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了大半個時辰溫泉,洛芙暈暈乎乎被陸雲起從池子裏抱起。
“又不聽話了,怎麼不脫衣裳?”陸雲起語氣寵溺,攬着洛芙,去解她衣釦。
洛芙倏忽驚醒,小手去推他,一時間,兩人在水中拉扯開來。
春日衣衫本就輕薄,此刻被水浸溼,將洛芙嫋娜的身姿盡數勾勒,粉色繡着芙蓉花的小衣被陸雲起一覽無餘。
水深只到腰間,洛芙找着衣衫急急後退,陸雲起呼吸微沉,伸手去捉她,手上扯住她的裙襬,想將她帶到身前,卻不想衣料纖薄,他一用力,就將裙裾撕裂了。
這一收一放間,洛芙腳下一滑,猛地下墜,整個人便沉進水中。
陸雲起大驚失色,幾步過去將人抱起。
洛芙被他從水中撈了出來,伏在他懷中大口喘氣,僅僅片刻就已面色發白。
方纔掉進水裏的瞬間,感覺就像那次落水一樣,五感封閉,呼吸住,強烈的恐懼令她即使在這樣淺的水池裏,也僵住了手腳。
陸雲起心中自責,手上忙去拍撫她的背,洛芙緩了一陣,忽的紅了眼圈,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掉,控訴道:“讓我一個人待著不行麼?做什麼總是煩着我。”
美人落淚,似梨花帶雨,悽美而動人。
陸雲起卻不及欣賞這等美色,她的話像一記重錘,將他打得五臟六腑都疼。
“芙兒......”他的聲音些許顫抖,喉結幾番滾動,才艱難問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這一瞬間,他竟害怕聽到她的回答,又懊惱自己怎麼問了這樣的話。
洛芙抬眸向他看去,他玉面英挺,俊美絕倫,此刻卻爲她心傷不已,滿臉驚惶。
洛芙心下一痛,幾乎就要原諒他了,可心間那點氣怒,又不允許自己輕易饒過他。於是便在他憂愁的目光下,嘆道:“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好麼?我何曾說過不要你了?”
這句話彷彿將他起死回生,陸雲起緊繃的心絃鬆懈下來,忍住想親她的衝動,將她好生放到池中階磯上坐着,柔聲道:“我去喚人進來服侍你穿衣,泡了這麼久要出來喝點茶水的。”
見他走了,洛芙終於忍不住伏在石壁上哭了出來。
他們本相愛,怎會鬧到這番地步?
揚州那個沈季澤她已見過,因着有了他,世間男子便再也不能入她的眼。
他那樣的人,心計深沉,手段毒辣,將來是爲權臣,卻對她萬分寵愛,除開昨夜那一次,他幾乎事事依她,確實是如他所說的,恨不能將她捧在手心裏。
陸雲起在屏風後穿衣,聽着她細碎的啜泣聲,心上劇痛,探身看去,見她伏在石壁上,雙肩起伏抖動,極力壓抑的哭泣聲,令他心如刀絞。
他想去抱她,或柔聲安慰,或任她打罵,可心中卻知她此刻最不願見到人恐怕就是自己,那邁出半步的腳便收了回去,一向強勢慣了的人,此刻卻萬分膽怯。
陸雲起輕手輕腳出去等了好大一會兒,給她足夠緩解的時間,纔去喚了晴天和小雨進去伺候。
洛芙從溫泉池出來後,沒見着陸雲起,不由眉梢微挑,這會兒到是聽話了。
坐到月臺上曬太陽喝茶,此刻望着青翠山景,終於感覺愜意了。
小雨不知從哪裏弄來了青團,笑嘻嘻端來給洛芙品嚐。
洛芙垂眸瞧着甜白瓷碟裏小巧的糰子,拈起一顆,問道“這是從哪裏來的?”
小雨笑道:“是老方頭的小女兒做的,他們一家在這裏照管溫泉院子。”
洛芙微一頷首,啓脣咬了一口,味道清新,甜度正好,微微一笑道:“不錯,賞她些銀錁子玩。”
小雨見洛芙終於有了個笑模樣,心中大喜,忙下去拿銀子打賞。
院子裏,老方頭的幼女方寧兒挽住杏子的手臂搖啊搖,歡喜道:“杏子姐姐,你終於來了,你看看我,長高好多了是不是?都十三歲了。’
距離上次杏子隨行來溫泉山莊已過去兩年,當年十一歲的方寧兒在廊下奔跑,差點撞到公子身上,杏子嚇得從陸雲起身後跳出來擋住,纔不至於讓她受罰。
故而方寧兒極爲感念杏子當年的情誼,一直記在心中,方纔那青團也是她拿來給杏子喫的,被小雨瞧見了,想到洛芙快快不樂,飯量大減,便問過杏子,拿去先孝敬了洛芙。
“是高了許多。”杏子拿手比劃了一下她的身量,到自己肩上了,便道:“我那裏收着幾身衣裳,已經穿不下了,想着你或許能穿,便帶了來,你別嫌棄,雖是我穿過的,但還新着呢。”
方寧兒大喜,忙道:“我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嫌棄姐姐的衣裳。”
這時小雨出來了,手上拿了把銀?子,笑吟吟送到方寧兒手裏,“少夫人說你做的點心好喫,這是賞你的。”
方寧兒望着手心裏十幾顆銀錁子,掂量着約有好幾兩,一時高興壞了,愣愣站着不知道言語,還是杏子推了她一把,提醒道:“還不快去給少夫人謝恩。
方寧兒這才醒轉,隨杏子和小雨到月臺去,就見貴人側身坐在椅上,一襲錦緞華服垂曳到了地上,頭上雲鬢珠翠,華光燦燦,方寧兒立即跪下磕頭,“奴、奴婢謝少夫人賞賜。”
洛芙轉過一張閉月羞花的臉,一時將才抬起頭來的方寧兒看呆了去,但聽這位少夫人聲若清泉,“不值當什麼,你且起來罷。”
方寧兒目眩神迷隨杏子出來院子裏,被陽光一照,回過神來,驚道:“杏子姐姐,我方纔沒看錯吧,那是少夫人麼?世間怎有那樣美的人?莫不是天仙下凡吧?”
杏子抿脣一笑,初見少夫人的人,哪個不是看呆了去,頓了一頓,想到方寧兒在莊子裏野生野長,性子跳脫,別又像上次一樣衝撞了人,叮囑道:“少夫人和公子正置氣呢,你可小心些,無事別輕易到正院裏來。”
方寧兒“啊”了一聲,天真道:“早晨來時,公子都不讓少夫人下地走路的,這般寵愛,還有什麼好氣的?”
杏子也一頭霧水,照公子對少夫人的疼寵,若換成外頭那些女子,哪個不是欣喜若狂。
“總之告訴你爹孃,這時候千萬小心伺候着。”
方寧兒點頭若搗蒜,小心道:“去年秋日,三少夫人帶兩位小主子來莊子裏玩,在後山闢了一塊空地,讓我們放紙鳶給小主子瞧,還架了涼棚、鞦韆,或許讓少夫人去那裏散散心,也能高興些。”
杏子心道,這卻是個好主意。
於是便等洛芙用過午膳後,向她提議。
洛芙中午獨自用膳,沒有陸雲起在眼前,心情好了許多,這時聽杏子如此說,便欣然應允。
沿着蜿蜒山路,走了沒多久,就到了方寧兒所說的地方,這處平地春草如茵,四圍植被蔥蔚涸潤,正中搭着鞦韆和涼棚,涼棚裏矮榻桌椅齊備,點心茶水具也備好。
小雨興奮地跑到鞦韆架前,“小姐,我來推你盪鞦韆。”
洛芙見着這春色,心情也愉悅起來,依言坐下,雙手攥住兩邊的繩索。
一旁的杏子擔心洛芙光盪鞦韆沒意思,便道:“少夫人想不想看放紙鳶,要不奴婢幾個去放給您看?”
洛芙在鞦韆上晃悠,終於展顏笑了,“好,你們誰放得高,我有賞。”
婢女們眼睛一亮,紛紛拿了各色紙鳶去放,晴天看出小雨躍躍欲試,笑道:“你也去吧,我來推小姐。”正擔心她手上沒個輕重,將洛芙摔了。
這邊洛芙正高高興興盪鞦韆,看天上飛翔的紙鳶。
那邊陸雲起帶着人在山上轉了一圈,親自捉到兩隻小白兔,興沖沖提回來給洛芙看,怎知回了屋子裏,沒見着人,那臉色瞬息就沉了下來。
他腳步急急在屋子裏尋找,不光洛芙不見了,婢女們也走了個精光,心下愈發焦急,面色冷得令跟着的陸延等人心慌。
那守院子的婆子上淨房去了,此時回來,被陸雲起瞧見,沉聲喝問:“少夫人呢?”
婆子嚇得“撲通”一聲跪到地上,顫顫巍巍道:“少、少夫人到後山放紙鳶去了。”
陸雲起幾步跨到院子裏,抬頭看到天上各色紙鳶,心下驟然一鬆,才驚覺方纔片刻時間,他竟嚇出一身冷汗。
洛芙在鞦韆上仰頭望着天上一隻長尾平頭的綠鯰魚飛在最高處,側頭問晴天,“最高的那隻是誰放的?”
晴天眯眼向前方看去,道:“好像是老頭的幼女小寧兒。”
“這孩子倒是機靈。”洛芙想着方纔賞了她一把銀錁子,或許會被家裏大人拿去,便道:“你回頭在我妝奩裏尋一支髮簪給她。
正說着,無意望見陸雲起尋了來,那臉上的笑便斂了起來,偏過臉去,不看他。
晴天抿着嘴想笑,她們小姐的氣性兒被公子慣得愈發大了,照她說,嫁去揚州肯定沒有嫁來陸家好,揚州山長水遠,這一去恐怕一輩子都難以進京了,父母弟弟算是永別了。
而陸家就在京中,公子又是那等龍章風姿的人,平日裏不拘着小姐,她想回孃家了還親自接送,婆母那邊也不用日日晨昏定省,這等頂好的親事,到哪裏去尋?
陸雲起遠遠瞧見洛芙坐在鞦韆上,清風將她裙裾吹得輕輕揚曳,她雪膚玉顏,在春光中輕靈剔透,美得令他驚心。
他頓住腳,僅僅這麼望着她,就足夠神魂顛倒。
“見過少夫人。”陸延和陸庭躬身行禮。
洛芙轉頭瞧了他們一眼,望見陸雲起手中提着的籠子裏有一對雪兔。
“方纔我去山上轉悠了會兒,恰好見着這兩隻兔子,便想着帶回來給你看看。”陸雲起說着,將籠子提高,獻寶似的放到洛芙眼前。
洛芙瞧那兔子小小一隻,毛髮雪白,三瓣嘴兒粉粉嫩嫩的,當即就想伸手摸一摸,可礙於還跟他生着氣,便攥緊了手中鞦韆繩,偏過臉去不理他。
陸延和陸庭不動聲色對視一眼,想到他們公子巴巴兒的跑遍了整座山頭,這才尋到兩隻小東西,回了屋子裏,午膳都沒用,就提着兔籠來尋少夫人,可這位嬌嬌少夫人竟只瞧了一眼,一句貼心的話都沒有。
陸延不由得爲自家公子打抱不平,小聲說道:“少夫人,公子還沒用午膳呢,而且方纔他急着追兔子,還被樹枝刮傷了臉。”
洛芙聽着,心中一驚,轉頭去看陸雲起,見他側耳朵邊,果然有道細長的血痕,一時心疼,差點便要站起來探看。
陸雲起見她朝自己臉上看來,心下一緊,見她眼神明顯起了波瀾,片刻後卻又扭過臉去,一時心中苦澀,氣惱陸延說了不該說的話,側身對陸延冷冷道:“閉嘴!”
陸延身子一抖,得,公子不領情,他還是裝死罷。
一時間氣氛凝滯,洛芙望着天上紙鳶,悠悠道:“既然還沒用午膳,便回去用膳吧。”
陸雲起心中一喜,想到她終究還是心疼自己的。
遠遠瞧着他穿過空地,衣襬消失在山路轉角,洛芙長舒一口氣,心道終於走了,趕忙從鞦韆上下來,順手扯了根青草去逗弄小白兔。
如此過了兩日,洛芙偶爾泡泡溫泉,閒了和婢女們在後山空地上放紙鳶鬥百草,好不快活,就是總也不理陸雲起,教他抑鬱非常。
陸家華陽居裏,李氏算着陸雲起已經去了三日了,還是不回來,心中氣惱,這娶了個媳婦兒,竟連官身都不要了!
這日陸政下值回來,李氏便向他說起此事,陸政也面露不悅,從前覺得讓他娶箇中意的放在家裏,便能安心仕途,可沒想到他卻沉耽至此。
“明日差人去莊子裏問他幾時回來,問他這個家還要不要了!”陸政繃着臉道。
李氏見他與自己戰線統一,心中微喜,趁熱打鐵道:“我看是時候放兩房侍妾去他院子裏了,不然這媳婦兒越發嬌縱了去,你瞧哪家做兒媳的不用晨昏定省?我已經對她夠好了,她卻愈發沒個規矩,籠得夫君連上值都不去了。”
陸政凝重頷首,一時又想到自己那兒子是個有主意的,上回就鬧着辭官,這次若貿貿然給他納兩房侍妾,指不定幹出什麼事來,便道:“你別貿然給他抬姨娘,先尋個法子探一探他的口風,不然鬧將起來,我怕你面子上收不住。”
“我是他母親,他還能不敬......”猛然想到上次辭官的事,李氏剎住話頭,這個兒子手段忒多,她確實管不住他。
一時間更爲氣惱,想到她管不住兒子,那嬌嬌兒媳還管不住麼?遂打定主意待洛芙回來後,好好給她立立規矩。
第二日一大早,管家陸旬便來了溫泉莊子,站在陸雲起身前躬身行禮,小心翼翼道:“老奴請公子安,請少夫人安。”
洛芙正在院子裏看小兔子喫菜葉,陸雲起在旁陪着,側身瞧了一眼年邁的老管家,懶懶道:“你跑來作甚?”
陸旬老臉帶笑,躬身道:“老爺叫奴纔來問您什麼時候回去?”當然,後頭那句氣話,他是不敢說的。
“再等幾日罷。”陸雲起漫不經心道,轉眼去看洛芙。
陸旬心中一咯噔,老爺可是發了火的,這麼回去稟報,肯定是無法交差的,一時便站着沒了法子。
陸雲起沒聽見退走的腳步聲,轉過身來,問道:“怎的還不走?”
陸旬心中直打鼓,公子身上威勢愈重,像是老太爺站在他面前一般,他額上冒汗,喃喃道:“老奴、老奴……………”
陸雲起知他回去不好交代,隨口道:“你回去跟老爺說我病了,要在莊子上靜養十天半月。”
洛芙拿菜葉子的手頓住,一時很是無語,恐怕這世上再沒有比他更身強體健的人了。
陸旬這會兒真的冷汗直冒了,誰不知公子從小到大,就是連個噴嚏都很少打的,這話讓他怎麼說得出口啊!
陸雲起見他還怵在原地,冷冷道:“還不快回去覆命。”
陸旬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額上冷汗,諾諾道:“哎哎,老奴這便走....……”
洛芙看不下去了,道:“總管,你回去跟老爺和夫人說,我們今日便回去。”
陸雲起詫異看向洛芙,她不是在這裏玩得很開心,急着回去做什麼?
陸旬見公子不說話,如蒙大赦一般答應了,轉身就走,卻聽公子在他背後道:“我們明日再回去。”
洛芙看了陸雲起一眼,放下手中菜葉子,徑直回了屋。
陸雲起快步追上,見她坐到寢室貴妃榻上,便也跟着坐到她身側,溫聲問:“怎麼了?莊子上不好玩麼?這麼急着回去做什麼?”
洛芙將臉轉過來,抬起一雙水潤潤的鹿眸看向他,認真道:“我最後問你一次,爲什麼設計遊湖落水?”
見他垂眸不答,洛芙一咬牙,恨恨道:“你不說也行,以後咱們就這麼過着,你也別來煩我。”
陸雲起心中大亂,她這話,是要將給予他的一顆心收回去!
忙道:“我說、我說還不成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