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有人大喊，槍栓拉得嘩啦啦直響。
我趕忙停步，叫道：“請儘快把消息通報給龍樹法王，上密院已經危在旦夕，急需救援。”
喊話的人站出來，上下打量着我，皺眉道：“你叫什麼名字？”
這是個五十左右歲的密教僧，赤裸的肩臂粗壯宛如巖石，往那裏一站，便透着股子如山嶽般沉穩的強者氣息。
我說：“我是上密院的達桑明頓。”
強壯如山的密教僧道：“有法王要求支援旨意嗎？”
我說：“事情緊急，法王只口頭吩咐。我們一起突圍求援的有七個人，只有我活着逃了出來，現在叛軍已經攻破上密院山門，法王集結僧衆依託上密院殿舍層層抵抗。”
那密教僧道：“叛軍這麼厲害嗎？”
我說：“叛軍隊伍是受了高天觀的蠱惑，他們中間有個叫馮雅潔的女人，非常厲害，本事不比法王小，山門就是被她一腳踢倒破了防禦。上師，還請速速轉告龍樹法王組織支援。弟子這就回上密院了。”
說完轉身就想走。
那密教僧道：“等一下。你不能走。這話我不能替你轉，我帶你去見法王，你親自跟他講，由他定奪。我扔給你一條禁鎖，你把雙手扣上，然後過來。”
他說着，從懷裏掏出一根五彩斑斕的繩子，扔到我腳下，道：“動作慢點，不要轉身遮掩雙手，讓我看清楚。”
我撿起繩子，摸了摸，確認只是普通粗布扭成的，便當着那密教僧的面，繫到手腕上，轉手指間，藏了個刀片在兩腕間，又悄悄施了個法訣。
現在不施術，等會兒動起手來，就不好用了。
那密教僧結手印唸咒語。
無形的力量透過繩結緊緊?在我的手腕上，使得雙手十指僵直，不能動彈。
這是專門防範施術的手段。
起作用的不是繩子本身，而是符在繩上的法術。
施術需要咒印結合，手指不能動，就不能結印，什麼法術都施展不出來。
這也未免太過小心了。
對面的密教僧喊道：“把雙手舉過頭頂，走過來，我帶你去見法王。”
我高舉雙手，緩步走過去。
防守的僧兵讓開一條通路。
我徑直走進防守陣地。
四下裏僧兵端槍虎視眈眈，鐵棒僧聚集而至，更有手拿法器的僧衆沉默注視。
那密教僧朝我招手道：“跟我來。”
我笑了笑，沒跟他走，問：“我哪裏露了破綻？”
那密教僧立刻大喝道：“打死他！”
四下僧兵舉槍便打。
我往地上一滾，子彈盡數打在身邊地上。
早有準備的鐵棒僧齊出，吶喊着舉棒打下。
後方託着法器的僧衆大聲唸咒晃動法器。
但這時念咒更多是一種形式，主要是干擾我的注意力，同時從精神上給予壓迫，讓我分神留意他們，而不能全神貫注應對身邊的攻擊。
這也是一種鬥法。
鬥法爭勝，無所不用其極。
突然，陣地外圍發出一片驚恐喧譁，聲浪由低漸高，淹沒了整個陣地。
密集的槍聲旋即響起，把驚恐喊叫衝擊得支離破碎。
“開槍啊……”
“別讓他們過來……”
“啊啊啊，別過來……”
衆僧紛紛向喧譁聲傳來的方向扭頭觀望。
我不需看，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些來請願被殺死的密教僧中的一部分屍體跳起來撲向僧兵陣地。
人死當然不能復生，但屍體卻可以操縱。
這是外道三十六術傀儡替身之傀儡術中的役屍法門。
當初在金城，張美娟一次能夠役使十幾具屍體發動攻擊。
這種手段我也會，只是過於殘忍，所以沒有實用過。
那些被我操縱跳起來的，都是講學堂的密教僧，尤其是路上一起翻山來到達蘭的那些密教僧。
每日的善人香和焚的迷香，都還有另一重功效，只會在他們死後發揮作用，讓他們成爲我可以役使的屍體。
當然，這種方法下役使的屍體並不能做太多動作，起不了太大作用。
但我還在他們身上下了妙玄的蠱蟲。
人活着的時候，蠱蟲潛伏不動，只要一死，就會吞噬他們的血肉繁衍。
提前做這些佈置，就是因爲他們只要被鼓動跑來請願，就一定會死。
死後，屍體也一定不會立刻被埋葬或者燒燬，而是會被吊起來或者堆起來示威。
這是他們習慣性的作法。
這些屍體和蠱蟲起不了太大作用，但吸引在場密教僧的注意力，給我爭取時間，足夠了。
包括那個下令的強壯密教僧都忍不住扭頭去查看情況。
只有那些鐵棒僧無暇理會，專注向我發起攻擊。
我貼着地面急速滾動，連續躲過攻擊鐵棒，手腕錯動，藏在其間的刀片竄出將五彩繩割斷。
繩子一斷，法術立刻失效，十指恢復自由。
我旋即拔出藏在身後的玄然軍刀，揮了個圓圈。
身周立刻斷了六七條腿。
被砍斷腿的密教僧慘叫倒地。
鐵棒僧舉棒上來追打。
我摸出懷裏揣的手雷就砸。
轟轟數聲，炸到一片，血霧泥塵飛濺。
近處衆僧驚慌後退。
我一躍而起，揮刀侵入衆僧當中，見人就看。
那強壯密教僧見狀怒喝一聲，向我猛撲過來，意圖阻擋我。
我卻不與他糾纏，轉身往其他僧衆中間鑽，一邊鑽一邊砍，砍得衆僧鬼哭狼嚎，四散奔逃。
更遠的陣地外圍更加混亂了。
已經可以看到蠱蟲形成的紅光在飛舞，所過之處，騷動慘叫不止。
強壯密教僧緊追着我，同時大喝：“那是蠱蟲邪術，用仁王經真言可滅。索南帶人處理蠱蟲行屍，桑達帶隊跟我殺敵。”
這命令一傳開，周邊僧衆立刻兵分兩路行動，一路去支援外圍僧兵，一路配合強壯密教僧四散堵截我。
我仗着八禹步，在人羣中東一頭西一頭四處亂竄，看準機會，直奔那迦寺山門。
山門之前被我踹穿，如今還沒修好，只虛掩着。
我上前踹開門，直衝入寺，向寺內深處狂奔，一邊跑一邊放火，見人就扔手雷。
如此一路橫衝直撞，殺穿全寺，也沒有見到之前露過面的龍樹法王。
現在，我可以確定剛纔是在哪裏露出破綻了。
龍樹法王不在那迦寺裏。
般若法王也不在上密院裏。
這事一般的僧衆不知道，但那個強壯的密教僧顯然知道，所以纔會在短短幾句話裏就確認我是個冒牌貨。
在最開始的時候，他顯然想把我引入寺內抓住。
但在我直接表明看破他的打算後，他立刻毫不猶豫地命令除掉我。
如此果決乾脆，很可能是之前就已經得到了明確的指令。
那迦寺和上密院的法王都不在，那麼其他寺廟的法王呢？
也不在！
這也是爲什麼我鬧騰得這麼厲害，卻沒有一個法王級的高手露面的原因。
所有的法王都不在自家的寺廟裏。
那麼他們會在哪兒？
我心頭微微一動，抬頭看向時輪金剛寺。
建於山壁上的寺廟安靜異常。
我很可能小瞧了時輪垛在這些密教法王心中的重要性，也因此小瞧了大樂法王最後自殺逃魂這個舉動帶來的後續影響。
先前搞出的吸引注意力的動靜全成了無用功。
這幾年來，我靠着這種方法，遇事皆立於不敗之地，以至於過於相信這個路子的效果。
則這次，這個方法失敗了。
我現在有兩個選擇。
其一，立刻抽身，離開達蘭，可以萬無一失保全性命。
其二，仗着先前留下的後手，去時輪金剛寺同密教在達蘭的最頂尖最強大力量鬥上一鬥。
從理智上來說，我應該選擇第一個。
我是妙姐一手教出來的。
她的本事比我大。
我應該相信她，就算是遇到再大的困難，也一定能逃出來。
這時候去闖時輪金剛寺，很可能是無用功夫，甚至可能會壞了妙姐的預先佈置，影響她脫身。
可如果真要完全理智的話，我也不會來達蘭了。
那強壯的密教僧帶着大隊僧衆追了上來，把我團團圍住。
他喝道：“你現在老實投降，我可以饒你一命。”
我問：“龍樹法王什麼時候去的時輪金剛寺？”
那強壯的密教僧道：“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我說：“明白了，龍樹法王確實在時輪金剛寺。”
那強壯的密教僧臉色就是一變，喝道：“你逃不掉了，老老實實投降吧。”
我從袖子裏摸出噴子，晃了晃，道：“這東西聽說過嗎？”
那強壯的密教僧看着噴子神情凝重，身後的手下臉上已經現出恐慌表情。
我補充道：“你們之中有人之前應該見過我，我是來自高天觀的惠念恩！你們從昨晚開始，不是一直想抓我嗎？現在我自投羅網，你們可以一起上。”
那強壯密教僧道：“你不用嚇唬我們，從來沒聽說有什麼法器，可以直接把人打入十八層地獄的。大家都不要怕他，我們一起上，他只有五發子彈，打不死我們所有人！”
我說：“我燒了那麼多寺廟，殺了那麼多你們的人，就算我投降，也一定會死。對於我來說，反正無論怎麼樣都會死，那在死之前多殺那一些肯定不會錯。五發子彈，打死五個，對於我來說，夠本了。你們不上，那我上了。”
說完，我舉着噴子，向他們猛衝過去。
那強壯密教僧振臂高喝道：“攔住他，跟我上啊！”
奮勇當先，迎着我就衝上來。
我斜踏入他的視線死角，噴子頂在他肋下開火。
那密教僧倒飛出去，重重摔到地上，傷口處鮮血噴濺不止。
其他人見狀，都是嚇了一跳，本來還有幾個人挪了步子想往前衝，現在又都急忙縮了回去。
那密教僧見衆手下畏縮不前，怒罵道：“上啊，爲了大佛爺！”
便有人道這：“大佛爺多少年都沒回來了，他早就把我們給忘了。”
這一句話，充滿了無限的怨念。
所有人臉上都露出心有慼慼的表情。
畢竟這裏的人多數都是自己或者父輩跟着在佛爺一起從雪域來到達蘭，可他們還在這裏苦苦煎熬，大佛爺卻在歐美這種富裕發達的地方享受不歸。
這種怨念或許已經在他們中間存在許久了。
現在，只不過是有人光明正大的說了出來。
那強壯密教僧罵道：“大佛爺絕不會拋棄我們，等到時機成熟，他會回到達蘭，帶領我們返迴雪域故鄉，他一定不會拋棄我們。”
又有人道：“可他不在這裏，就算我們爲了他死了，他也不會知道。”
那強壯密教僧道：“大佛爺神通無邊……”
我不耐煩地打斷道：“神通無邊他還怕死到躲在歐美不敢回來？他真正在意的，都已經帶去歐美了，就好像格色寺的加央扎西。你們也不過是被他拋棄的可憐蟲罷了。滾吧，我不殺你們。”
那強壯密教僧叫道：“你們別相信他，他只有一個人，不可能把我們所有人都殺光……”
我舉起噴子，冷冷地道：“我數三個數，還留在這裏的，殺無赦！三……”
還沒等說二，那幫子密教僧掉頭就跑，爭先恐後，比來時的速度可要快多了。
那強壯密教僧目瞪口呆，大罵道：“這羣叛徒，我一定會把你們全都打入十八層地獄，去受盡煎熬，無窮無盡，永無止境……”
我蹲到他身邊，道：“別罵了，省點力氣，一會兒你會感覺到非常疼，想要多熬一會兒再下無間地獄，需要足夠的力氣來支撐你。到時候別求我。”
那強壯密教僧道：“你殺了我吧。就算是落入無間地獄，我也會時時刻刻詛咒你。將來你也會和我一樣墜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我說：“問你個問題，回答好了，我現殺了你，不讓你再受苦，也不讓你墜入無間地獄。如果回答不好，我保證你會感受到比現在還要再糟一百倍的痛苦，活着受罪，死了也要鄂受罪，永遠無法解脫。”
那強壯密教僧道：“我絕不會背叛大佛爺。”
我說：“我只問你一個問題。龍樹法王什麼時候去的時輪金剛寺，是誰通知他去的？般若法王是跟他一起去的，還是單獨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