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軍營裏篝火熱烈地燃燒着,篝火旁圍着成羣的將士們在嘻鬧慶祝,明天就要進京了,數年的戎馬身涯,終於可以終結,整個軍營一片歡呼景像。
東離淳拋下矜持與身份,坐在火堆旁,與將士們同樂。楚憐兒受不得熱,與大家坐了會,就起身回帳子去了,趁此時機洗了個香噴噴的澡,然後換下方便舒爽的衣裳。
當重新走出帳子時,不遠處的篝火已熄滅,東離淳等人已不知去向,問了站崗的士兵,原來他們已進帳議事了。
提着雪白裙據,腳下啃青柔軟泥地,她朝議事大帳走去,可能又在討論重大政事吧,瞧帳外三丈開外已圍滿了守衛的士兵,看這架式,恐怕連只蒼蠅都飛不過去。爲首的桃慰看到她,神色有些不自然,但仍她抱拳道:“姑娘請止步,殿下正與諸位將領議事。”
楚憐兒望着燈火透亮的議事大帳,從裏面傳出隱約的吵雜聲,好像很激動的樣子,又發生了什麼事,這個聲音她熟悉的很,是脾氣很衝的柳一清吧。
“主子,如果要立她爲後,我第一個不同意。”是三軍統帥黃允風的聲音。
楚憐兒納悶,他們在吵些什麼啊?那個黃允風她見過幾次,雖沒留下什麼深刻的印像,不過,倒也沉穩持重,怎麼此刻說話也彷彿帶了十斤火藥似的。
東離淳的聲音冰冰冷冷地傳進耳裏,“放肆,我的家務事還需你來過問?”
“君王事,天下事。主子,立後乃關係着國家大計,請主子三思。”咦,這個聲音又是誰的?怎麼以前沒有聽到過。
“對,請主子三思。”衆人齊聲說着,聲音響亮,立在帳外三丈處的楚憐兒聽的清清楚楚。
“如果我執意要立憐兒爲後呢?”是東離淳的聲音。
“主子,萬萬不可。楚憐兒的身份是萬萬不能立爲皇後,就算她已改名換姓,但她是前太子妃這個事實是永不會改變的。如果堂堂一國之君居然娶個曾有通敵叛國嫌疑的前太子妃,而且還是主子曾經的皇嫂,主子功高蓋世,應當娶一個身家清白秀外慧中的大家閨秀,豈能娶一個有污點的女人爲後?那傳揚出去,豈不成爲天下笑柄?”
“馬先生說的對,那楚憐兒陰險狠毒,陰謀詭計層出不層。後宮關係着主子的安危和皇嗣的繁殖。以她陰險狠毒的性子,恐怕進宮後,也不會安份。暗害嬪妃倒也罷了,怕就怕要是她向皇嗣下毒手,那可如何是好?”
“對,那女人陰險毒辣的很,什麼詭計都想的出,萬萬不能讓她進宮禍害他人。”
“主子----”
“-----”
仍然是聲討楚憐兒的種種惡行,說她以前曾用非常毒辣的手段暗害東離淳,還說她善妒,整死了前太子新納的側妃,反正林林種種一句話,就是不能立她爲後。
議事帳裏吵的像菜市場,可外邊卻寂靜的只聽到晚風拂過旌旗的聲音。
立在楚憐兒身側的那名將校一臉忐忑地看着面無表情的她,小聲道:“姑娘,主子他們可能還有一些爭議,您還是請回吧。”
楚憐兒看着他,後者趕緊低下頭去,不由輕笑一聲,低頭看着裙據,雪白色的棉紗料子,是消滅靖西王後,在靖西城裏特意叫裁逢連夜製作的。雪白高腰寬袖對襟開氅薄裳,衣服上無任何飾紋花樣,只是在袖口裙據用金線繡成四道金邊,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胸前露出一小截同色系的抹胸,脖子上掛着一枚用珍珠串成的梅花型玉石。耳朵上彆着誇張碩圓的雞備石,頭上簡單盤了個髻,只插了一權碧玉祖母玉石梅花簪,除此之外,再無他物。腰間白色絲帶上,垂着塊上等和闐玉,雪白皓腕處,戴着個火紅瑪瑙手鐲,全身下下,樸毒簡潔,但卻雅緻素潔,首飾與衣服,雖然看似簡單,可卻是東離淳親自替她挑選的。聽春紅說,剿滅靖西王的那天,東離淳除了指揮將士作戰,還要安撫城內百姓,忙的團團轉,可在破城後,第一件事卻不是進靖西王府捉拿靖西王,而是經過一家裁縫店,看了掛在壁上的仕女服很是好看,就閃身進去了。
東離淳對她的真心真意,她豈不明白?
他要立她爲後,她不反對,她纔沒有世俗的偏見與道德的眼光,可她卻忘了,東離淳麾下盡是些食古不化的道德家。他們全都反對他立她爲後,只因她曾輕的身份,心狠手辣的性子。
“姑娘?”那名將校小心翼翼地開口。
楚憐兒抬頭,看着一臉忐忑的將校,嫣然一笑,“放心吧,我沒事。”
裏面的反對聲浪越來越大,幾乎要掀掉帳蓬。東離淳在這些人心目中威望是很高的,幾乎是傳下去的命令,沒有人敢不執行。可如今,只爲了她一人,卻讓底下衆人反抗到底,不得不嘆息自己奇差的人緣。
“臣說了那麼多利害關係,主子還是要執意火她爲後,看來主子已被那妖女迷的暈頭轉向了。”
“馬文重,我說過,我的家務事不需你來過問,你只需做好自己份內的事就行了。”是東離淳的聲音,楚憐兒聽的格外驚訝,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逢裏磨出的,看來他已被逼到邊緣上了。
“主子,如若你執意要娶那妖女爲後,那臣甘願歸隱山林。”馬文重的聲音也斬釘截鐵,絲毫不讓步。
禁憐兒再度驚訝,這馬文重不是說一直在京城遙控指揮嗎?什麼時候跑到這裏來了?
不過,也不怪他如此反對,這姓馬的本身就是書生,文人最重視的是什麼?禮儀道德!
楚憐兒本就嫁過人,並且按身份,還是東離淳的嫂子,哪有小叔娶嫂子的道理?這事兒就算說到平民百姓家也是不容許的。更不必說一國之君了。也難怪馬文重會反抗到底。
衆人的反對,楚憐兒並無驚訝,也無其他外在情緒,以她的身份,東離淳想要立她爲後,確實是個難題,更不必說他還向她保證了以後只娶她一人。
不知東離淳會怎麼處理,君臣反對啊。就算他是威望很高的帝王,也不得不顧忌着滿朝文武的反對聲浪。
“諸位真的反對我娶楚憐兒爲妻?”楚憐兒豎起了耳朵。
“請主子三思!”一陣刷刷聲響,是衆人齊聲跪地聲音。
“我的妻子讓大家都不滿意,想來,還真是我的失責。”東離淳的聲音淡淡地,聽不出喜怒。
“主子息怒,而是那妖女太過嬌媚,用狐媚手段迷住了主子。主子被她迷住分不清明非,實是那妖女的錯,不關主子的事。”確實,古往今來,被帝王寵愛的女人哪一個不揹負着紅顏禍水的名聲?
“即然大家都反對,那立後之事就此作罷。”東離淳的聲音淡淡的,清晰悅耳,是好聽的男中聲。
“主子英明。”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可以想像,這楚憐兒是多麼的不得人心。
“姑,姑娘----”那名將校一臉擔憂地看着楚憐兒,結結巴巴地想安慰什麼,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楚憐兒低垂着頭,看着迤地的裙襬,忽然覺得這件衣服也不怎麼好看,顏色太白了,稍微不注意就要沾染到灰塵。就像此刻,她也不過才穿着走了幾步路,裙據就沾了灰,夜色暗下來倒還不覺什麼,如果是白天,她這樣穿出去,只能是不注重細節的粗野女人。瞧那些名門正閨的千金,不管何時何地,身上哪有髒亂?她,確實不太適合那個位置。
她抬頭,朝那名將校嫣然一笑:“就當我沒來過吧。”轉身,鬆開雙手,她朝前邊走去。
剛走了幾步,她聽到一個聲音響起:“即然大家無法認同憐兒,那你們另擇賢能吧。”
腳步驀地踉蹌,不小心踩到裙據,跌了個狗喫屎。
“主子,戶部尚書的二千金李氏貌美如花,秀外慧中,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嗯,那就她吧。”東離淳的聲音依然淡淡。
不遠處的春紅忙奔到楚憐兒身前,伸手撫起她。“小姐,怎麼走路的,瞧你,跌的滿身都是灰。”春紅抱怨着,一邊替她拍打衣服上的灰塵,一邊用袖子拭她臉上的污痕。
“主子英明!”又一陣歡呼聲。震耳欲聾!
楚憐兒狼狽爬起,顧不得抹掉臉上身上的泥灰,拖着春紅就跑。
“那李氏適合做皇後,那你們也去找位適合她的皇帝人選吧,恕我不奉陪了。”
原本奔向前的腳步生生止住,如粘住了般,動也不動。
“小姐,怎麼了?”
楚憐兒回頭,不可置信地看着從帳子裏大步走出的東離淳。朦朧的火光下,看不真切,可她卻感到他身上有種高潔的光茫,月華皓皓,清暢舒爽。長長的白袍因走步而前後擺動,異常優雅,腰間的火紅絲絛隨着走動而左右搖擺,在空中劃過彩虹般的亮麗。
她怔怔一望着他,他也看到了她,大步走了來。
“主子----”帳子很快又被掀開來,出來一羣身穿戒裝的將領,唯一穿着官袍的中年男子,則是鼎鼎大名的東離國第一才子馬文重。
楚憐兒已沒空看他們的表情,她的眼裏,除了東離淳,再無其他。
“憐兒。”東離淳越過重重守衛,來到她面前。他抓着她的手,“怎麼弄成這個樣子。”他用袖子輕輕拭着她臉上的污跡。
楚憐兒躲開,趕緊道:“不要弄髒了你的衣服。”他身上的白色輕袍,都已穿了一整天了,仍是潔白如新,不像她,才穿了不到一會兒,就弄成泥猴子。
他的動兒頓了頓,仍然輕柔地替她拭了臉上的灰潔,他看着她,眸子盡是無盡的光彩。“憐兒,抱歉,你不能做我的皇後了。”
這時,一幹人已圍攏了他們,他神色冷了下來,聲音冰冷:“你們跟來做什麼?”
衆人立既跪下,馬文重開口道:“請主子三思!”
東離淳神色冰冷,冷冷地道:“我已不再是你們的主子,你們另擇賢能吧。”
“主子---”
東離淳不理會他們,雙眸溫柔地看着楚憐兒,聲音輕柔:“憐兒,對不起,我不能實現我的諾言。”
楚憐兒微笑,反握關他的手,放在胸口,朝他甜甜一笑:“沒關係,只要你能留在我身邊就行了。”皇後,見鬼去吧,她稀罕?
“主子,您不能這麼任性。”馬文重氣極敗壞,“爲了奪下江山,你負出了多少心力,怎能說放就放呢?五年的心血,您就真舍的?”
東離淳拂袖道:“只要憐兒在我身邊,一切足矣。”
“----”
東離淳繼續說着:“一個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的男人,又有什麼資格做一國之君呢?還不如你們自行去找一個吧。保證他依馬丞相的意見娶李氏爲後,如若丞相想讓皇後生幾個孩子,相信他也會遵守的。”
楚憐兒緊緊捂着脣,不讓自己笑出聲。
“主子,臣對您忠心耿耿,日月可鑑----”
“主子,末將認爲,立楚姑娘爲後也不是不可。畢竟,楚姑娘除了身份外,無論是膽識,還是機智,都是皇後的不二人選。”一個聲音打斷馬文重的話,楚憐兒有些訝異,想不到還有人會替她說話。不由看了過去,是一名身穿黑色盔甲的年輕男子。是宋休。
宋休發現楚憐兒的目光,趕緊低下頭去。
東離淳看了宋休一眼,目光不再冰冷,“宋休,也只有你認爲憐兒配得上我。”
宋休低着頭,道:“末將曾奉主子之令,在楚姑娘身邊做臥底,楚姑娘雖然處事頗爲----偏激,但外柔內剛,處事果決----末將認爲,皇後,就當如此。”他看了楚憐兒一眼,“楚姑娘雖然曾與主子作對,但成王敗寇,自古以來皆是如此,也不能全怪她。更何況----主子救下楚姑孃的命後,楚姑娘對主子忠心耿耿,竭精蟬慮,安妙計力挫華國,以牙還牙對付金國使臣的挑釁。以奇制勝於韃靼,施良計解決我東離糧食缺口。行詭計揪出華國奸細張大戶,又出謀策劃替主子湊集軍晌----末將認爲,如若沒有楚姑孃的妙計,主子問鼎江山恐怕還需一段時間。”
一陣沉默,衆人都望着宋休,沒有反駁,也沒有出聲。
“宋休。”東離淳出聲了,聲音淡淡,“也只有你能看到憐兒爲我的付出。”
又是一陣死一般的沉寂,衆人都不吱聲,都跪在地上,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目光集向楚憐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