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速辦婚事
梁家四位壯漢抬修齊立惠回到涪州時,已過半月,羅玉蘭望眼欲穿了。
羅玉蘭喜不自禁:“喲,孫女,你長胖了,我還默到你要瘦呢。”
“梁家親戚多,今天這家喫,明天那家請。臘肉新米,鮮菜老雞,天天過年,哪麼不胖?”
“你耍胖了,把婆婆望瘦了,”羅玉蘭說罷,突然高舉信封,“看不看信?”
“哪來的?婆婆,”
“你們猜。”
“是不是梁伯伯?”立惠看下婆婆神色,衝口而出。婆婆哈哈大笑。立惠跳起來,搶過婆婆手裏的信,交給修齊:“快看快看。”修齊一陣慌亂,打抖的手好久才取出信紙。
“孫女,梁婆婆曉不曉得她兒子……?”
“不曉得,我們沒講。”
修齊看罷信,長嘆口氣:“蒼天,早來一天信,我們見到婆婆,不至於眼淚往肚裏吞了。”
說得婆孫心酸良久。羅玉蘭打破默然,問:“孫女,梁婆婆喜歡你麼?”
“喜歡暈了。回城來,非要我們坐滑桿,不坐就哭。只是,看我們沒睡一牀,老人家有點不歡喜。”“那你們就睡一起,讓她歡喜嘛。”
“婆婆!你亂說,我不喊婆婆萬歲了。”
“婆婆沒亂說,趁我沒死,想抱重孫。”
“婆婆又亂說,你活萬歲,還怕抱不到重孫?”
“哈哈哈哈!”婆孫抱在一起,笑成一團,出了眼淚。
“孫女啊,半個月沒見你,好想你喲。”
“我也是,婆婆。”立惠說,趁修齊去廁所,再道,“婆婆,修齊這趟回去,本想賣點田產,那曉得梁伯伯早就賣了,修齊沒敢開口,出國他又猶豫不定了。”
“梁婆婆要不要修齊出國?”
“梁婆婆對他說,只要你想去,就是你爸爸不答應,你也去,婆婆爲你作主。”
“借錢?”
“梁婆婆說了,你爸爸不給錢,再賣田土,賣光也要去。”
“聽聽,孫女,梁婆婆比我們朱家硬得多。你喊修齊莫東想西想了!”
此刻,修英站在東睡屋門口,喊:“立惠你過來一下。”
立惠一進北睡屋,修英立即關上門,問:“你跟他睡了?”
立惠臉一紅,說:“媽,你想到哪裏去了?”
修英反而不急了,道:“我曉得,你跟我年青那些年一樣,想睡得很。想睡就睡嘛,我又沒說不該睡,早睡早抱孫子。”“媽——,”立惠臉紅了,
“生米煮成熟飯了,算了,我不想鬧了。我給你爸爸說,早點過門,成了親由你們,想睡就睡個夠,你要有本事,三天三夜莫下牀。”
“媽,你越說越難聽,我們要等過了門成了親,再睡一起。”
“好久成親?”
“等他留學回來再成親。”
“傻女子,那要等好多年?年紀輕輕的,你等得住嗎?還有,他要是在外國,見了摩登洋女人,變了心,我們朱家冤枉給了錢不說,你還空等幾年?把各人耽擱了。”
“他不是那種人。”
“嘿,”修英冷冷一笑,“陳世美多得很。我給你爸爸講,他走之前,把親事辦了,免得牽心掛腸。”立惠沒再說話,看來動心了。
修英自那次報案未成反遭罵後,規矩老實了,不想再反對女兒婚事,也想抱外孫。
兩天後,立惠又給修英喊去:“我給你爸爸說了,他說,新式婚姻了,由你。女兒,辦了吧,免得爲你們操心,我也想清閒幾天了。”
“我給修齊說了,他先不答應,經不住我軟硬兼施,他也答應了。”
“看看,我說你想睡嘛,還不認賬。”修英笑罷女兒,說,“馬上就辦。”
“我跟婆婆說一下。”
“跟她說啥子?又不是她嫁人。”
“媽,你又亂說。我的事情全靠婆婆。”
羅玉蘭愛孫女如命,自然要爲她多方考慮,說:“孫女,朱家只有你一個女娃出嫁了,我們還是要辦得像樣點,莫給人說閒話。”
“那,婆婆你說,我們現刻辦不辦?”
“辦!賡即辦!要不然,我一閉眼,喫不到孫女喜酒了。”
“婆婆又亂說,婆婆萬壽無疆!”
朱家動手籌備婚事。立惠沒有坐等花驕,完全一副新女性姿態,親自動手。不過,在她看來,婚禮在朱家,來客僅有朱家一方,新房就是她的東睡屋,婚後修齊出了國,她依然住朱家,用不着過門,實爲自辦喜酒,自拉自唱,理應從簡。那些諸如陪嫁、哭嫁、送聘禮、迎親、坐花轎、進門,拜堂、鬧洞房之類,完全可免。何況,她和修齊交往已久,要不是壓住自己,守點家規,早成修齊妻子了,旁人也早認爲他們是夫妻了,現今辦婚禮無非做給人看,既如此,何必大動精力?不過,立惠覺得還是應該和家人商量。
這天,依然晚飯桌上,與往日不同的,全家到齊,喜氣盈然。立惠首先開口:“爸爸,梁家沒人來,莫做那麼多婚禮儀式了,我們去天主教堂,找牧師證個婚,完了。”
經理看着女兒,笑而不答,何況,他哪有時間管婚禮繁瑣事宜?只覺得女兒開明解放,全沒老習俗老規矩,朱門家風,開始變啦,當然,變一變,跟上大勢,未嘗不可。
“是不是喫了酒拜了堂,馬上入洞房?”修英問。
“差不多吧。”立惠以爲媽說真心話,迅速回答,“鬧洞房也免了。”
“你硬是等不得了?”修英說。儘管尖酸刻薄,滿桌皆笑。
“媽,你又亂說,”立惠臉不紅,“我是說少用點錢,留給修齊出國。而今物價飛漲,一天一個價,以後用錢的地方多得很。還有,你們還要我哭嫁,我哭得出來?”
“你就那麼捨得我們?沒養過你?”修英問,
“哎呀,媽——,”
立治玩笑道:“妹妹,你不辦,以後哥哥就不好辦喜酒了。”
“哥哥,我們這回不同。你娶親當然要辦啦。”
羅玉蘭說:“我在鄉頭見過,男女兩家一個院子,只隔個牆,兩家都辦喜酒,左邊擡出門,轉一圈,抬進右邊門。一個院壩,東邊十幾桌,西邊十幾桌,各喫各的,不得走錯。送禮迎親,抬花驕過門,一樣不少,熱鬧得很。孫女,一輩子坐一回花轎,你坐!”
“對嘛對嘛。”修英這次擁護婆婆,繼續發揮,“修娟招小黃夥計上門,生個兒子還是姓李,修齊也當上門女婿就好了,生個兒子姓朱。”
羅玉蘭道:“你光想好事!梁家答應不?別個梁婆婆只有一個孫子。”
修齊一直低頭喫飯,不參言,彷彿與他無關。
“孫女,這回婆婆作主。喜酒要辦,禮儀還要。不像你姐姐那麼熱鬧,要得。我們也不學洋人,教堂一進就完了。”羅玉蘭懇切地說。
既然婆婆這般,立惠不再堅持。她一閒,便找沉默多日的修齊說笑。這晚睡覺前,她用手捅捅修齊腋窩,問:“修齊,你就要當丈夫了,哪麼天天鎖起眉毛?”
“我實在愧對你們朱家,我娶妻子,全由你們一家包攬。”
“是你命好,選到我這個太太了。過門那天,你要以假當真,莫敗了喜慶,婆婆很喜歡我們的婚禮。”“完全聽你的。”修齊取下眼鏡,揩下眼睛。
“出了國,只要你不給洋女人勾去,我就心滿意足了。”立惠說罷,順勢倒在他懷裏。修齊先一怔,接着,一把抱緊立惠。立惠喘不過氣,過會,立惠仰起臉,望着修齊的一對圓鼻孔,說:“修齊,你出國之前,不想要個兒子?等你回來,兒子幾歲了。”
修齊低頭看着她,眼裏放亮,良久才說:“想,就怕你一個人太辛苦。”
“那,”立惠臉一紅,羞於啓口,過會,終於說出,“這幾天,我身子正是時期,我們,”說着,立惠仰頭猛親修齊嘴巴,舌尖伸進對方嘴裏。修齊這才明白過來,急忙咬住立惠發紅的小嘴,使勁吸住。立惠抬手解開修齊衣釦。修齊頓時明白後面所爲:“他們看見……”
“我們就要同房了,他們不管了。”立惠說着,下牀關嚴屋門,開始解自己上衣。本是天熱穿少,很快露出高聳乳房和雪白肌膚,修齊一見,哪裏按耐得住,攔腰抱住立惠,撥開蚊帳,雙雙倒在濃烈女香的鬆軟牀上,驚喜交集,乾柴遇火,不在話下。
依照婆婆安排,婚期選在八月初二。不過,採納了立惠意見,從簡。
是日,天公作美。碧空湛藍,太陽公公笑眯眯看着喜氣洋洋的朱門。
朱門內外,一派喜氣。大門新聯,墨濃紙鮮。上聯:朱門加梁樑上棟樑;下聯:同志開親親中至親。橫聯,朱梁同慶。乃立琴之公公撰書。
除親朋密友外,達官紳商街鄰鄉親一概未請,僅在前天井和堂屋擺上八桌。當然,禮儀不少,該如何仍如何,只是,多爲象徵。
早飯後,一隊人馬從朱門悄悄走出,沿油坊街向渡口東去,到得渡口折回。於是,變成過河的梁家迎親隊伍。走最前的四人敲鑼打鼓吹嗩吶,其後兩人抬的大竹籃裏,紅綢蓋着新衣綢緞糖酒銀元,再後四人抬着花轎,梁修齊身着青色西裝,系紅領帶,膀纏紅花,腳登皮鞋,和伴郎走在花驕後面。進入街口,鼓樂大作。街鄰擁出一看,才知真相,議論開來。
“辦不辦還不是同房了,做給人看。”
“聽說男娃老漢是共黨,躲了。過了門還在朱家,‘倒插門’。”
“難怪得,好多人說朱家通匪,只有陰悄悄辦酒了。”
“朱家是民國功臣,就是通匪,政府也奈她不何。”
“莫亂說。朱家心善,如果通匪,也是善匪,不是真匪。”
鑼鼓聲裏,誰聽得清一句?隨便說說罷了。
迎親隊伍到得朱門,鼓鑼更歡,鞭炮驟炸,花轎在巷門口徐徐放下。修齊在伴郎陪同下,朝門裏三鞠躬後,方進朱門堂屋。接着,鐘磬敲響,香燭點燃,修齊滿臉肅穆,朝朱氏“天地君親師”牌位三跪九叩,非常到位。末了,立琴作爲伴娘扶着蓋紅帕的新娘出東睡屋,過巷道,慢慢走向花轎。本該哭爹喊娘,號啕大哭,紅帕下的立惠直笑。
一聲“起驕”,鞭炮再炸。突然,修英放聲大哭,拉住花轎。衆人勸拉交加,她才鬆手。
吹打聲中,迎親隊伍朝渡口走去。花轎裏,立惠時而掀開窗簾朝外偷看,時而隨轎閃悠,一起一落。到得油坊街口,隊伍右拐,踏上街後小路,經過一片菜地,再走一陣到得南門車站。看熱鬧的多了,圍上幾層,行進放慢。司機按響喇叭,以示祝賀。立惠突然揭開門簾,欲看究竟,不幸,恰與年輕看客打個照面,可她沒轉開眼,笑意致謝,年輕看客樂得直跳。出車站再右拐,過東街口再右彎,油坊街踩在腳下了。
隊伍轉了一圈,足足四裏,東去西回,重到朱門,徐徐放轎,鞭炮重響。伴娘扶立惠走出轎來,緩緩走進“婆家”,過門儀式完成,接着拜堂。修齊在“天地君親師”神龕前,一招一式,認真細緻,毫不苟且,立惠則不然,偷工減序,敷衍應付,邊做邊笑。後來入得東屋洞房,待人前腳出門,立惠立馬扯去頭帕,朝修齊伸舌頭,做鬼臉,揩揩細汗,自個倒上開水,“咕咚”一陣,喝去半杯。立琴恰好進門,嚇了一跳。如此應付,鬧洞房只好免了。
婚罷,小倆口過上實實在在的蜜月生活,只是沒有她媽說的三天不下牀,該喫則喫,想睡就睡。立惠面紅膚潤,飯量益多,精力有增,興奮不減,終日陶醉幸福之中。修齊反倒更趨矜持穩重,少言少語,少出書屋。立惠逗他:“是我嫁給你,還是你嫁給我?”“彼此彼此。”“我們的兒子姓梁還姓朱?”“姓梁朱。”立惠笑得打滾,他卻不笑,惟有他喊婆婆爸媽之聲格外甜蜜,老人難遏喜悅。
半月過去,已到秋季入學,朱家全力籌備學資。修英不再吝惜“袁大頭”,拿出二十塊銀元和一把“關金券”:“我就這些,全給你了,莫忘了媽喲。”
婆婆給他五十個“袁大頭”,說:“婆婆老了,帶不到陰間去。你哪年回來,就給婆婆墳上燒點紙,算是還給婆婆的錢。”
修齊哽嚥了:“婆婆,我早些回來。”
經理爸爸自然打主力,給修齊一百塊大洋和十張面額一千萬的“金元券”,再給一封給劉嘉嫂嫂的信,請她關照修齊出洋。當年,大兒立本到重慶到上海讀大學,他也沒如此大手和細微。行前,修齊給鄉下婆婆寫了封信,報告兩大喜事,把朱家大大讚美感激一番。立惠要看信,修齊給她,看罷情真意切之語,她激動得緊緊抱住丈夫,流下熱淚。
是啊,如此美滿幸福,離不開她之頑強努力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