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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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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雪地裏站了許久,暖暖才推了推我,說:快回飯店,會凍着的。回程的路上,雪持續下着,街景染上白,樹也白了頭。

我想嚐嚐雪的味道,便仰起頭張開嘴巴,伸出舌頭。

唉呀,別丟人了。暖暖笑着說:像條狗似的。我記得去年一起逛小喫一條街時,你也這麼說過我。我說。

是呀。暖暖說,你一點也沒變。不,我變了。我說,從小狗長成大狗了。暖暖簡單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暖暖還得把車開回單位去,然後再回家。

明天中午,我來找你喫飯。暖暖一上車便說。

所以是明天見?我說,而不是再見?當然是明天見。暖暖笑了笑,便開車走了。

簡單一句明天見,讓我從車子起動笑到車子消失於視線。

我進了飯店房間,打開落地窗,搬了張椅子到小陽臺。

泡了杯熱茶,*躺在椅子上,欣賞雪景。

之前從沒見過雪,也不知道這樣的雪是大還是小?

突然有股吟詩的衝動,不禁開口吟出:雪落只吟了兩字便停,因爲接不下去。四下一看,還好沒人。

我果然不是詩人的材料,遇見難得的美景也無法成詩。

想起該給徐馳打個電話,便撥了通電話給徐馳。

徐馳說20分鐘到,在飯店大堂等我,見了面再說。

20分鐘後我下了樓,一出電梯便看見徐馳坐在大堂的沙發椅上。

老蔡!徐馳站起身,張開雙臂,來,抱一個。唉,如果這句話由暖暖口中說出,那該有多好。

跟徐馳來個熱情的擁抱後,他說: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一杯可以。我笑了笑,兩杯就醉了。徐馳在飯店門口叫輛計程車,我們直奔什剎海的荷花市場。

我和暖暖去年夏日午後曾在湖畔漫步,但現在是冬夜,而且還是雪夜。

片片雪花緩緩灑在什剎海上,沒有半點聲響,也不留下絲毫痕跡。

想起昨天在杭州西湖遊覽時,總聽人說: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夜西湖;夜西湖不如雪西湖。那麼雪夜的西湖一定最美吧?

而什剎海是否也是如此?

荷花市場古色古香的牌坊,孤傲地立在繽紛的霓虹燈之間;充滿異國情調的酒吧,在滿是古老中國風的湖畔開業,人聲鼎沸。

客人多半是老外,來此體驗中國風味,又可享受時髦的夜生活。

北京這千歲老頭,筋骨是否受得了這折騰?

徐馳一坐下來,便滔滔不絕講起自身的事。

我們一邊喝酒,一邊聊起過去、現在,以及將來。

我發覺徐馳的衣着和口吻都變成熟了,人看起來也變得老成。

差點忘了。徐馳突然說,高亮今天到武漢出差去了,臨走前交代我跟你說聲抱歉,只得下回再帶你爬司馬臺長城了。說完便從包裏拿出叄張照片放在桌上,然後說:高亮給你的。這叄張照片其實是同一張,只是有大、中、小叄種尺寸。

大的幾乎有海報大小;中的約十吋寬;小的只約半個巴掌大。

都是暖暖在八達嶺長城北七樓所留下的影像。

暖暖筆直站着,雙手各比個v,臉上盡是燦爛的笑。

高亮說了,大的貼牆上,中的擺桌上,小的放皮夾裏。徐馳笑了笑。

高亮的相機和技術都很好,暖暖的神韻躍然紙上。

我滿是驚喜並充滿感激。

來。徐馳說,咱們哥倆爲高亮喝一杯。一杯哪夠?我說,起碼得叄杯。行!徐馳拍拍胸口,就叄杯!我立刻將小張照片收進皮夾,再小心翼翼捲好大張照片,輕輕綁好。

中的則先放我座位旁,陪我坐着。

又跟徐馳喝了一會後,我發覺他已滿臉通紅、眼神迷濛,大概醉了。

想起他明天還得上班,便問:馳哥,你家住哪?我家住在黃土高坡,大風從坡上颳過,不管是西北風還是東南風,都是我的歌我的歌徐馳高聲唱着歌。

我心想徐馳應該醉翻了,又試一次:你在北京住哪?我家住在黃土高坡,日頭從坡上走過,照着我窯洞曬着我的胳膊,還有我的牛跟着我徐馳還是高聲唱着歌。

我扶起徐馳,叫了輛計程車送我們回臺灣飯店。

徐馳早就睡得不省人事,只得將他拖上我的房間,扔在牀上。

簡單洗個熱水澡,洗完走出浴室時,徐馳已鼾聲大作。

看了看錶,已快凌晨一點,搖了搖徐馳,一點反應也沒。

反正是張雙人牀,今晚就跟徐馳一起睡吧。

打了通電話給飯店櫃檯,請他們早上六點半morningcall。

以前在臺灣時,聽人說大陸上把morningcall翻成叫牀,很有趣。

記得去年教漢字的老師說過,漢字順着念也行、倒着念也可以。

大陸是順着念,所以叫牀的意思是叫你起牀;但臺灣是倒着念,叫牀的意思就變成在牀上叫。

昨天在杭州西湖邊,晚上回蘇州,今早應該從蘇州到上海再回臺灣;沒想到因爲一念之差,現在卻躺在北京的飯店牀上。

回想這段時間內的奔波與心情轉折,疲憊感迅速蔓延全身,便沉沉睡去。

六點半morningcall的電話聲同時吵醒我和徐馳。

徐馳見和我一起躺在牀上,先是大驚,隨即想起昨夜的事,便哈哈大笑。

他簡單漱洗後,便急着上班。

還是那句老話。徐馳說,以後到北京,一定得通知我。說完又跟我來個熱情的擁抱。

徐馳剛打開門,又回頭說:老蔡,加油。我知道徐馳話裏的意思,便點點頭表示收到。

徐馳走後,我又繼續睡。

作了個奇怪的夢,夢裏出現一個山頭,清軍的大砲正往山下勐轟;砲臺左右兩旁各趴着一列民兵,拿着槍瞄準射擊。

而山下有十幾隊法軍正往山上進攻。

我和暖暖在山頭漫步,經過清軍砲臺,我告訴暖暖:這裏就是暖暖。你終究還是帶我來暖暖了。暖暖笑得很燦爛。

砲聲隆隆中,隱約傳來尖銳的鈴聲。

好像是拍戰爭片的現場突然響起手機鈴聲,於是導演氣得大叫:卡!我被這鈴聲吵醒,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應該是門鈴聲。

我迷迷煳煳走到門邊,打開房門。

還在睡?暖暖說,都快中午了。我全身的細胞瞬間清醒,法軍也被打跑了。

啊?我嘴巴張得好大,這你是讓我站在這兒?暖暖笑了笑,還是在樓下大堂等你?我趕緊把門拉開,暖暖進來後直接坐在沙發上。

我開始後悔,現在正是兵荒馬亂,暖暖會看笑話的。

慢慢來。暖暖說,別急。我臉一紅,趕緊衝進浴室,叄分鐘內把該做的事搞定。

昨晚因爲怕徐馳獸性大發,所以穿了襯衫和長褲睡覺。

沒被暖暖瞧見胸部肌肉和腿部線條,真是好險。

走吧。我說。

你就穿這樣出門?暖暖說,外頭可是零度。在室內暖氣房待久了,一時忘了現在是北京的冬天。

趕緊套了件毛衣,拿起外套,暖暖這才起身。

進了電梯,湊巧遇見昨晚在東來順的外國老夫婦。

老先生跟我們打聲招呼後,問:honeymoon?justlover。我說。

friend!暖暖急着否認,wearejustfriends!老夫婦笑了,我也笑了,只有暖暖跺着腳。

一出電梯,暖暖遞過來一樣東西,說:給。我接過來,發現是條深灰色的圍巾。

外頭冷。暖暖說,待會出去先圍上。圍上圍巾走出飯店,突然想起今天還是上班的日子。

暖暖。我說,如果你忙,我可以理解的。暖暖停下腳步,轉頭看着我說:難道你現在放假嗎?我愣了愣,沒有答話。

走唄。暖暖笑了笑。

跟暖暖並肩走了幾步,心裏還是擔心會誤了暖暖上班的事。

涼涼。暖暖又停下腳步,當我心情不好時,就希望有個巨大濾網,將自己身上煩惱呀憂愁呀等等負面情緒徹底給濾掉,只剩純粹的我。說完後暖暖便用手在面前先畫了個大方框,再畫許多條交叉的線。

這麼大的網,夠兩個人用了。暖暖說,咱們一起跳。我點了點頭,暖暖數一、二、叄,我們便一起縱身飛越暖暖畫下的網。

暖暖笑得很開心,我也笑了。

上了暖暖的車,還是那輛單位的白色車。

雪雖然停了,但街景像伍子胥過昭關一夜之間白了頭。

彷古建築的屋瓦上積了厚厚的雪,樹枝上、地上也是,到處都是。

北京變得好潔白,充滿清新和寧靜的美。

但路上行人匆匆,沒人停下腳步讚歎。

暖暖。我終於忍不住了,可以停下車嗎?暖暖*邊剛停下車,我立刻打開車門,跑進一塊空曠的雪地。

我蹲下身雙手各抓了一把雪,感覺肩膀有些顫抖。

咋了?暖暖在我身後問。

我轉過身,向她攤開雙手,笑了笑說:是雪耶!暖暖露出無奈的表情。

我開始在雪地裏翻滾,越滾越開心。

別丟人了,快起來!暖暖說。

我停止滾動,躺了下來,雪地柔柔軟軟的,好舒服。

把你扔這兒不管你了!暖暖又說。

我雙手又各抓了一把雪,站起身走到暖暖面前,攤開手說:是雪耶!暖暖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笑,只說了聲:喂。讓我在雪地裏遊個泳吧。我說完便趴下身。

會凍着的!暖暖很緊張,伸出手想拉我時,腳下一滑,摔坐在雪地。

你也想玩了嗎?我捏了個小雪球,往暖暖身上一丟,雪花四濺。

暖暖試着站起身,但又滑了一跤,臉上一紅,說:快拉我起來。先等等。我說,我要在雪地上寫個“爽”字。涼涼!我伸出右手拉起暖暖,暖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順便瞪我一眼後,突然蹲下身捏個雪球然後往我身上丟。

還來嗎?暖暖說。

你是女生,我再讓你五顆雪球。我說。

好。暖暖又蹲下身,一捏好雪球便用力朝我身上砸。

砰砰砰砰連四聲,我維持站立的姿勢,像個微笑的凋像。

暖暖停止捏雪球,拍掉手上的雪,理了理頭髮和衣服。

怎麼停了?我問。

因爲你讓我五顆。暖暖笑着說,所以我就只丟四顆。啊?我張大嘴巴。

暖暖笑得很開心,走過來幫我拍掉衣服上和頭髮上的雪。

如果被別人瞧見,還以爲咱們倆瘋了。暖暖說。

對我來說,看見雪不瘋一瘋,那才叫真瘋。我說。

呀?你一定不懂像我這種長在熱帶地方的人,看見雪的心情。現在理解了。暖暖笑了笑。

我又坐了下來,暖暖不再阻止我,我索性躺在柔軟的雪地上。

去年你說大約在冬季,是因爲想來看雪嗎?暖暖問。

不。我說,那是因爲大的約會要在冬季。啥?就是大約在冬季的意思。暖暖愣了愣,隨即醒悟,說:所以小約在夏季、中約在秋季羅?我很欣慰。我笑了笑,你終於跟得上我的幽默感了。瞎說。暖暖輕輕哼了一聲。

我凝視一會天空,轉頭瞥見站着的暖暖正看着我。

別躺了,會凍着的。暖暖催促着,快起來。不躺在地上,怎能看見北京清澈的天?我說。

唷,狗嘴吐出象牙來了。暖暖笑了。

嘿嘿。我笑了笑。

今年的第一場雪挺大的,很多樹都壓蛇了。暖暖說。

樹下有蛇嗎?我很疑惑,不然怎麼會壓蛇?暖暖撿起一根小樹枝,蹲下身在雪地寫下:折。

我看見折,便問:這個字可以念蛇的音?北京都這麼說。暖暖聳聳肩,蛇沒事,倒是樹下的車子遭了殃。差點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我迅速起身,拿了剛剛暖暖寫字的樹枝。

忘了啥?暖暖問。

我用樹枝在折的旁邊,寫了一個爽字。

喂。暖暖瞪我一眼。

我意猶未盡,又在雪地寫下:涼涼,寫完後將樹枝遞給暖暖。

暖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便在涼涼旁邊寫下:暖暖。

你也來拿着。暖暖說,咱們一起閉着眼睛,寫下四個字。我和暖暖的右手抓着那根樹枝,閉上眼,一筆一劃在雪地寫字。

有時感覺是暖暖帶着我,有時彷佛是我帶着她,但筆劃並沒有因而中斷。

寫完後睜眼一看,雪地出現明顯的四個字:都在北京。

還好這四個字沒有簡繁之分,都一樣。我說。

是呀。暖暖說。

原先我以爲你想寫天長地久呢。我說。

你想得美。暖暖瞪了我一眼。

難道是生生世世?涼涼。是。我說,我閉嘴。我又躺了下來,暖暖也靜靜坐我身旁。

暖暖。我說,見到你真好。暖暖笑了笑,沒說什麼。

如果我一直重複這句話,請你要原諒我。行。暖暖說,我會原諒你。餓了嗎?暖暖說。

嗯。我說。

喫午飯唄。暖暖說。

我正準備起身,突然臉上一涼,原來暖暖抓了一把雪丟在我臉上。

呸呸吐出口中的雪,擦了擦眼鏡,站起身,暖暖已回到車上。

上了車,暖暖還咯咯笑個不停。

我說我的臉凍僵了,暖暖說這樣挺好,省得我繼續瞎說。

沒多久便下了車,走了幾步,看到全聚德的招牌。

我想起去年逛完大柵欄在街口等車時,暖暖說下次我來北京要請我喫。

暖暖。我說,你竟然還記得。那當然。暖暖揚了揚眉毛。

在全聚德當然要喫烤鴨,難不成要點炸雞嗎?

除了烤鴨外,我們也點了一些特色鴨菜,另外爲避免油膩也點了些青菜。

上烤鴨時,師父還特地到桌旁片鴨肉,挺過癮的。

我把早餐和午餐的份量同時喫,暖暖見我胃口好,說全聚德是掛爐烤鴨,另外還有便宜坊的燜爐烤鴨,有機會也可以去嚐嚐不同的風味。

這頓飯和昨晚一樣,我又喫了十分飽。

藉口要去洗手間,我偷偷把帳付了。

涼涼。暖暖的語氣有些埋怨,你咋又搶着付錢了?暖暖。我說,臺灣有個傳統,如果第二次和女生單獨喫飯卻讓女生付錢,男生會倒楣兩個月。暖暖愣了愣,隨即笑着說:原來你昨晚還是瞎說。走出全聚德,大柵欄就在斜對面。

去走走唄。暖暖開口。

嗯。我點點頭。

大柵欄並沒改變多少,倒是多了些販賣廉價服飾的商店。

去年我和暖暖在這裏曾有的純粹還在,這讓我們似乎都鬆了口氣。

來回各走了一趟後,我們又坐在同仁堂前休息。

暖暖的手機響起,我起身走到十步外,暖暖講電話時不時抬頭看着我。

掛上電話後,我發覺暖暖皺了皺眉。

怎麼了?我走回暖暖身旁。

領導叫我去訪幾個人。暖暖語氣有些抱怨,我早跟他說了,這些天儘量別叫我,有事就叫別人。領導怎麼說?領導說了,你就是別人、別人就是你。好深奧喔。是呀。暖暖陷入沉思,似乎很爲難。

暖暖。我說,如果不妨礙你工作的話,我可以陪你去嗎?暖暖有些驚訝,轉頭看了看我。

我想你應該覺得不陪我說不過去,但誤了工作也麻煩,所以如果我陪你一起去應該是一舉兩得。我說,當然這得在不妨礙你的前提下。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暖暖眉間舒展,當然不妨礙。那就讓我當跟屁蟲吧。我笑了笑。

太好了。暖暖笑了,但我得叫人多買張火車票。火車票?我很好奇,不是在北京嗎?我們要去哪?哈爾濱呀。暖暖說。

哈哈我有些結巴,哈爾濱?是哈爾濱,不是哈哈哈爾濱。暖暖笑得很開心,就一個哈。我愣在當地,久久說不出話來。

北京到哈爾濱約1248公裏,晚上8點半有一班直達特快的火車,隔天早上7點5分到哈爾濱,要坐10小時35分鐘。

暖暖先叫人買了兩張軟臥下鋪的票,然後我們回飯店,上樓整理好行李。

退了今明兩晚的房間,改訂後天晚上的房間,把行李箱寄放在飯店一樓。

走出飯店,暖暖看了我一眼,說:得給你買雙手套。不用了。我說,我把雙手插進口袋就好。嗯。暖暖點點頭,皮製的比較禦寒。雙手放在口袋,跟放進手套的意義一樣。我說。

哪種皮呢?暖暖歪着頭想了一會,就小羊皮唄。別浪費錢買手套。我說。

就這麼着。暖暖笑了笑,在王府井大街上買。暖暖根本沒在聽我說話。

暖暖在王府井大街上幫我挑了雙小羊皮手套。

這次她學乖了,付錢的動作乾淨俐落,沒給我任何機會。

你還需要頂帽子。暖暖說。

別再花錢了。我說。

放心。暖暖說,我有兩頂。我和暖暖先回暖暖住處,我在樓下等她。

暖暖收拾好要出遠門的私人用品後便下樓,給了我一頂黑色的毛線帽。

然後我們到暖暖工作的地方,暖暖讓我坐在沙發上等她,並交代:別亂說話。什麼叫亂說話?我問。

比方說,如果人家問起你和我是啥關係?你可別說我是你愛人。喔,我明白了。我說,不能說你是我愛人,要說我是你愛人。決定了。暖暖說,你一句話也不許說。只見暖暖東奔西跑,整理資料、準備器材,又跑去跟領導討論些事情。

可以走了。暖暖終於忙完了,你有亂說話嗎?我聽你的話,一句話也沒說。我說。

那就好。暖暖笑了笑。

結果人家都說暖暖的愛人真可憐,是個啞巴。你走出暖暖工作的樓,天色已黑了。

離坐火車還有一些時間,正打算先喫點東西,恰巧發現烤羊肉串的攤子。

我和暖暖各買了五根羊肉串,像一對貧賤夫妻般站在路邊喫。

手機正好在此時響起,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學弟。

學長,出來喫飯吧。學弟說。

我在北京耶。我說。

真的嗎?學弟很驚訝。

嗯。我說。

去參加暖暖的婚禮嗎?學弟哇哈哈一陣亂笑。

喂。那沒事了,記得幫我向王克問好,順便看她過得好不好。王克嫁人了。你少來。不信的話,我叫王克跟你講電話。我把手機拿給暖暖。

我是王克。暖暖捏着鼻子說,我嫁人了。暖暖說完後,努力憋着笑,把手機還我。

學弟在電話那端哇哇亂叫不可能、這太殘忍了。

我和暖暖跟你開個玩笑而已。我邊笑邊說。

這種玩笑會死人的。好啦。就這樣。掛上電話,我和暖暖互看一眼,便同時大笑了起來。

暖暖。我說,見到你真好。我原諒你。暖暖又笑了。

坐上計程車,我和暖暖直奔北京火車站。

車站好大,人潮非常擁擠,暖暖帶着我繞來繞去才走進月臺。

臺灣的鐵路軌道是窄軌,這裏的軌道寬一些,應該是標準軌。

上了火車,找到我們的包廂,拉開門一看,左右各上下兩層牀鋪。

門的對面是一整塊玻璃窗,窗前有張小桌子。

門的上方有一個可置放大型行李的空間。

我和暖暖在左右兩邊的下鋪坐了下來,兩人膝蓋間的距離不到一人寬。

一對中年夫婦拖着一個笨重的行李箱走進來,先生先爬到上鋪,我在下面託高行李箱,先生接住,把它放進門上的空間。

謝謝。他說。

沒事。我說。

服務員也進來了,說了聲晚上好,給我們每人一包東西便離開。

裏頭有紙拖鞋、牙刷牙膏肥皁、沾水後便可揉成毛巾的塊狀物,還有一小包花生米。

我和暖暖把鞋脫了,換上紙拖鞋,坐在下鋪喫花生米。

牀上有個10吋左右的液晶螢幕,可收看幾個頻道,但收視效果不怎麼好。

折騰了一下午,現在終於可以喘口氣,甚至有開始旅行的感覺。

低沉的砰隆一聲,火車起動了,我和暖暖都笑了。

問了暖暖軟臥硬臥的差別,是否在於牀鋪的軟與硬?

暖暖說牀鋪沒差多少,但硬臥包廂內左右各上中下叄層,一間有六個人。

咱們去喫飯唄。暖暖站起身。

嗯。我也站起身。

我們穿過幾節車廂來到餐車,火車行駛很平穩,一路走來沒什麼搖晃。

餐車內很多人,我和暖暖找了個位子坐下,叫了兩碗麪。

位子很小,我和暖暖面對面喫麪(這時用簡體字就很酷,連續叄個面),中途還不小心撞到對方的頭,惹得我們哈哈大笑。

臺灣這時還有傳統嗎?面喫完後,暖暖說。

臺灣有個傳統,如果第叄次和女生單獨喫飯卻讓女生付錢,男生會倒楣一個月。我說。

那第四次呢?第四次就換女生倒楣了。暖暖說就這叄次,下次別再搶着付錢了。

我點點頭,付了面錢。

走回包廂,窗外是一片漆黑,沒有半點光亮。

常聽說東北的黑土地,但現在看來什麼都是黑的。

暖暖拿出一副撲克牌,笑着說:來玩橋牌。我很驚訝,仔細打量暖暖的神情,看不出異樣。

咋了?暖暖很疑惑。

沒事。我說,來玩吧。雙人橋又叫蜜月橋,我以爲這應該是大家都知道的。

原本這就是新婚夫婦度蜜月時打發時間的遊戲。

而且還有個規矩,輸了得脫一件衣服。

這樣打完了牌,雙方衣服也脫得差不多,上牀睡覺就方便多了。

也可避免新婚夫婦要脫衣上牀一起睡覺時的尷尬。

暖暖應該是不曉得這規矩,我一面打牌一面猶豫該不該告訴她?

沒想到暖暖牌技精湛,我竟然連輸十幾把,被她電假的。

真要脫的話,我早就脫得精光,連自尊也脫掉了。

還好沒說,還好。

上鋪的中年夫婦睡了,暖暖把包廂的燈熄了。

整個世界變成一片黑暗,窗外也是。

只有火車輪子壓着鐵軌所發出的聲音,規律而細碎。

在黑暗中我看着暖暖的臉龐,有些夢幻,有些朦朧。

我們壓低音量說話,暖暖的聲音又輕又細,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暖暖說明天還得忙一整天,先睡唄。

我調了手機鬧鐘,怕睡過頭醒來時就到西伯利亞了。

暖暖說這班車直達哈爾濱,火車一停就表示哈爾濱到了,不會再往北開。

萬一真到了西伯利亞,我也在呀。暖暖說。

嗯。我說,那麼西伯利亞就有春天了。暖暖抿着嘴輕輕笑着,眼睛閃閃亮亮,像夜空中的星星。

我躺了下來,閉上眼睛,暖暖應該也躺下了。

涼涼。暖暖說。

嗯?真抱歉,拉着你到遙遠的哈爾濱。哈爾濱不遠,心的距離才遠。那你猜猜我正在想啥?你一定在想明天得趕緊把事辦完,然後帶我逛逛。還有呢?你也在想要帶我逛哪裏。還有呢?我衣服穿得少,你擔心我會凍着。都讓你說中了。暖暖又笑了。

那你猜我正在想什麼?我說。

你肯定在想,到了西伯利亞咋跟俄羅斯姑娘聊天。你好厲害。我笑了笑,還有呢?興許你覺得正在作夢。暖暖說。

我很驚訝,不自覺睜開眼睛,像夜半突然醒過來只看見黑。

涼涼。嗯?你不是在作夢,我還活着,而且就在你身旁。暖暖說,不信你伸出手摸摸。我右手向右伸出,手臂在黑暗中緩緩摸索,終於碰觸暖暖的手心。

暖暖輕輕握住我的手。

是溫的嗎?暖暖問。

嗯。然後手背傳來些微刺痛,我猜是暖暖用指甲掐了一下我的手背。

會痛嗎?暖暖問。

嗯。所以你不是在作夢,我還活着,而且就在你身旁。暖暖又說了一次。

我有些漂動的心,緩緩安定,像進了港下了錨的船。

暖暖。我在黑暗中說,見到你真好。我原諒你。暖暖在黑暗中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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