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慘案傳來
轉眼,進入三月,綿綿山色由淡綠而碧綠而墨綠,緊接,漫坡遍壩的麥子葫豆油菜開始幹漿飽粒,進而泛黃。鄉下慣常的“正二三月,青黃不接”,即將過去。每到此時,朱家面臨一年一次的油籽春繭收購。尤其今年,新絲車開張,烘烤房啓用,極需大量春繭和槓炭。於是乎,備足可觀銀錢,大到“袁大腦殼”,小至“當十當佰”,乃至“宰版”銅元,實爲當務之急。更有,朱家第十四代即將出世,趕來湊熱鬧矣。
此時,那位將給朱門添代的修英挺着大肚,扶着板牆,一步一停,走往巷口。
將爲人父的仲信穿青色細布雙層對襟,手握報紙正進巷道。如今,他亦喜亦憂,喜的,媽說活了五十多年,沒見過這麼大肚,嬰兒定重;憂的,產期早過,難產咋辦?
此刻乍見,不無心疼,他說:“修英,莫走了,我給你端根凳子。”
修英上氣不接下氣,一手撐住腰,繼續走,不答話。
仲信再問:“餓不餓?我喊吳媽煮兩個蛋。”
修英仍不理他。他和修英恩愛如初,即便修英耍脾氣使性子,全然讓她,從沒紅臉。
仲信便朝後天井喊:“外公,外公。”
羅玉蘭立即走出南睡屋:“吼啥子?你沒看見修英在巷道嗎?把她嚇倒了,你要悖時!”
仲信一伸舌頭,馬上壓低聲音:“媽,楊家大公子遭殺了。”
“哪個楊家?小聲點。”羅玉蘭沒有反應過來。
“還有哪個楊家,就是外公常講的雙江鎮楊家。”
羅玉蘭臉色變白:“當真?這些挨刀的!都誇楊家兒子好嘛,天啦,哪個殺的?”
“除了丘八,還有哪個下得手?”
正午睡的外公聽到喊聲,匆匆走出東睡屋。外公展開《新蜀報》頭版,通欄大標題——
重慶打槍壩發生血案,死傷千餘
——省黨部首要楊尚述遇難
看罷標題,外公問:“你泰山不是說,楊尚述是川省國民黨總部頭領麼?”
“就是。外公,你看報嘛。”
原來,月1日那天,重慶上萬工人、市民、學生在通遠門外打槍壩開大會,抗議英國軍艦炮轟南京,劉湘勸阻威脅無效,下令開槍鎮壓手無寸鐵的羣衆,死傷千餘。楊尚述雖當場逃脫,三天後依然被捕,遇難浮屠關。劉湘坐鎮重慶,涪州屬他管轄,連同他那坐鎮成都的叔叔劉文輝,川人皆曉。
“看看,我說子彈不認你楊公子李公子嘛。”羅玉蘭陰着臉,罵,“遭雷打的,喪盡天良。”
外公道:“這個劉湘,也是川人呀!楊家公子就是召集大會,抗議洋人炮打南京,你憑啥子死傷一千多人呀,太狠毒了。”
羅玉蘭驚呼:“天啦,成都血案又來了。那年在成都,反對賣鐵路給洋人,趙爾豐殺人。這回在重慶,反對洋人炮打南京,劉湘殺人。怪呀,一反洋人就要遭殺!他們和洋人硬是狐朋狗友?”
外公答:“還用說麼!怪哉的是,劉湘已經倒向國民黨,當上國民革命軍二十一軍軍長了,此一血案,豈不是國民黨自相殘殺?”
“莫不是劉湘的國民黨,和楊家大兒的國民黨不一樣喲?”仲信突然有悟,問道,而他和泰山正是加入的楊家兒子當頭領之國民黨,跟劉湘敵對了啊!
外公嘆道:“可能是國民黨分成兩幫,鬧內訌了。黨同伐異,歷來如此。”
羅玉蘭憂慮起來:“我早就說不入這個黨那個會,你不信,看看,不得牽扯你吧,兒子?”
“哪個曉得。”仲信不無憂慮,答道。
“你們又沒去抗議,況且涪州這麼遠。”外公道,其實他也擔心,劉湘存心捉你,半天汽車就到,遠啥子?關鍵是名單裏有無翁婿二人,“你泰山曉得了麼?”
“他鼻子那麼靈,還有不曉得的。”羅玉蘭代兒子答,“嘿嘿,他還說我要後悔,嘿!是哪個後悔?是我?”
“媽,莫說了。”仲信煩燥道,朝北屋望瞭望,若果修英聽見,一當慪氣,影響身體和胎兒,還要給泰山報信哩。
“好,我不說,我不說。”羅玉蘭方纔意識到嚴重性,跟着看下北屋。
外公安慰母子:“世事多變,後悔不完。”
羅玉蘭嘆息:“哎,可惜楊家公子呀,他父母曉得了,要遭氣死。”
“昨友今敵,朝合夕分,亂世之源,死人之常啊。”外公嘆口氣。
羅玉蘭接上:“亂世出奸雄,刀槍出冤鬼。”
仲信非常認真,道:“我本來就不想當國民黨,算了算了,不當了。”
“就是就是,快去給你老丈人說,不當了!不當國民黨了。”羅玉蘭立即支持。
外公哈哈一笑:“除非你寫個公開聲明。不過,你一寫,反而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
“莫給修英曉得,她快生了。”羅玉蘭低聲說。
果然,第二天早飯後,修英腹痛難忍。仲信立即請來接生婆,喊來仲英姐姐。然而直到中午,不見露胎。修英忽而哼叫一陣,忽而大喊“痛死我了,不想活了。”撕心裂肺,令人膽顫。再過一陣,悄無聲息,呼吸緊促。朱家人面面相覷,心提嗓眼。仲信急得坐不定站不住,在巷道走來走去。不過,接生婆泰然自若,不急不慌,裝沒聽見。羅玉蘭見狀,心才稍安。她估計,嬰兒過大,修英初產,有些害怕,便舉例安慰修英,教她放鬆,收腹外擠,直到午後,宮門慢慢敞開,羊水細細滲出,嬰兒先冒出頭,徐徐滑出全身。雖然流血不少,母子還算平安。朱家鬆口大氣,笑逐顏開。
產下一女,白白胖胖,足足九斤,“哇哇”吼叫,手腳亂蹬。羅玉蘭樂暈了,說話不知所雲。仲信忙歡,精力倍增。朱家之喜,自不待言。親家母頻頻登門,送雞蛋送紅糖,提母雞提豬蹄,堆在朱家竈房,只等吳媽下鍋。朱家後院雞聲淒厲,雞香撲鼻。
仲信初爲人父,享盡天倫之樂,再忙,值得!這天,他問嶽母:“哪麼爹不來?”
“出去四天了,他說爲一筆生意,哪個地方,沒說。”
仲信思索半天,也沒想出此時有何生意,又正是見到報紙那天走的,莫非他躲了?
下午,胡大銀背雞蛋提雞母來朱家賀喜,見仲信正忙,拉他到一邊,問:“你沒躲?”
“躲啥子?”仲信故意問。
“重慶劉湘在捉國民黨啊,李會長跑到我們鄉頭躲起來了。”
“當真?”
“嘿,還哄你?李會長到鄉頭七天了。開初,他說是來看今年春蠶多不多,哪曉得,他天天躲在我們家,沒出門半步。他說我會拳術,要是有人捉他,要我給他當保鏢。他還喊我天天到江邊,問那些重慶上來的人,重慶還在捉人沒有?”
“你問到沒有?”
“問了幾個拉船的,都說不曉得。李會長教我不給別個講。”
“我們又沒反洋人,躲啥子?”仲信答。看似理直,氣卻不壯。
“我也笑李會長膽子小,他說,丘八手毒得很,要捉你,半天汽車就攏涪州。”
仲信聽罷不語,眼神不無驚慌。是啊,父親就是給丘八打死的,子彈不長眼睛啊。
哪知,他倆對話又讓吳媽聽見,立即告知羅玉蘭。羅玉蘭笑了,說:“這回不是不見兔子不放鷹了,還沒聽到槍響,跑得比兔子還快。”
吳媽神色緊張,說:“羅大姐,你還笑?丘八手毒,殺人不眨眼啊。仲信該躲。”
羅玉蘭原本擔心兒子,吳媽如此一講,火上加油,她馬上找到胡大銀。
胡大銀苦笑:“這個吳媽,硬是愛當探子,我才說完,她就報信了。”
羅玉蘭沉着臉說:“她爲了仲信,也是好心。李會長躲在你家?”
“七天了。”
“鬼老頭,不怕麻煩別個。你要躲,去朱家老院子躲嘛,躲到後坡樹林,鬼都找不到。”
“仲信也回鄉躲幾天嘛。”胡大銀建議。羅玉蘭給兒子一說,他沒點頭,也沒開口,實在不忍丟下妻女,一走了之,可又不無擔心。
羅玉蘭嘆口氣:“哎,你那個老丈人這回不說我腦殼長蛆了嘛。”
“媽,修英聽到了,要慪氣,給她爹一講,我們不好相處。”
“好了,我不說了。”羅玉蘭之如此,實乃看不慣李會長。
然而,就在仲信猶豫之際,當晚,李會長突然走進朱門,仲信嚇了一跳,問:“爹,你不是去鄉頭了麼?”
“我來看外孫。”李會長低着頭,答非所問,隨仲信到東廂坐下,再問,“胡大銀給你們說些啥子?我是去鄉頭了,是看今年春蠶多不多?你也曉得,春繭比夏繭出絲多。如果春繭多,我們多備些錢,多**繭。哪曉得今年春繭多得很。”
仲信順口答:“我們就多買嘛。”
李會長哪裏習慣鄉下艱苦日子,早想回城,見胡大銀進城賀喜,便親自去河邊打聽,正巧碰到他熟識的那位駕長才由重慶回來。駕長聽罷,笑得接不上氣,說:“別個劉湘是捉開會的頭領,捉共產黨,你是共黨嗎?你隔重慶兩三百裏,怕個卵子!”會長小心地問:“楊家大兒不是川省國民黨頭目麼?他是共產黨?”駕長眼睛一眯,笑道:“人心隔肚皮。就像你嘛,現刻在想啥子,哪個曉得?”李會長臉紅耳燒,趕緊回城。
羅玉蘭剛從“月母子”的北睡屋出來。仲信拉媽走到巷道,低聲告訴泰山來了,要媽少說風涼話。媽問:“他不是躲了嗎?”
“媽——,”
“好,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羅玉蘭隨仲信到東廂,見李會長低着頭,領先招呼:“親家,你當外公了,給你道喜啊。”
“給我道啥子喜喲。外孫出世幾天了,我纔來看她,慚愧喲。”
“你忙生意嘛,今年春蠶多不多?”
李會長看她一眼,說:“多!現今看來,昨年冬天下重慶,兩臺絲車實在買對了。”
“親家還有做錯的麼。”羅玉蘭隨口說道。仲信趕緊看媽一眼,生怕她又說風涼話。幸好羅玉蘭忍住了嘴。吳媽抱來外孫。李會長不會抱,只好雙手捧着,看着白胖的外孫,笑眯了眼。他擺動腦殼張大嘴巴逗外孫,外孫卻閉着眼睛,他沒了興趣,嬰兒還給吳媽。
羅玉蘭覺得李會長此時的心思不在外孫,而在其他,擺個樣子罷了。
李會長摸出十個“袁大頭”,遞給仲信:“給外孫。”
“不要不要。”羅玉蘭忙說。
吳媽勸道:“羅大姐,李會長送給外孫的見面禮,該收。”
“是嘛,外公給外孫見面禮,又不是給你。”李會長自嘲道,開懷笑了。仲信看看媽媽臉色,收下“袁大頭”。李會長情緒高了,說:“仲信,我問清楚了,楊家兒子之遭槍殺,緣由他是共產黨,率衆集會,抗議英人,反對南京政府。”
“他不是川省首家國民黨首要麼,爲何又成共產黨了?”仲信問。
“哈哈,你就笨了嘛,現今有的人,腳踩兩條船,哪邊有糖哪邊喫。他本來就是共產黨,看國民黨要贏了,又成立國民黨。我糊塗啊,當初沒有看出楊尚述真面目。”
“大哥莫說二哥,你也差不多,纔不糊塗。”羅玉蘭笑着說,李會長只好陪笑。
“爹,你不是說國共合作了嘛,爲何兩黨又動刀槍了?”仲信問。
“此一時彼一時,那是北伐。現今是共產黨反對南京政府,劉湘才下手。”
“共產黨是做啥子的?”羅玉蘭問。
“聽說仿效蘇俄,共產共妻。”李會長答。
“啥子共產共妻?”羅玉蘭打破沙鍋問到底。
李會長放肆一笑:“嘿,還不明白!財產和妻子衆人共有,打夥喫打夥睡。”
“那不成野人了!哈哈,好笑,好笑。”羅玉蘭笑得肚痛,不乏懷疑。
李會長跟着笑,末了,他說:“我也是聽說的,不足爲憑。”
“是嘛,莫當真。”羅玉蘭說。
“仲信,現今看來,楊家公子是假國民黨真共產黨,我們入國民黨是對的,與他無干。你也不要怕,”李會長說罷,見仲信不置可否,又說,“莫把國民黨黨旗取了。”
“還掛着嘛。”仲信答。
“那就好,我就怕你們取了,別個要說笑話。”
“未必你家取了?”羅玉蘭問。李會長臉一紅,答非所問:“掛出來了。”
羅玉蘭緊追不捨:“你們還是先取了,見莫得事了,又掛出來的?”
“開初,不明原因,是把旗子取了。”李會長只好承認。
“看看,我說你像魚鰍嘛。”羅玉蘭放肆笑了。
“媽——”仲信叫道,轉頭向會長,“爹,其實你多是聽來的,不定可靠。你和馬旅長有深交,他又是劉湘下屬,何不問問他?”
“我正這麼想,明天就去問,若果劉湘的確是殺共產黨,而共產黨又確實仿效蘇俄,我們就該聲援劉湘。”
羅玉蘭冷冷地:“你要聲援,隨你,莫把朱家搭上。他共產黨再錯,也不該殺別個。哪個沒有父母?哪個沒有妻小?做人,要講人性,莫喪天良。”
“要得要得,不搭你們,不搭你們。”李會長笑笑。
仲信向來膽小,雖然同意媽的看法,可在兩老中間,不便幫誰說話,裝沒聽見。
李會長再道:“早先,我和外公一向敬重楊家,尤其還把楊家大公子當作楷模,訓導後輩。現今看來,我瞎眼了,把奸雄當英雄,他死了,不足可惜,免誤後輩。”
羅玉蘭瞪着親家,本想說兩句,仲信直盯她,終於忍住嘴巴。(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