要!我老了,我不怕。但是,立惠她們……。”
“你說,我們像那樣不要人倫的嗎?”
“那倒不像。”修英忙不迭地點頭。她以爲親家指的做那事,心裏直笑:你一個瘦老頭,還有本事做那個?就是想,也不得行了。
“不過,”校長話鋒一轉,“財產公有麼,若照蘇聯那套,倒有可能。”
修英急道:“還是要呀。爸爸很怕,若不是他癱了,去香港了。”
校長推推眼睛,道:“其實,你們全是各人嚇各人。我梁家也有不少田產嘛,我還是參加了該黨。中小資本,不用怕,莫信謠言。”
修英鬆開眉,說:“親家,你快點當個大官,保住我們三家不遭殃。”
校長笑笑:“親家,以後勝利了,我不會去當官,還是當我的校長。”
“那你提起腦殼鬧啥子?我不信。”
“親家,人,不是都一樣,就像仲信親家喜歡開工廠搞實業,不走仕途。”
修英臉色陰暗下來,說:“那你爲了啥子?”
“爲了民主自由,爲了人人平等,反對獨裁專制。”
“那你是貓搬甑子,幫了狗的忙。”
羅玉蘭走進巷道,聞聲驚叫:“哎呀,梁校長,是你!”
“婆婆,你老人家好。”校長以兒子口氣問候羅玉蘭。
“好,還死不了。哎呀,梁校長,你老了,瘦了。哪麼熬過來的喲。”
立惠抱來剛滿月的小寶貝,放在梁校長手裏,梁校長一陣手腳慌亂,不知如何抱。
梁校長定下神來,看着白胖孫子:“啥名字?”
“就等爸爸給他取名。”
梁校長略作沉思,慢慢說來:“他爸爸是修字輩,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接下該是齊字輩,就取梁齊軒吧。”
立惠點頭道:“要得,梁齊軒。再取個小名。”
梁校長隨口便說:“就以匾額‘德惠龍門’的惠字吧,小名惠兒,如何?”
“好倒是好,就是跟他媽一樣。”修英道。
“就是要跟我一樣,賢惠,恩惠,惠及天下。”
梁校長點頭:“正是此意。”
“仲信他外公取立惠,也是這個意思,英雄所見略同。”羅玉蘭再問,“碰到安貴沒有?”“碰到了,你們的情況就是他告訴我的。”梁校長答畢,一一告之。
原來,他從親戚家出來十一天了,一到龍興場就見到胡安貴。如今,王鄉長和鄉丁及保甲聯防都不管事了,上街東遊西蕩,見到安貴還笑着招呼,有時還請他喝酒,生怕他記仇。鄉政權完全癱瘓。武哥自衛會的馬上聚他身邊,聽他指揮。有的鄉民找到安貴,求他跟紳糧講,免點租谷。只是,土匪趁亂,更加猖狂,幾乎每晚搶劫富戶,很不安寧。安貴選了十幾個武哥會員,專門打擊土匪,維持社會秩序,宣傳解放軍不是紅髮魔鬼,就是打日本的八路軍,解救百姓,保證人人有飯喫,個個有衣穿,家家有地種。可是沒多久,來了一股慣匪,霸佔了鐵石寨,人多槍多,非常囂張,揚言剝胡安貴的皮,哪個跟他走,殺全家,還說他們是共軍先頭部隊,先來徵集糧草,誰要不給,大隊伍來了,一個個砍腦殼。安貴覺得不對,派人喬裝打探,一聽口音,重慶那方的不少,個個有槍有彈,像是專門訓練過,非同一般土匪。匪首姓楊,喊他九哥,會耍雙槍,殺人不眨眼。
此刻,羅玉蘭聽罷,說:“你給安貴說,土匪心黑得很,莫撐到天亮了,還屙到牀上。”
“我跟他說過,他說,解放軍已經入川了,不怕。”
梁校長摸索衣兜一陣,摸出個小白布袋,解開白棉線繩,口袋倒開,滾出十個銀元,落到手掌裏,說:“立惠,爸爸無能,只湊到十個銀元,權當給孫兒見面禮,鑑諒。”
“爸爸,你留着,你用錢的地方還多,我們還有錢。”
“那你就是看不起爸爸了。”梁校長急了。
修英說:“女兒,你拿着,我們給修齊幾百塊大洋哩。”
“媽!”立惠制止媽,擔心她亂說。
“收下吧,立惠。”婆婆亦勸,立惠這才收下十塊大洋。
翹首等待仲信親家兩天,依然沒回,梁校長決定先回老家看望老母,以後再謝親家。
早晨,一行送梁校長到渡口。涪江正漲秋水,渾濁湍急。上船跳板加長許多,走上板直閃悠。羅玉蘭說:“給安貴講,既然說要贏了,莫那麼着急,狗逼急了還反咬你一口。”
“一定傳到。”
“你一個教書人,手不能提幾斤,打不贏幾個人,安心教書,當不當官不希奇。”
修英立即反駁:“老命差點除脫,爲啥子不當?該當就當,越大越好。”
梁校長笑笑,低頭弓背,戰戰兢兢踏上閃悠閃悠的跳板,看腳下洪水洶湧東去,一時不敢邁步,害怕掉下河中。羅玉蘭看着他瘦骨粼粼的身腰,一步一停的雙腳,緊張的心快跳出胸膛,要不是兩個滑桿力夫前後扶着,她會喊校長快下來,等洪水退了再走。
立惠急忙喊道:“爸爸,莫怕,走穩,一路平安,問婆婆好。”
“你那麼大聲武氣,把你爸爸嚇下河了。”羅玉蘭責備孫女。
修英則說:“說大聲點就嚇到河裏,還提起腦殼鬧啥子老共?”
“媽,你不懂。”立惠說。
“老子哪樣不懂?打江山坐朝廷,哪個不是?除非腦殼長蛆。”
眼睜睜看着梁校長進了船艙,婆孫的心方纔落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