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熟悉的聲音,洛芙心跳驟急,是他!
快步轉身去開門,當真實地看到眼前的人,洛芙忍不住撲進他懷中,“我好怕。”
縱使是百鍊鋼,在這一刻也化作繞指柔。
陸雲起緩緩抬手擁住她,輕嘆:“別怕,我在。”俯身,將她整個身子圈入懷中。
洛芙嗅到他身上冷竹氣息,滿心的驚懼與思念尋到依靠,淚水便似斷了線的珠子,紛紛墜在他青藍色的衣襟上,涸暈出一圈圈深色淚痕。
陸雲起站在門外,耳邊聽見上樓梯的腳步聲,輕輕拍了拍洛芙的背,柔聲道:“乖,讓我先進去,有人來了。”
他的話,讓洛芙回神,悸動的心緒恢復些平靜,面上轟地一下紅透了。
洛芙放開他, 羞赧回身,快走了幾步,顫聲道:“你、你來做什麼?”
陸雲起踏入房間,將隔扇門關上,“我來送你回京。”
聽聞此言,洛芙的心間彷彿有無數小鹿亂撞,想到他或許亦心悅自己,心跳便越來越快,喜悅無法自抑,轉變爲淚水簌簌落下。
良久,她轉過身,用一雙盈盈帶淚的美目直視他,鼓足了生平所有勇氣,問道:“然後呢?送我回京以後呢?”
“當然是......”
娶你爲妻。
驀地,陸雲起的話語戛然而止,想到自己尚未向她父母提親,如何能貿然談及嫁娶之事。故此,他急於表明的心跡,就變成了,“當然是,你說什麼便是什麼,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洛芙聽着他的話,心跳怦怦,鹿眸中噙着的淚珠紛紛墜落。
陸雲起來到她身前,長指笨拙地撫過她的芙蓉面,“別哭,都怪我不好,惹你傷心了。
洛芙抬眸,淚眼朦朧地望着他,忽而微微地笑了。
陸雲起呼吸窒住,她的笑容柔柔淺淺,若梨枝綻蕊,春風拂面。
這一刻,他知道自己完了,此生爲她折腰,再不是仗劍走天涯的江湖客了。
兩人對視間,微妙的氣息在空氣中飄蕩,洛芙羞澀垂首,陸雲起也不自然地移開目光,耳廓悄悄變紅。
從未有過的情思在陸雲起心中升騰,仿似浸潤在溫泉中,暖洋洋、輕飄飄,卻又有一絲絲緊張與忐忑揪着他。
陸雲起輕咳一聲,沒話找話,“你用過晚膳沒有?”
洛芙輕輕點頭,默了默,害羞道:“我想沐浴。”
她還穿着被挾持時,中年婦人給的那身硃色長裙,他沒來時,她不敢喚店小二打水來,只準備就這麼臭哄哄地回京,現在他來了,身上的不適便被放大了。
一時心中懊惱,也不知方纔擁抱時,他有沒有覺得自己身上有異味……………
陸雲起頷首,旋即出去喚小二打水來。
身後響起關門聲,洛芙拿過牀榻上的衣裳掛到浴室衣桁上去,這是她在進客棧前,在成衣鋪子買的。
陸雲起很快回來了,“一會兒小二便送熱水來。”
洛芙輕輕“嗯”了一聲,扯過圓桌前一把椅子,無措道:“你......你坐。”
陸雲起長腿邁到窗邊,抽開插銷,將窗戶打開。
絲絲涼風拂入屋內,洛芙緩緩舒出一口氣。之前亦曾與他同處一室,可今夜卻覺異常羞赧,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了。
陸雲起站在窗前,抬首眺望,但見明月懸空,清暉如練。他回身招手,喚洛芙過去。
洛芙走到他身側,抬頭與他共賞一輪圓月,心間悸動,但覺今夜月色,是她平生所見最美的月光。
但聽他緩緩道:“月亮在天上。”
你在我心中。洛芙在心底悄悄補上一句。
“叩叩”地敲門聲將兩人打斷,陸雲起回身去開門,兩名小二送水進來。
待人走後,洛芙從窗前轉身,澄澈的鹿眸中閃爍着不安,“你………………”
“放心,我不走,就在外面守着。”陸雲起看出她的擔憂。
洛芙這才安心進了浴室,洗浴時想到他在外面能聽見水聲,面上羞紅,動作放至最輕柔,儘量不發出聲響。
洗好後,洛芙換上新買的衣裙出來,陸雲起聽到門簾晃動,自窗前轉眸,不禁被她攝住。
她冰肌瑩徹,芙蓉如面,綢緞般的墨髮柔柔散在肩頭,身上一襲菡萏色綺雲襦裙,清麗嫵媚,令他目眩神迷。
洛芙立在簾子前,抬眸飛快掃他一眼,瞧見他幽深幽深的目光,心間止不住的發顫,腿腳也邁不動了,無措地絞着手指。
窗外的更鼓聲,令陸雲起恍然回神,“你腿上的傷好了麼?”他溫聲問。
洛芙小聲道:“還有點兒疼。”
陸雲起走到她身前,“藥還有嗎?”
“剛剛塗完,已經沒有了。”
“我明日再拿藥給你。”
他說着,拿過洛芙手上的棉巾,轉身提了把交椅置在窗前,回眸道:“過來這邊坐,我給你擦頭髮。”
洛芙感覺自己仿似飄在雲層中,暈暈乎乎的極不真實,他好溫柔,與以往帶着淡淡疏離的樣子完全不同。
洛芙坐於窗前,微涼的夜風拂開雪邊的碎髮,陸雲起立在她身後,用棉巾擦拭她半乾的溼發。
這間房在客棧三樓,洛芙自敞開的窗牖間,望見遠處一派燈火輝煌,不禁發問:“那處是什麼地方?怎這樣晚了,還燈火灼灼。”
陸雲起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秦淮河畔。”
洛芙面上一怔,想到自己若不是被他所救,現下或許已經淪落到那等地方,不,若到那時,她會觸柱而亡,絕不苟存於世。
一時間,洛芙心緒難忍,側身望向陸雲起,哽咽道:“謝謝你,謝謝你救了我。”
陸雲起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我也慶幸自己救了你。”
這或許便是天意,若沒有那晚的偷窺,他是絕不會救她的。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外頭響起更夫敲鼓聲。
陸雲起輕聲道:“子時了,安歇吧。”
洛芙忙站起來,急道:“你、你別走。”說完這句,又害羞地垂下腦袋。
陸雲起失聲笑道:“我去喚小二再拿牀被褥來,打地鋪守着你。”
洛芙眼望腳下褐色地板,小小聲道:“我們......一起睡牀上。”
陸雲起抬手撫過她的長髮,低嘆:“芙兒,有時候,不能對男人太縱容了。”
他說完,便出去了。
洛芙愣在原地,胡思亂想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陸雲起很快回來,先將牀榻邊的地板用帕子擦乾淨,而後鋪上被褥。
夜已深,他們倆人,一個躺在牀上,一個躺在地上,側身望着彼此,洛芙道:“我、我從前沒有這樣過的,一直在家裏,也沒有出過門,前頭許配到揚州,那人我也沒見過。”
陸雲起“嗯”了一聲,而後道:“你別亂想,我只是怕自己忍不住,對你做出不好的事。”
洛芙面上轟地紅了,扯過薄被將頭臉蓋住,太羞人了,她好像太主動了。
瞧她這樣,陸雲起揚脣,笑出聲來。
良久,洛芙露出一張透紅的粉面,問道:“你不去武當了麼?”
“不去了。”陸雲起道。
洛芙擁住被子,抿脣輕輕地笑,片刻後,好奇問道:“那你原本去武當作什麼?比武論劍麼?”
“有個老道說得到一本武功祕籍,想跟我換他們道家祖師真跡。”
洛芙蹙眉,武功祕籍?他千裏迢迢趕過去,應該很重要吧,心中思量了會兒,道:“要不,我們先去武當,然後再回京?”
陸雲起彎脣一笑,柔聲道:“不用了,這些都不重要,你想回京,咱們便回京。”
洛芙又害羞了,悄悄將被子拉高,再次將臉蓋住,心裏甜成了蜜,他怎麼這樣好!
早晨,洛芙睜開眼就望見陸雲起,她脣邊現出抹甜笑,用眼眸勾勒他峯巒起伏的玉面。
陸雲起其實早就醒了,亦如洛芙這般,看了她許久,見她睫羽顫動,才趕緊閉上雙眼。
感受到她的目光灼灼凝視着自己,陸雲起雙手捏緊,裝做才睡醒般睜開眼,兩人相視一笑,盡是微微紅了臉。
陸雲起今日打算帶洛芙逛逛金陵城,傳人打來水,洗漱後,又在屋內用過早膳,臨出門時,洛芙忙不迭拿過帷帽來戴。
陸雲起皺眉,溫聲道:“別戴帷帽了,又熱又悶,還阻擋視線。”
“還是戴吧,戴上穩妥些。”洛芙走到靠牆的妝奩前,對鏡戴帽。
陸雲起走上去拿過她的帷帽,“有我在,你別怕。”
“我、我......”洛芙垂下眸子,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大覺寺老方丈那句批語,她始終記在心裏。
“怎麼了?你說。”陸雲起輕哄道。
洛芙捏着手,小聲道:“小時候,大覺寺的老方丈給我批過命,他說我......說我、或紅顏薄命,或淪爲權貴玩物。
陸雲起聽聞,嗤之以鼻,怒道:“瞎說!那個老禿驢,還好他去了,不然,我可得上大覺寺好好跟他理論理論,亂下什麼讖言,害人不淺。”
洛芙見他不信,急道:“他很準的,老方丈從不輕易給人批命,但凡是他出口的讖言,無一不對應得上。”
陸雲起面孔冷肅,沉聲道:“但凡有人敢來搶你,便教他試試我的刀利不利。
最終洛芙沒有戴帷帽,兩人走在街上時,陸雲起渾身散發着冷氣,那些窺視洛芙的目光,瞧見她身旁帶刀佩劍,一臉冷漠的陸雲起,紛紛垂下眼簾,不敢再看。
洛芙走在他身側,抿脣偷偷笑了。
昨日洛芙只胡亂買了兩身衣裙,髮簪都沒心思買,頭髮還用那支木枝綰着,陸雲起瞧着,怎麼看怎麼彆扭,腳下一轉,帶她進到一間首飾鋪子。
店掌櫃是個圓臉帶笑的中年婦人,乍一瞧見洛芙,雙眼驟亮,再看她頭上的樹枝子,一時哭笑不得,縱使天姿絕色,也不該如此敷衍啊。
最終,洛芙在掌櫃的熱情招待下,買了好幾支髮簪。
掌櫃的又帶洛芙到裏間爲她梳頭,瞥見守在簾外的身影,不由歆羨,“小娘子真好命,嫁得這等如意郎君,你瞧,他還在外頭守着呢,生怕你丟了似的。”
洛芙爲了在外與他行走方便,依舊給了婦人髻,此刻羞紅了臉,想說他不是她夫君,但又想到他未來便是她夫君,心中便充滿歡盈,彎脣輕輕應了個“嗯”字。
待洛芙重新發出去,陸雲起展目看去,雲鬢疊翠,珠光顏顫,這才覺得滿意了。
夜裏,陸雲起租了艘畫船,帶洛芙盪漾在秦淮河上,盡賞兩岸繁華夜景。
洛芙站在甲板上,但見煙柳畫舫,百里長廊,耳畔是吳儂軟語,咿咿呀呀的彈唱,滿目燈火璀璨,卻不知這燈影漿聲中,葬送多少女子的愛恨情癡。
從畫船上下來,陸雲起問:“累了沒有?可還要在城中逛逛?”
洛芙搖頭,輕聲道:“我們明日回京罷。”
外頭縱使風景無限,她現在卻只想回家,一想到孃親在家爲她憂心,她便沒有心情賞景遊玩。
翌日,洛芙從客棧出來,看見那日鏢局裏的兩位鏢師在馬車旁等候,正詫異,卻見那兩人上前來,對陸雲起抱拳行禮:“公子。”
陸雲起淡淡頷首,“你們去罷,我自己駕車就行。”
直到出了城,洛芙才反應過來,她撩開車簾,對前面趕車的陸雲起道:“所以,那個鏢局也是你們家的產業。”
“算是吧。”陸雲起道。
洛芙心間微甜,原來,他一切都安排好了,卻還是追了上來。
兩人一路往揚州而去,準備在揚州坐船回京。
翻羽行動迅速,跑在馬車前面,有時眨眼就不見了,有時又自個兒跑回來,很是靈性。
趕了兩天的路,這天日暮時,行至上次烤野雞的溪邊,陸雲起決定在這裏露營,停好馬車後,牽洛芙下來。
照前次那樣,陸雲起獵來一隻野雞,而後在溪畔升起火,洛芙瞧他忙得滿頭是汗,想去幫忙,卻被他喚走,“你在那邊坐着就是,這裏煙熏火燎的,別把身上弄髒了。”
洛芙只好到上風處坐着。
不久後,兩人喫過烤雞,陸雲起渾身汗涔涔的,極爲難受,從車廂裏拿出一身乾淨衣裳,對洛芙道:“我到溪水裏洗個澡。”
洛芙忙站起來,陸雲起將衣裳放在岸邊大石上,道:“你坐這裏就行。
見他脫鞋涉水而去,洛芙羞赧地轉過身去。
日已西沉,灰藍的天空中,殘留一道丹色雲霞,水聲淙淙,洛芙心中靜謐安寧。
待陸雲起洗完,洛芙也覺得身上黏黏的,大着膽子道:“我也想洗。”
陸雲起挑眉,想不到她膽子大了許多,點頭道:“好,這邊沒有人來,我去幫你拿衣裳。”
在暮色四閤中,洛芙只脫了長裙、鞋襪,步入清涼的水中,感覺舒服極了。
陸雲起背身坐在石上,留神聽着聲響,擔憂道:“你別走遠了。”
洛芙應了一聲,哪裏敢走遠,只在他身後不遠處。
岸邊火光在水中跳躍,洛芙掬起一捧水撲在臉上,卻聽陸雲起又道:“差不多就行了,小心着涼。”
洛芙見他如此關切,不由展脣而笑,朗聲答道:“好,我一會兒就出來了。”
隔着裏衣洗了洗身上,洛芙從水中站起,走到放衣裳的大石邊,輕手輕腳脫下溼掉的裏衣,正想伸手去拿巾帕,忽聞異響,垂眸一看,只見水波盪漾中,一條小蛇向她腿邊蜿蜒游來。
“啊......”洛芙驚聲尖叫,向陸雲起跑去。
陸雲起心尖一顫,應聲而起,轉身,懷裏便撞進一具嬌軀,
洛芙只顧抱着他,驚慌道:“有蛇,有蛇………………”
陸雲起展眸向前方看去,見水中一條小蛇緩緩遊過,鬆了一口氣,“沒事了,蛇走了。”
說着,抬手輕拍她的背,只感覺觸手滑膩柔軟,垂眸,就望見一片雪山香肌,霎時,只覺一股熱流直衝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