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母女衝突
首先看到羅玉蘭下滑桿的正是她怕見的修英。立惠走到滑桿前,喊:“媽!”
修英扭頭就走,說:“我還默到死在鄉頭了呢,回來做啥子?”
羅玉蘭明白她指桑罵槐,沒有理她,此類語言聽得太多,習以爲常了。
立惠沒客氣,說:“媽,你的嘴巴關緊點,要不要得?”
“要得,梁家媳婦。”修英大聲回答,“給老人公洗衣服洗累了吧,回來歇氣吧。”
立惠氣紅臉,不再理她,直往巷道走。媽卻追着說:“老子養你十八年,也沒給我洗一件衣服,老人公硬是不得了?”
“不理你!”立惠忿然道,趕緊衝進東睡屋,腳一猛蹬,關上屋門,倒上牀低聲抽泣。
南睡屋裏,羅玉蘭坐下歇氣,吳媽提桶熱水進來,倒進臉盆,說:“朱大姐,胡老表聽
說政府要捉安貴,急病了。”羅玉蘭一驚:“你們曉得了?”
“哪麼不曉得?保安隊一回城,就傳開了。他們還到處粑佈告,說哪個捉到胡安貴,獎賞百個大洋。胡老表會不曉得?”
“只捉安貴一個?”
“沒聽說捉別個。店門上粑有一張,你去看嘛。”
“龜兒子,粑到我門口來了,朱門硬是和他一夥嗎?”羅玉蘭笑罵道。看來,梁校長不是他們捉的,是乾兒子喊他躲的。
稍頃,羅玉蘭再道:“等陣,我去看胡老表,給他講,他們抓不到乾兒子。”
吳媽還告訴羅玉蘭,她最喜歡也最擔心的大孫子立本來信了,他已回到重慶,在他明理公那裏做事,大伯媽和川哥仍在上海,請婆婆放心。羅玉蘭再鬆口氣,總算一家平安。
“吳媽,跟我提點水來。”修英在北睡屋喊,她不安逸吳媽首先給老太婆倒水。
“就來。”吳媽應道。
吳媽卻立即提水進東睡屋,立惠立即站起:“吳婆婆,我有信沒有?”
“有,在你爸爸那裏,前天到的,說是重慶來的。”
“多謝吳婆婆。”
送吳媽出門,立惠見北睡屋門半開,心想修齊的信可能在那裏,走進門去。媽正在翻抽屜找東西,聽見腳步,頭也沒抬,嘴卻說:“進來做啥子?去你老人公那裏嘛。”
“媽,聽說來了封信,看見沒有?”立惠忍住氣,問。
“桌子上不是麼?”
立惠果然見靠窗的桌上擺封信。她抓過來一看,信封不僅撤開,還露半張信頁。立惠火了:“媽,你看了我的信?”
“我當媽,不該看嗎?”
“該!你啥子都該!不懂一點規矩。”
“啥子規矩?老子養你十八年,不由我答應,就跟他定親,你講規矩?未必一封信老子也看不得?”立惠拿起信剛出門,修英又衝她道,“喊他回鄉頭去,不準回城來。”
“少管!”
原來,修齊信上說,畢業考試已經結束,再過半月放假,屆時即返,先回縣城,再回鄉下,與父親商量出國事宜。內容不多,看罷信,立惠心裏五味雜陳。高興,自不待說,四個月了,信雖常寫,哪如見面?心痛,不言自明,梁伯躲了,他還不知,一旦知道,豈不着急?擔憂,出國雖好,哪來銀錢?朱家可助,母親不鬧?當然,不久能夠見面還是令她激動不已。
晚飯桌上,只差立治。他不愛上飯桌,每到飯前,在竈屋隨便喫點飯菜,或辦事或玩耍去了,也許他厭煩飯桌上常有的口角,乾脆躲開。
朱經理看女兒瘦了,笑問:“都說喫新米新麥要長胖,你哪麼瘦了。”
修英以爲丈夫指責女兒,忙着幫腔:“還曬黑了呢,現今不怕沒人要了。”
朱經理沒理她,問:“媽,安貴當真是共黨?”
羅玉蘭淡然:“管他是不是,我們喫飯。”
“我早就看他像共黨,他還不認賬。矮墩墩,胖杵杵,大腦殼,紅臉膛,像個屠夫,”修英說着忍不住笑,“他爲啥子想那把手槍?鬧共匪嘛。”
“是我借給他的。”朱經理瞪她一眼,“不是那把‘左輪’,女兒回得來?”
“上回他喊我們關布廠,爲啥子?我們賣布給國軍打共黨,他心痛了嘛。”
羅玉蘭說:“算了,莫提那些了。他是不是,我們管不着。”
朱經理問:“他當真在老院子訓練隊伍?”
“啥子隊伍嘛,四十多個窮青年跟他學武藝,自保自衛,不受欺負。”
“有槍沒有?”朱經理問。
“幾桿破‘吹火筒’,給我吹火,還嫌它重了。”
“纔不是‘吹火筒’,公告上說他們造反殺人,我看就是,該遭!”修英幸災樂禍。
朱經理問:“你看見安貴造反殺人了?殺了哪個?胡說八道!”
“老師不當,跑到重慶造槍,不想造反殺人麼?跟他老漢一樣,腦殼長了反骨。”
羅玉蘭敲敲飯碗,示意兒子莫理她,說:“請醫生給胡老表看下病。”
“他有啥子病?”修英替丈夫答,“兒子當了共匪,要遭砍腦殼,嚇病了,該遭!”
“媽,你是政府還是警察?管那麼多。”立惠問。
“我還嫌管少了呢。”
“那你就去當保安大隊長嘛。”
“老子當得了!”
羅玉蘭半眯眼睛,看着兒媳:兩月不見,越來越刁橫了。
梁校長躲了的消息很快傳到縣城。李家三舅子當喜事告訴修英,她自然幸災樂禍。那次指使兄弟捶梁家崽子,捶輕了,要是捶怕了,他還敢纏住女兒?這下好啦,看你們後悔不?
此刻,修英在巷道內大喊大叫:“好哇,梁老頭當共匪了,跑了,不講,想瞞哪個?”
見無動靜,她朝南睡屋看去,門緊關,東睡屋卻開着,馬上衝進東睡屋,朝女兒吼:“你老人公跑了,沒衣服洗了,難怪要回來嘛。爲啥子不講?啊!”
立惠伏在牀上,這才放聲哭了,渾身急劇抽動,非常傷心。
“哭啥子?哈哈哈哈,”修英反倒放聲大笑,“這下曉得哭了,告訴你,哭的日子還在後頭,早得很。嘿嘿!開初我不答應,你和死老婆子硬要答應,還瞞着我們定了親。這下好了,安逸了,老人公跑了,孤單了,回來了,不死在鄉壩頭了,還是離不得城頭這個狗窩嘛。哈哈哈哈。又回鄉頭去嘛。”
“出去!”立惠實在忍不住,坐起來,大喊一聲。
修英一驚,還沒見女兒如此發火,也吼:“耶,你喫了豹子膽呀。老人公當共匪還有理?”
立惠再喊:“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修英愣了陣,終於軟了。稍會,她問:“梁老頭跑了,沒告訴你?”
“你是不是想領賞?”立惠依然大吼。
“女兒,我哪裏想領賞嘛。我是說梁老頭沒良心,說跑就跑,不告訴你。”
“你是天底下最有良心的!”
找女兒沒出夠氣,她得找老妖婆出。她在哪?怕是又到茶館聽說書了。修英不敢去茶館,那些老頭都不喜歡她,你一鬧,老頭攆你出來哩。其實,老妖婆和吳媽給胡大銀買藥去了。
於是,晚飯桌上再擺戰場,挑戰者自然還是“河東吼獅”。不過,她先向丈夫投戰書:“你曉不曉得?梁家老頭也是共匪,跑了。”
朱經理一怔,看看她,不大信,轉眼看媽和女兒,欲求證實。女兒低下頭。
羅玉蘭看着兒子,說:“哪個說他是共黨?通告上有他嗎?他是回去探望老母親。”
“嘿嘿,莫哄我們了。”修英不無得意,“共匪愛耍這套把戲。”
“就是嘛,公告上只有胡安貴,哪個說他是共黨。”朱經理爲梁校長不無惋惜,“只是,他一跑,黃泥巴滾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修英更加高興:“本來就是一泡狗屎!他本來就像共匪,只是還沒露尾巴,做賊心虛。他要不跑,捉住就要‘敲沙罐’。嘿嘿,腦殼開花喏。當初我就不答應梁家嘛,如何?嘿嘿!”
立惠一怔,心更煩,說:“媽,你閉一會嘴巴,要不要得?”
修英不依不饒:“你急啥子?政府敲他的‘沙罐’,有你啥子事?把梁家親事退了。”
“休想!”立惠端起飯碗衝出門。羅玉蘭狠狠看修英一陣,沒說話。
朱經理再忍不住,罵開粗話:“那麼大一碗麪還沒把你屁嘴塞住?脹俅多了嗎?”
羅玉蘭趕忙提醒兒子:“嘴巴乾淨點。”
朱經理問:“媽,你們沒託人找梁校長?他差不差錢?”
“問了,都說回老家了。就算是,老家在哪裏?沒去過。若他當真是躲,我們敢找?”
修英強硬起來:“那你說,梁老頭跑了,我們哪麼辦?還等他兒子?”
“他沒有死!就是他死了,兒子還在,立惠是嫁他兒子。”朱經理說。
“他兒子喫哪個?穿哪個?他還要出洋呢。”
朱經理紅着眼睛吼道:“喫朱家,穿朱家!他要出洋,朱家拿,你不願養,你滾遠點,老子來養。”羅玉蘭眼睛頓時放亮,看着兒子,嘴脣抖動一陣。好兒子!
修英不敢再吼。她最怕丈夫的殺手鐧——趕她滾。她滾哪裏去,孃家不歡迎,住不上一天就得悄悄回來。此刻,她找梯子下臺:“我還不是爲女兒有個好前程,莫給梁家耽擱了。”
“不用你費心,狼心狗肺!”朱經理怒氣未息,“朱家有你不多,無你不少。”
這回,輪到修英端飯碗衝出門。朱經理衝她繼吼:“永遠不要回來!”
立惠返回飯桌,放下飯碗:“爸爸,我和修齊給你三鞠躬。”說罷,她真的向父親三鞠躬。
婆婆和父親笑了。爸爸愛憐地看着女兒:“以後你們日子不好過喲。”
“我不怕!”
羅玉蘭深深嘆口氣:“這個梁校長啊,看他斯斯文文的,嗨!”
朱經理懂媽之意,說:“人各有志。就像我,不喜歡讀書,不喜歡爲官。只喜歡幹實業。”
上午,羅玉蘭和吳媽再去李家,看望當年叱吒風雲的涪州老會長。會長中風癱牀半年,日暮已矣。路上,吳媽說,上月,小黃夥計說老人病越來越重了,修英說,我還心煩呢,沒去看。羅玉蘭狠狠道:“要遭報應。”
見她們來看望,李會長和妻子感激不已。可會長說話不清,眼睛泛紅,只能用手比劃。
守在身邊的結髮妻子流眼抹淚,說:“親家耶,只有你還想起我們,以前好多求他幫忙的,現今看不見影子了,人還沒走茶就涼了。”
吳媽搶着說:“李太太,到處一樣,你們想開點。”
“我最氣不過的,兩個小婆娘平常天天找老頭子要錢,現今不是出去打麻將就是看戲,不進這間屋了。幾個兒女,只有大兒和修娟倆口還來守一陣。”
羅玉蘭抹抹眼淚,說:“親家,現今世道變了,講孝道是封建,要不得了。我想通了,懶得慪氣。”嘆氣畢,親家問:“我那個挨刀的還對你兇得很麼?”
吳媽明白她問的是修英,正要說,羅玉蘭忙以眼制止。親家看在眼裏,狠狠罵女兒:“挨刀的!”親家留羅玉蘭二人喫午飯,吳媽笑:“在你這邊喫午飯,油坊那邊要造反。快回去。”說得大家直樂。
回來路上,離縣衙十幾丈的一家米鋪門前,不少人擁擠着,後面的踮腳伸手,越過前麪人頭,往鋪內遞口袋和“關金券”,喊:“老闆,給我買,給我買。”原來是搶米!
米鋪內,伸出個淌汗的光腦殼夥計:“莫得米了,莫得米了。”他卻又接過三個壯漢遞進的口袋。不一會,三袋米由光腦殼遞了出來。三個漢子扛着米走出一段,立即拐進一巷道。沒多久,三人又提着空口袋回來,只要他們遞進口袋,鋪內光腦殼馬上又給他們遞出米袋,擠在前面的老頭老太婆滿頭大汗,就是買不着。有問:“哪麼只賣給他們?是你親戚舅子?”
光腦殼笑道:“別個昨天就交了錢,沒搬完。”
羅玉蘭早聽說米商爲了擡價,一邊聯手囤積一邊製造米荒,她還不信,認爲本地產米,稻穀多得很,哪會沒米賣?此刻看在眼裏,才曉米荒原因。不知她哪來力氣,氣呼呼拉住一個漢子的汗褂:“你買那麼多米做啥子?別個老太婆買不到一顆?”
漢子扭頭一看,是位富態老太婆,沒敢發作,掙脫汗褂,說:“有你屁事?”
“你沒看見別個等米下鍋嗎?”羅玉蘭補上一句。那人裂嘴冷冷一笑,扛米走開。
吳媽說:“朱大姐,算了,我見多了。要不是米老闆認得朱經理,昨天,我也買不到米的。走!”羅玉蘭壓住氣忿,往回走,心想,要是馬大姑還在,或者馬家還在做米生意,一定要喊他們莫這麼缺人性,不要賺黑心錢。
吳媽說:“看嘛,下午米價還要漲。早晨買一鬥,下午只買到五升。”
羅玉蘭狠狠道:“啥子世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