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次日清晨, 在前往研究院的路上,戚和音還是時不時想起祝暄昨天那番話。
頭疼......第一反應就是頭疼。
像她之前所預料到的那般,他現在在她面前是徹底不裝了,已經完全隨心所欲,放飛了自我。就好像把她當成了可以胡亂絮絮叨叨的樹洞,想說什麼說什麼,完全不管她是否能夠承受。
戚和音都不知道他對自己這種莫名其妙的信任從何處而來......是真的一點也不擔心這些事情被她暴露嗎?
昨晚回家之後, 想到祝暄那番暗示的話,她專程在CONT上搜索了和祝家有關的幾個關鍵詞,果然看見了不少祝氏夫婦被意外爆出的醜聞照片,與之相關的詞條熱度躥升很快,熱搜都上了好幾個。
雖然這些照片很快便被全網統一屏蔽顯示爲“違規”,相關的發言賬號不是被封禁就是被銷號,網上很快便恢復了往常的風平浪靜,但那幾個小時短暫的失控,依舊在貴族圈和民間掀起了不小的議論。
讓所謂的“完美家庭”在大衆面前暴露裂痕......從計劃實施的實際效果來看,祝會長的這一目標,已經初步達成了。
回想起自己昨天在二樓窗臺上觀看捐贈儀式,目睹祝氏夫婦發言時所感到的那種詭異的不適,她覺得自己有時候能夠理解一點祝暄,有時候又不能理解。
當然,不能理解的時候還是佔據多數。想到祝會長還是她所在競賽小組的帶隊負責人,後面這段時間在公學和他的接觸肯定不會少,戚和音內心不免有些惆悵。
好在經歷了那樣一番對話,他現在在戚和音心中的危險程度略有降低,她不再像之前那樣防備和緊張他。
或許這句流傳很廣的話確實是對的………………淡化人與人之間隔閡最快的方式就是共享祕密”。
戚和音來到了研究院的辦公區。
厲琛給她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這周還是會下午纔到。於是她上午照常處理其他工作。
先是將一篇報告交上去,隨後又找到負責機器調整升級的同事,二人一同測試了一番優化後的測試機器,確保厲琛下午來之後能正常使用。
一直忙碌到臨近中午,謝組長敲響了辦公室的門,將她叫走。
“您是說,我有了新的項目?”
辦公室內,戚和音有些驚訝地看向謝組長。
看見少女眸光中隱隱閃爍的興奮,謝組長笑了聲:“看你的表情,感覺你對新項目很期待呢,和音。”
“很好,很有幹勁!”她輕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隨即又將目光有些無奈地瞟向一側:“周況,學學你勤奮的學妹可以嗎?你看看你,一聽說新項目就一副面癱臉,要死不活的,給我打起精神來!”
聞言,一旁黑髮綠眸的清秀男生有些懶散地掀起眼皮,眼瞼下方是連日熬夜產生的淡淡烏青。
“知道了,領導。”
他輕輕打了個哈欠,看向謝組長,語氣平淡地陳述:“我和學妹一樣,也很歡迎新項目的到來。”
“很好,很沒精神!”謝組長拍了拍手。
戚和音忍不住笑了一下。看到周況也在場,她想了想,直接詢問謝組長:“這次研究院新分配下來的項目具體是什麼內容呢?是需要我和同學長一起完成嗎?”
“沒錯,是需要你和他一起完成。”謝組長將辦公桌上的項目任務書遞給她,斟酌着說:“和音,這兩週交給你的一些擬態數據分析任務,你一直都完成得很好,交上來的報告我也看了,寫得很不錯。”
“我感覺經過這兩週,你差不多已經適應了研究院的工作任務,所以認爲是時候將一些正式的數據分析項目交給你了。”
戚和音低下頭,目光沉靜地看向手中的項目任務書。
“......這次的數據分析內容,是與精神體的狀態監測裝置相關?”
“沒錯,這個項目之前是由隔壁組的一位厲害的S級研究員老前輩在負責,但最近她受了些傷,需要在家休養較長一段時間,所以研究院這纔將這個項目轉交給了我們組,想讓你和周況一起負責。”
頓了下,謝組長繼續解釋道:“我們的精神體狀態監測裝置,現在已經開發到了第三代,預計會在第四代時正式面向民用。你們如果有所瞭解的話,應該會知道這是一種非常實用的設備,一旦能夠量產,會在未來被廣泛地應用在安全和醫療領
域。”
戚和音的確有所瞭解。此前她從陳助理口中得知,商聞澤在隨父親出訪前,就曾經就在研究院植入過這個設備。看來他植入的是還在測驗階段的第三代。
能夠通過監測精神體的位置座標和生命狀態,判斷並掌握擬態擁有者的當前狀況......確實是很實用的東西。
“你們要做的是一些第四代開發前的準備工作,需要分析並研究此前三代裝置測試者所有的回傳數據,並寫一份完整的可行性報告出來。如果順利的話,拿到這份報告,我們很快就能開展第四代民用設備的開發工作了。”
“這是很重要的任務呢,所以加油吧,新人們!”謝組長笑望着二人。
戚和音也意識到了這個項目的重要性。她點點頭,神情鄭重地說:“我們一定會好好完成,不會讓你失望的!謝組長!”
謝組長衝她比出一個鼓勵的大拇指,又期待地看向周況。
周況面無表情地微微頷首,直接把戚和音那句話照抄了一遍:“我們一定會好好完成,不會讓你失望的。領導。”
謝組長:“…………”
她嘴角抽搐了下,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隨後無奈地朝二人擺擺手,做出一個驅逐的動作:“好了,那就這樣。你們兩個去忙吧,可以先看任務書,具體分配一下任務。”
“好的,謝組長。”戚和音向她告辭。
回到辦公室,她坐在辦公桌前,脣角不自覺地微揚,還在因爲擁有了一個重要的新項目,而默默興奮着。
和她的大多數同事一樣,戚和音在心態上也是個卷王兼工作狂。能夠從一件工作上看見自身價值,就已經值得她不辭辛苦地去做,甚至還會越累越興奮。
粗略地看完項目任務書,她在自己擅長的部分上全都打勾做了記號,隨後便起身,帶着任務書走到周況面前。
“周學長,我們現在來分配一下任務吧。你看一下,這些都是我比較擅長的部分。”
周況抬了下眼,目光淡淡地掃了下攤開在桌面上的任務書,輕描淡寫地點了下頭:“挺好,那你就負責這些。”
他語氣輕飄飄地說:“剩下全給我就行。”
戚和音:“?”
她略有些驚異地揚了下眉。
哪有這樣分任務的!難道不該是先各自選各自擅長的部分,其餘的中間部分再酌情協商嗎?
周學長居然要直接把剩下的全都包攬過去.......他以前也是這樣和別人合作做項目的麼?怪不得臉上黑眼圈這麼重,這不得累死啊!
似是察覺到戚和音的沉默,男生抬起頭,撥弄了一下黑色的細碎額髮,露出一雙帶着些許困惑的墨綠色眼睛,語氣清淡:“怎麼了,有問題嗎?”
戚和音無聲地嘆了口氣,向他解釋,他們應該各自選各自的部分,再慢慢協商。
“好麻煩。”周況聽完,慢吞吞地說:“還不如直接都做了好了。”
………………分任務能比你一個人做完剩下的所有任務還麻煩嗎?戚和音有些無奈地想。
她已經意識到了,周況這個人屬於那種遠離俗世,無心社交的孤狼類型。此人可以不眠不休地獨自工作一整天,但和旁人多說兩句話,就會瞬間累得像能量被耗盡的電池一樣。
雖然她這個人也比較喜歡安靜,但明顯和周況這樣的情況並不相似。
瞭解清楚了周況的性格,戚和音也不準備再多說話打擾他了,一番思考過後,根據自己這兩週對周況工作能力和擅長方面的瞭解,自覺地把所有任務分類,並儘量確保兩邊工作量均等。
分好的項目任務書被再次推到周況面前:“周學長,那我們就將任務這樣分配吧。”
周況垂下眼瞼掃去,眸光微動,轉頭若有所思地看了眼戚和音。
“好。”他輕輕頷首:“就這樣吧,多謝。”
停頓了下,周況平淡地啓脣:“合作愉快。”
聞言,戚和音眼底泛起些驚訝,但很快反應過來,微笑着回應:“嗯,合作愉快。”
下午兩點。擬態數據實驗室。
時隔一週,再次見到厲琛,戚和音乍眼看去,總感覺今天這個男人貌似有些許不同。
她微皺起眉,目光謹慎地盯着厲琛打量了片刻,得出結論??是因爲他換了身衣服。
不再是那樣冷硬陰沉的一身黑色,而是罕見地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配上寬鬆的灰色休閒長褲,脖子上還戴了一條暗紅色的羊絨圍巾。
好………………好居家的打扮!
居然沒有穿着軍裝或是訓練服,難道今天是從家裏過來的嗎?這段時間的戰鬥訓練結束了?戚和音有些疑惑地想。
看到那條質感良好,看上去很是柔軟暖和的圍巾,她頓時感到自己有些脖子發冷。
今天氣溫再次驟降,下午外面就開始寒風呼嘯,她今天還是沒戴圍巾,實驗室的區域又是向來不會開暖氣的。
“厲先生,請稍等,我先看一下機器狀態。”戚和音站在機器間,指尖快速在鍵盤上敲擊,進行調試操作。
確認和上午測試機器的狀態一樣無誤後,她讓厲琛準備重複上次的力量測試流程。
聞言,男人煙灰色的眼眸微閃,視線安靜地落在她身上,淡淡地點了下頭。
雖然他這次換了身略顯居家的裝束,但周身氣勢依舊攝人,並不會讓人因此產生任何覺得他很好接近的想法。
給戚和音的感覺就像是......這人哪怕穿了一件顏色溫暖明亮的白色,也不過是從冰山變成了雪山。
厲琛很快召喚出埃爾法,開始了這次的測試。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的一切測試流程都很順暢,到後面甚至不需要戚和音開口,男人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她全程只需要記錄數據就好。
又在筆記本上標記出一個驚人的數字,戚和音忽然聽見一聲嗚咽的動靜,她轉過頭,注意到趴在一旁地面上的埃爾法。
黑狼的腦袋耷拉着,見她看過來,耳朵輕微地動了動,又發出一陣低低的鳴聲。
看着埃爾法,戚和音輕輕眨了眨眼,莫名察覺到這一次的它,看上去好像沒有之前那般冷傲。
她並不覺得是因爲自己和埃爾法混熟了,只覺得這是性格好多變的一隻狼。
這樣的想法還沒去,便見埃爾法忽然直起身來,步伐緩慢地朝她走了幾步。它隨後停下,衝着她高高地仰起狼首,一顆腦袋輕微地晃了晃,示意她注意自己。
戚和音有些好奇的朝它看去。
埃爾法伸出舌頭舔了下吻部,看着面前的戚和音,向來倨傲的眼眸中透出一絲遲疑。它微微偏過頭,下意識地用餘光掃了一眼自己貌似正在專注測試的主人。
男人動作微頓,似是通過共感察覺到了它此刻的猶豫,略微垂下眼眸,回頭朝它投來一道不容抗拒的眼神。
埃爾法眼中浮現出淡淡的屈辱,同時又有些欲拒還迎的興奮。
戚和音看着面前傻站半天的黑狼,心中一陣莫名,還是不知道它想要做什麼。
正想開口詢問,便見黑狼忽然一個翻滾,直接躺倒在了地上。它一邊聲音可憐地嗚咽着,一邊四肢搖晃,四腳朝天,對她袒露出毛絨絨的肚皮。
戚和音瞳孔微震:“?”
......?
“厲先生,埃爾法它......”她有些不解地看向厲琛,期望他能夠給自己解答一下埃爾法的情況。
又結束了一組測試,男人眉目冷淡地回過頭。
他掃了眼倒在地上肚皮朝天的埃爾法,像是這才注意到一樣,墨黑的眉眼微頓,沉默後說:“埃爾法是在對你表示友好。我早就說過,它很喜歡你。”
“這樣啊。”戚和音遲疑着說:“所以表達友好的方式.......是露出肚皮?”
“埃爾法想讓你摸它。”厲琛平淡地說。
居然是賣萌求摸?!
戚和音默默看向埃爾法,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原諒她剛纔一時間沒想到,畢竟她向來只見過會對主人撒嬌翻肚皮的狗,但這......是隻狼啊!
猶疑片刻,見埃爾法撒嬌打滾得越發熟練,從一開始的不適應,到現在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戚和音猶豫了下,終是抵不過毛茸茸的誘惑,還是慢慢地蹲下身來,伸出了手。
“我可以摸它嗎,厲先生?”預備摸之前,還是不忘回頭問下厲琛。
那頭默了默。戚和音看見男人英挺的眉毛輕輕皺起。
隨即語氣硬邦邦地拋出兩個字:“隨意。”
話裏的意思是同意的,但這冷冰冰的聲音怎麼聽,都似乎不太高興。
不高興也沒辦法了,這可是主動求摸的毛茸茸!
戚和音心裏默默地道了聲歉,還是義無反顧地摸了上去。
手指觸碰到黑狼毛皮的瞬間,她明顯感受到手下的獸類身軀顫了顫。
可能是天氣冷,她的手指太冰了……………
意識到這一點,戚和音連忙將手收回,雙手合在一起用力揉搓幾下,直到掌心產生了些許熱意,這才重新將手掌貼上去。
顧忌着在場的厲琛,她的動作不敢太過分,只是輕輕碰了下肚皮,之後便伸手禮貌地摸了摸埃爾法的狼首和後背。
戚和音掌控着技巧,邊摸邊幫埃爾法順毛,同時腦子裏還不忘工作,準備藉此機會,將厲琛的精神體擬態本體也仔細觀察一番。
黑狼被她摸得很享受,微微眯起了冷冽的狼眸,口中一直撒嬌般地??嗚嗚着,剛纔被迫討好的那點不情願和憋屈,很快就在腦子裏煙消雲散了。
戚和音感覺自己和埃爾法互動了很久,結束撫摸後,她腦海裏全是剛纔觀察到的信息,只想立刻用筆記錄下來。
拿出筆記本,一邊記錄,一邊不忘提示厲琛:“厲先生,今天測試出來的這組數據相當可觀,我們稍後再去全息模擬實驗室,做一組全息模擬實戰測試吧。”
“嗯。”厲琛散漫地點了下頭。
戚和音注意到他看了眼趴在地上姿態享受的黑狼。
男人輕輕彎起脣角,此刻的心情似乎也少見的有些愉悅,因此甚至還有耐心同她說起閒話。
“很冷?”戚和音聽見他漫不經心地問。
“還好。”她說。
“埃爾法剛纔被你的手冰到了。”男人居高臨下地看她一眼。
戚和音:“......”
“好吧,我承認是有一些。”她誠實地說。
話落,眼前瞬間被拋來一團紅色,戚和音下意識地用手去接。
手腕上被覆上柔軟的觸感,她低頭看去,發現這居然是厲琛戴着的那條圍巾。
戚和音:“?”
“嫌棄?”男人挑眉看她:“我只戴過這一次。”
“沒有沒有。”戚和音連忙搖頭。
想了想,有些茫然地指着懷裏的這條圍巾:“這個………………你………………”
好震驚,如果她沒理解錯的話,厲琛是借給了她圍巾......這居然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男人覷着她,似乎是看出了她眸底的震驚,卻依舊面無波瀾。
“戴着吧,戚研究員。”他轉過頭,聲線冷淡地說:“別再凍到你的研究對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