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氣中瀰漫着各種草木,以及汗水混雜的氣味。
賣果汁的攤位前排起了長隊,三十幾個身着統一服飾的僕從護衛,這一刻都在焦急的等待着。
在這悶熱的午後,一碗甘甜的果汁成了最大的奢求。
少女面帶微笑,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垂落髮絲遮掩不住那雙明亮如星的眼眸。
她手腳麻利地切着水果,將汁液擠入竹筒,額頭上密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拭。
“姑娘,快些,我們趕時間!”一名膀大腰圓的護衛催促道,銅板已經拍在了木板上。
“來了來了!”少女應着,手上的動作更快了幾分。
人羣中,又有一名面容陰鷙的僕從接過果汁後,卻沒有立即飲用,而是藉着整理衣襟的機會,悄悄後退了幾步,隱入了一旁攤販的陰影之中。
他的目光如同潛伏的毒蛇,在人羣中遊移,最終定格在那些仰頭喝下果汁的同伴身上。
少女忙得不可開交,臉上的笑容卻始終未減。
這些客人出手闊綽,若是能多得幾個賞錢,在城裏買房子的機會就會更多一些。
她這樣想着,手上的動作越發勤快。
隱在暗處的一名僕從,嘴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他微微側身,藉着寬大衣袖的遮掩,從懷中取出一根細如小指的竹管。竹管通體翠綠,表面雕刻着古怪的紋路,隱約可見有暗紅色的塞子封住一端。
他警惕地掃視四周,確保無人注意後,才用指甲挑開塞子。
竹管內,一條僅有手指長短的翠綠色小蛇緩緩探出頭來。這小蛇通體晶瑩,背脊上生着一對薄如蟬翼的翅膀,三角形的頭顱微微昂起,分叉的舌信快速吞吐,似乎在感知着周圍的氣息。
僕從嘴脣無聲地翕動,彷彿在唸誦什麼。小蛇的眼睛閃過一道幽光,翅膀輕輕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聲,隨即騰空而起,如同一道綠色的流光,在人羣中穿梭,轉眼便消失在遠處。
金沙樹下,唐震將一切看在眼中。
他手中端着一杯果汁,目光始終鎖定着那隱入暗處的僕從,自那僕從有意無意落後人羣、隱入陰影開始,他的一舉一動便沒有逃過這雙眼睛。
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着,彷彿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緩流逝。
最先察覺到異樣的是一名身材瘦小的護衛。他喝下果汁已有半盞茶時間,起初只覺得渾身燥熱難當,以爲是天氣酷熱所致。可漸漸地,燥熱轉爲一種奇怪的綿軟感,彷彿四肢百骸的力氣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抽走。
“我……………我怎麼………………”他喃喃着想要站起,卻發現雙腿如同灌了鉛,不聽使喚地軟了下去,整個人癱坐在條凳上,手中的竹筒滾落在地,殘汁灑了一地。
“你怎麼了?”身旁的同伴轉頭詢問,話音未落,同樣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重疊,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不好!果汁有毒!”
那隱在暗處的僕從,這時才“驚慌失措”地衝出陰影,發出一聲尖銳的驚呼。
這一聲驚呼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激起千層浪。
原本還在排隊等候或坐在陰涼處休息的僕從護衛們先是一愣,隨即驚恐地查看自身狀況。
這一看不打緊,衆人驚恐地發現,自己手腳發軟,意識遲鈍,分明是中毒的跡象!
“該死的攤販,你竟敢下毒!我要殺了你!”
怒吼聲如驚雷炸響,出自護衛首領之口。
此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雙眼睛瞪得銅鈴般大,此刻正怒火中燒地盯着果汁攤後的少女。
方纔衆人爭相購買果汁時,他只是喝了自己水囊中的清水,一名僕從專門送上一大杯果汁,卻被他搖頭拒絕。
多年刀口舔血的生涯讓他養成了滴水不沾外人手的習慣,沒想到今日竟因此逃過一劫。
眼見麾下十餘名兄弟東倒西歪,有幾人已經口吐白沫、人事不省,護衛首領只覺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他一掌拍向地面,塵土飛揚中身形暴起。
身爲護衛首領,此人修爲自是不俗。
只見他探手腰間,抽出一根不過半尺長的短棒。短棒通體烏黑,表面銘刻着密密麻麻的銀白色符文,在陽光下泛着詭異的光芒。
護衛首領口中唸唸有詞,咒語聲急促而低沉,彷彿古寺鐘鳴,又似沙場戰鼓。
隨着咒語念動,短棒表面的符文開始閃爍,銀白色的光芒越來越亮,如同活過來一般在棒身遊走。
短棒的尺寸也開始變化,從半尺延長至二尺、三尺,最終竟達四尺有餘,形如一柄無刃的黑色鐵尺,但那鋒銳凌厲的氣勢,比之神兵利器也不遑多讓。
“去死!”
護衛首領暴喝一聲,右臂奮力一擲,那符文短棒脫手飛出,化作一道光,裹挾着刺耳的破風聲,直取果汁攤後瑟瑟發抖的少女。
這一擊快如閃電,狠若雷霆。
少女完全懵了。
從有人驚呼中毒,到護衛們東倒西歪,再到這魁梧漢子拍碎木桌撲過來,前後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發生的一切,腦子裏一片空白。
直到那符文短棒破空而來,凜冽的殺意撲面而至,她才猛然驚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少女拼盡全身力氣嘶喊,聲音尖銳得幾乎撕裂喉嚨。
她想要躲閃,雙腿卻像生了根,一步也邁不出去。
想要解釋,卻發現那些倒在地上的護衛們正用恨不得生其肉的目光盯着自己,哪裏還有人聽得進去?
絕望如同潮水將她淹沒。
她不過是個老實商販,只想多賺幾個銅板,何時想過會捲入這樣的事端?又哪裏知道那果汁裏爲何會有毒?
淚水奪眶而出,順着慘白如紙的面頰滾落。
她絕望地閉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臨。
這一刻,在場衆人神態各異。
倒在地上的護衛們,有的咬牙切齒,死死盯着少女,期盼着她血濺當場;有的面露不忍,卻無力阻止;有的已經陷入昏迷,對即將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隱在暗處的投毒者,此刻嘴角噙着一絲獰笑,目光戲謔地看着這一切。
他是真正的罪魁禍首,卻也是最安全的看客。那些中毒的人,包括那暴怒出手的護衛首領,都不過是他棋盤上的棋子罷了。
唯獨他知道,那少女是無辜的。
可他絕不會說出真相。
甚至,他巴不得這少女當場慘死。
這樣,所有的線索就斷了,所有的嫌疑都會指向這個可憐的賣果女,而他則可以繼續隱在暗處,等待那翠綠小蛇帶回的消息。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爲少女必死無疑的剎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橫空飛來!
那黑影來勢之快,竟比符文短棒還要迅疾三分,只在衆人眼中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緊接着,只聽“鐺”的一聲脆響,黑影精準無比地撞上了那勢若奔雷的符文短棒!
兩件物品同時落地,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溜火星。
衆人愕然望去,這才驚駭地發現,那撞飛符文法器的黑影,竟是一隻普普通通的竹筒杯!
竹筒杯裏,還殘留着半杯渾濁的果汁,此刻正緩緩流淌在青石板的縫隙間。
滿場死寂。
護衛首領證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隻再尋常不過的竹筒。他深知自己那一擊的力量,便是鐵板也能洞穿,區區竹簡如何能夠攔截?
少女睜開眼睛,看到地上滾落的竹筒和符文短棒,又看到自己完好無損的身體,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只是淚水流得更兇了。
那隱在暗處的投毒者,臉上的獰笑驟然僵住,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他的目光越過人羣,死死盯向竹筒飛來的方向——
金沙樹下,一名青衫男子微微搖頭,緩緩放下舉着茶杯的手。
正是唐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