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把銅錢猶如雨點般撒往街道,街巷沿途響起一陣陣熱烈的歡呼慶祝聲,謀害皇子的奸賊正被遊街,泥巴與碎石接連不斷地拋向賊子。
與熱鬧的街巷相比,某處宅邸內的氛圍卻顯得陰暗壓抑,猶如陽光透過紙窗透入,分成光影分明的兩面。
“朱明氣數已盡,改朝換代就在今朝!且容昏君與黑旗丘八再囂張幾日,待義軍殺入京師,昏君必不得善終。”
“唉,遼東收復之日,本以爲大明中興在即,誰知道短短數月光景,事態便如此急轉直下了。”
“昏君胡亂治國,亂的是他朱家的江山,連累吾等一同遭受兵禍,真真該死。”
“賊......義軍勢如破竹,也不知是燕國,還是齊國入主京師,更不知其大王名諱啊。”
“聽說燕國大王乃何魯四,曾是李公爺旗下一把總,後爲章將軍麾下一員悍將。傳言說他明知章將軍誤入險境卻不阻攔,還坐視章將軍命喪火海,心狠手辣可見一斑。”
“心腸不硬,如何奪取江山,豈不聞一將功成萬骨枯。”
“其他羣雄的大王姓甚名誰?”
“齊國劉關張,趙國粟拉,魯國蔡坤,秦國王圖圖,晉國野牛,梁國夏鴨......”
衆人聞言都是一臉疑惑,這些名諱怎的如此古怪,而且其中多半出自李公爺的黑旗營??
當初黑旗營的捷報名單,就屢見這些名字。
“李公爺簡直是武曲星下凡,麾下將星如雲,竟都做了反賊。”陰陽怪氣的語調響起,衆人投去視線,盡見一抹凜冽如冰的嘴角。
“李公爺忠君愛國之心天下無雙,討賊平房屢立戰功,威震中原,若他想反,早就反了,何必爲國收復豫省、楚省?若不是昏君逼死章將軍,引得遼東大亂,天下早已平定。
“陳兄言之有理,賊反,李公爺不反,其忠貞之心日月可鑑。”
“奈何昏君蠢笨如豬,饒是李公爺收復兩省,昏君也能再去四省。”
“眼下局勢,以燕齊兵力最盛,也不知誰家拔得頭籌啊。”
“鹿死誰手,猶未可知。當年宇文氏與高氏兵力懸殊,誰知最後反倒是宇文氏滅了高齊,以我之見,秦國王圖圖、晉國野牛,未嘗不能定鼎天下。”
“若是義軍攻入京師,吾等該如何自處?
無論背嵬,乞活,亦或是紅巾軍,皆吾等官紳多有偏見。
他們要是拿下京師,會不會不分青紅皁白加以酷刑勒索財貨?”
“應當不會,我家中親戚在義軍中爲兵,早先來信一封,言明義軍軍紀森嚴,不許文武貪腐,更不許襲擾百姓。
任何人侵吞一兩紋銀便要重打三十軍棍,違紀被打死者不計其數。
義軍每破一城僅僅剷除宵小,對官紳大戶也只是按‘新律’徵收賦稅。
只是三十六時辰不降者,纔會屠盡城中百姓。”說話人說着頓了頓,將信中所見的屠盡士紳,修改爲百姓。
“義軍稅賦嚴苛,大有盤剝大戶跡象,更不許廣積田畝......”
“新朝初立自是法度嚴明,你我能保住闔家性命已是幸事。”
“新朝將立,也不知如何結識新朝大員。”這話瞬間引起衆人共鳴。
諸位皆是大明朝的高層權貴,編織的人脈網足夠喫一兩代人,縱使退休還鄉也能做富甲一方的大土豪。
可如今大明氣數已盡,舊朝的人脈即將瓦解,而未來的朝廷大員還不知秉性如何,政策如何。
前途一片昏暗啊。
這時一位胖文人重重拍打桌案,震得桌上碗碟哐當作響,“與其做砧板上的魚蝦,不如主動出擊。
“有何良策?”
“奪了京師獻出去。’
“唉,京中兵馬皆在昏君手中,又有黑旗營五千悍卒,還要徵募一萬精壯補充京營,軍中前些日子補發了累年欠餉,正是士氣旺盛之際。吾等手無縛雞之力,如何奪城?”
“吾等自有援兵在途。”
“援兵?洪督師可願投降義軍?李公爺忠義無雙,必不肯背叛大明,哪裏有什麼援兵?”
“非也,非也。”胖文人豎起手指劃了半旋,旋即細的筆直朝向北方,“吾等可借虜兵奪城。”
“什麼?你要勾結韃虜?”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有的人痛斥他異想天開,好不容易驅逐韃虜,還要引狼入室。有的人作勢便要衝過來打拳,還有人認爲局勢會更加糜爛,誰都保不住性命。
但少數幾人將此議咀嚼一番,卻認爲可取之處甚多。
“慢着。”一位影響力頗高的官員大喝一聲,喝止滿堂的咒罵聲,轉而面對那位胖文人說道,“你是想聯虜平賊?”
“正是!”胖文人說,“縱使吾等不聯韃虜,韃虜亦會藉此良機入寇關內????待韃虜與反賊鬥得兩敗俱傷,無論吾等投靠誰,誰都得重用吾等。”
“東虜已被背嵬軍打得慘敗,如何還有軍力血戰?”
“東房失掉遼東沃土,正是缺糧少衣之際,北房部落更是連連災荒,一羣餓極的狼聚在一起,必定甘願鋌而走險。
退一步便是餓死,進一步卻可奪取半壁江山,他們爲何不敢賭一把大的?
韃虜戰力大損,而賊兵亦是一盤散沙,北方數省之地已有七賊旗號。
甭管燕齊兩國如何強盛,總得分兵駐守地盤,能有多少主力兵馬北上京師?”
“嗯嗯,不失爲一方良策。”
“可要是韃虜擊敗賊寇,再如當年那般屠殺遼陽、瀋陽軍民,咱們豈不是做了無用功?”
“關內不比遼東,韃虜想坐穩關內,不與吾等聯合無法成事。奴酋黃臺吉深諳此道,韃清也因此壯大起來。繼任者也該明白這個道理,當年蒙元待士紳寬仁有加,如今第二個蒙元’在此,你們不想爲子孫後代掙取三代家業?”
胖文人的一席話引起衆人思量,駁斥他勾結韃虜的音量小了許多。
大義,氣節都是虛無縹緲的身外之物,唯有名利、家族纔是他們真正關心的核心。
一面是疲憊傷殘,急需合作者的韃虜。一面是殘忍暴虐,頻繁苛待士紳,尚不知是否改變的賊子。
但凡賊子對待士紳優待一些,都輪不到二選一的問題出現。
只可惜賊子終究是賊子,不懂治國的基本策略。
饒是有人覺得投靠韃虜不太體面,最終凝結的答案也只有一個。
聯虜平賊。
坐看韃虜與賊寇鬥得兩敗俱傷,他們這些人再出來獻出京師,坐收漁翁之利。
“聯虜派”成員在此間結成黨羽,並以提議的胖文人爲“魁首”,着手操辦此事。
哪怕不願摻和的人,也要在血書上籤下自己的大名,以免泄密。
聯合韃虜屬於“政治不正確”,容易被朱由檢滅族,所以此計只能在暗處進行,知曉具體細節的人越少越好。
支持者紛紛拿出千兩,萬兩的支援,方便胖文人打通各方關節。
隨着宴會散去,胖文人迅速回到自家,並喚來一名從不起眼的家僕,“去告訴福貴商號的掌櫃,就說,起風了,該下雨了。”
那家僕聞聲點點頭,一溜煙地奔出府邸。
得知此事的商號掌櫃心中狂喜,他們晉商總算要有出頭之日??
他們一直以來花費重金打點朝廷高官,培養家鄉讀書人,努力編織上下一體的官商網絡,哪怕是極其珍貴的鹽商名單,亦有他們晉商的名字。
進入天啓,崇禎年以來,他們更是買通宣府、大同官兵,向北房走私糧草、茶磚、金屬,賺的盆滿鉢滿。
北房窮困潦倒毫無購買力,真正的買主其實是遼東黃臺吉,北房只是一處“中轉站”罷了。
而黃臺吉屢次揮師入關劫掠,所掠財寶不下百萬,而這些金銀珠寶又通過草原貿易落入晉商之手,堪稱一條完美的“外貿循環”。
邊境的官兵收足了賄賂,乃至親自參與走私貿易,根本不在意百姓死活。畢竟反房是工作,走私是生活,這年頭誰還肯餓着肚子替皇家賣命啊?
昔日黃臺吉就對晉商許下過重諾,若是大清入主中原,必恩賜晉商“與國同休”的恩榮。
縱使黃臺吉已然駕崩,流落草原的八旗殘部仍在依靠晉商的走私網絡,新皇豪格也對晉商屢屢許諾。
一千晉商都知道,全家的性命身家都壓在滿清身上,若不一鼓作氣豪賭一把大的,等大明掃清反賊,或是等厭惡韃虜的反賊坐了龍庭,都饒不了通房的晉商。
這條走私網絡上的任何人,已經沾染上九死一生的大罪,必須聯合起來對抗大明,對抗反賊,纔有生路。
利益是牽動諸多陌生人一齊行動的唯一原因,此刻也牽扯着京師權貴,山西晉商,宣大官兵一起掀起波瀾。
“哈哈哈......簡直天助我也!”
收到密信的豪格大喜過望,沒想到走入絕境的大清果真看到一條耀眼的生路。
賊軍往日裏殘忍暴虐,不施德行,終於把士紳逼得都聯合起來,要聯合他們這些剛被趕走的八旗了。
範文程也勸諫豪格,一定吸取賊軍的教訓,要優待關內士紳??追認士紳舊朝功名,所有降臣一概留用,追討賊軍分配的土地。
但也有滿洲貝勒唱反調,如此一來,他們滿洲貴族豈不是給漢人士紳做家奴了?
“關內富有四海,諸位王爺貝勒所要莊園應有盡有,只要安撫士紳,坐穩了江山,錢糧土地,美女酒肉何須憂慮?”
“範卿所言極是。”豪格深知皇阿瑪一向重用漢臣,自己也得盡力模仿纔是。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諸多王爺、貝勒暫且擱置爭議,直呼苦盡甘來,等入了關內一定要搶一片大大的莊園。
外藩蒙古也是飢渴難耐,是時候集結起來入關搶掠一番。
“入關!入關!入關!”
嘹亮的吼聲響徹部落,豪格頓覺豪情萬丈。
整個大清將在他手中幹一番大事業。
若是幸運擊敗賊軍,奪取京畿地區,整個北方都將落入大清之手,遼金的版圖,乃至蒙元的霸業也將再次重現。
大清要重新崛起!
豪格望着這一封恍若神丹妙藥的密信,只覺得捧起了一尊金佛。
他遙望黃臺吉駕馬奔去的東方,心中嘆道,皇阿瑪確實料事如神,但自己必將成爲超越皇阿瑪的大清帝王。
他要率領八旗勇士入主中原!
山海關。
洪承疇剛剛做完兵力部署,安排兩萬戰守兵屯駐山海關,儘可能遲滯背嵬軍的進兵速度。
而他則率領四萬戰守兵趕往京師勤王??
洪承疇原打算留下關寧軍守城,畢竟後者與背嵬軍結下了血海深仇。
背嵬軍被關寧軍逼死大帥,關寧軍亦被背嵬軍宰殺了家眷和同袍,雙方幾無和解的可能。
奈何眼下關寧軍畏敵如虎,雖然憎恨背嵬軍,卻不敢留在山海關對敵,一度要發動兵變對抗留守的軍令。
無奈之下,洪承疇只得留下楊國柱、虎大威、曹變蛟、王廷臣四員猛將守城。自己則領着吳三桂、白廣恩、唐通等人回師。
此去京師六百餘里,按照該部的行軍速度,十日之內即可抵達。
不過洪承疇深深憂慮,就算能及時趕回京師,自己憑藉四萬軍隊如何抵擋賊軍的虎狼之師?
難不成要護送陛下南狩江寧?
陛下啊,我的陛下啊,爲何你總是鬧出一個個爛攤子,甩給臣子處理。
關內七賊並立的消息洪承疇亦有耳聞,他也搞不清楚,短短數個月,天下局勢就變成這般艱難了。
究竟先打哪一股反賊爲好?
身爲朝廷欽命的重臣,洪承疇自認士大夫的氣節還是有的,必不可能投降。
可就在他每日殫精竭慮破局之策時,軍兵之心卻悄然發生着變化。
某天清晨,一位不速之客闖入軍營,他自稱是吳家公子的家奴,淒厲地嚷嚷着,“老爺被黑旗軍捉入詔獄日夜拷打,勒索錢財!京中朝政混亂不堪,人人自危啊!”
這家奴表面上哭訴家事,卻是故意在將官面前渲染朝堂的恐怖氛圍。
當他來到少爺面前,臉上的神情驟然變換,彷彿剛纔的悲苦淒涼都是僞裝的,“可是遼東前鋒總兵祖大壽的外甥,寧遠團練總兵吳長伯?”
“我就是吳三桂。”壯年人面色一凝,右手情不自禁扶住腰間刀柄,“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