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兒記
如果硬要說這兩年裏,樂殊想了些什麼人。那麼眼前自己懷裏的這個小不點胤禮是穩坐第一的。皇宮裏上上下下,不能說對樂殊好的人沒有,只是他們的好、好得太世儈、好得讓樂殊有點害怕。可唯獨這個小傢伙,樂殊知道他是真心和自己好的。如果有利用之嫌,就只是利用了自己的知識,而不是別的什麼樂殊不願意給的東西。
兩年不見,這個小傢伙長高了不少,九歲的娃子已經是個半大人了,重得樂殊是:“十七吶,你真是重得姐姐抱不動你了。”走之前抱過,勉強還抱得起來。如今試試,卻是一點都抱不動了,真重!
“那我抱姐姐好了!”胤禮最近的力氣大了不少,剛想試試,卻讓樂殊趕緊打開手了,捏他的小鼻子道:“還是等你長的比姐姐高了再說吧。小心閃了身子骨,以後長不大,變成矮腳虎、武大郎。”
姐弟情深的模樣,落在老康的眼裏,自然是喜歡的。趕緊是招呼了兩個人一起來用飯,胤禮年紀雖長大了,可纏人的老毛病卻是不改。樂殊也一向喜歡和他玩這樣的遊戲,凡舉喫食一律是樂殊夾給他的,有皮的剝皮,有刺的去刺,根本不勞膳事太監們動手。而胤禮也是欣然接受,張着嘴要喫的,兩個人一頓飯是玩得可叫個高興了。
老康看的也是高興極了。飯後,胤禮要去上學了,可是這孩子不知道爲什麼扭捏起來了,一邊瞧着牆上的掛鐘有點想走,可另一邊卻死拽着樂殊的袖子不想離去。小嘴巴抿得緊緊的,不知道在想什麼?後來實在憋不住了,就是扭頭看向了老康道:“皇阿瑪,姐姐今天住哪裏啊?”要是還出宮住,自己可就難見了。有好多話自己都想和姐姐好好說一番的!
原來打的是這個小算盤啊!
康熙是這個好笑:“放心吧。你樂姐姐從今兒起,還住在漱芳齋裏。她額娘沒了,住家裏少人照料。先在宮裏住一段再說。”
聽到準確信兒後,胤禮是高高興興的上學去了。
東暖閣再度剩下了老康和樂殊兩個,當然還有李德全。
飯口用了暖薑茶,雖然炕桌上仍然有不少的奏摺待批覆,可老康今天的心思明顯不在那兒,喝罷茶後,李德全呈上來了果盤。瞧裏面,竟然是一色的水梨?
“自從你和朕說過梨的事後,朕就學着喫梨了。這個東西果然是很好,又生津又止咳,還下火。實在是個好東西!只可惜,以前沒人和朕這樣說過。”他們都順着自己的意思,有時候就是進諫,也不會象她那樣說得好聽婉轉加真心。
這個事情樂殊以前倒是有所察覺的,從黃河回來後,老康確實加了水梨在果盤項目裏,只是:“水梨雖好,可單喫一種對身體也是不好的啊?皇上還是要兼收並重,這樣營養纔會全面,對身體纔算是真正有益了。”
老康聽了是哈哈一笑,甩手讓李德全下去換果盤,只不過他換就換吧,怎麼連東暖閣的門一併給關了?難道老康要和自己攤牌嗎?
樂殊這邊迅速領悟老康的精神,而康熙自然是說得更加痛快:“丫頭,知道朕爲什麼這麼喜歡你,非要你做朕的兒媳婦嗎?”
好難回答的一個問題。
再加之老康如此認真嚴肅的表情,樂殊覺得自己有些難以措辭,不過仍然是回了:“丫頭愚魯,好像猜得到,可又不太敢確定。”開玩笑,如果真是那樣的理由話,這個老康給自己的任務未免太重了。
瞧這丫頭一眼的負重,就知道她一定是猜到了。康熙也沒有再說別的,而從炕桌上取出了一串鑰匙,然後打開了身後的一隻炕櫃,從裏面拿出來了一個紅皮的摺子,遞給了樂殊。
樂殊打開一看,驚得身上不由的出了一身的冷汗:“皇上。”
“丫頭,朕這個皇上當得辛苦啊。就按你曾經說的那樣,朕是萬民的君主,也是後妃的丈夫,子女們的阿瑪。朕知道你對皇室很畏懼,不願意扯進來,不然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跑。可是,朕還是要你回來。不是以皇上的身份,而是以一個普通的阿瑪的身份來要求你,要求你來幫朕!”這種事情,除了她誰也幫不了。“他們是朕的兒子,個個出生時都是那麼的可愛,朕個個都曾視若珍寶。可時間就這樣殘酷,皇室就象是一個誰也由不得自己的地方,慢慢的他們都變了,變成了今天這個樣子。朕不恨他們,朕也是從那個時候過來,朕知道那是一種怎樣的過程與環境!也知道他們受了多少的委屈與不公,可這些東西並不是朕要給他們不公的,這是皇族的悲哀。你懂嗎?”
樂殊輕輕的點點頭。如果不懂,自己就不會這樣的想跑了。只是:“魚兒太多,魚餌只有一個。總是難免爭奪與傷害的啊!”千古而來,這樣的事情總是避無可避的。在民間尚且如此,更何況於皇室。
“所以,上天把你賜給了朕。”剛開始還以爲是天降橫禍,卻不料日日月月下來,康熙竟然發現這個丫頭簡直就是上天賜給朕的最好的禮物。
這話聽得樂殊就有點不是很明白了。
“皇上,丫頭也是魚餌啊?魚兒們不爲那個打仗,難道就會放棄這個嗎?”某四是確實出局了,十二是個出世的肯定也只有出局的一份。如今只剩下了老九和十三,當然還有十四。這三條魚打起來也不是好玩的。
“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後生。丫頭,這條路只有你才走得下去。朕無能爲力!”
老康似乎總是嫌自己的日子過得清靜,所以常是弄一些讓樂殊感覺頭痛的事情來做。雖然其間確實鍛鍊了樂殊不少的本事出來,可日子也着實過得辛苦。
象今天這樣的差使,樂殊真的覺得自己有種美國片裏主角們孤膽英雄的味道了。不過另一方面,樂殊也覺得甚是奇怪。現在還沒有一廢太子,九龍奪嫡的主勢應該還沒有完全顯現出來,怎麼老康就會預料得這麼多呢?而且他這幾乎已經算是在爲後事做準備了。
情況很不一般!自己要好好想想了。
與老康聊完後,人家又有公事要辦了,樂殊就一個人出了乾清宮,打算先回漱芳齋去換衣服,然後給各位娘娘們去請安問好。卻不料,一下乾清宮的外階,就是讓人拽到了拐角,厲聲責問道:“爲什麼要回來?”
話題問得很是有趣,不過這樣的責問卻讓樂殊感覺到了一絲的溫暖.畢竟在這個時候,通常‘不歡迎你’的人纔是真正對你好的人。而這個人是誰,樂殊就算是不看也猜得到。只不過有些奇怪的就是這個人怎麼會問這樣的問題?
“你不知道?”胤祥是老康的密探總臨理,自己還曾經是他的手下。這樣的事情如果交給人辦,只會是交給他,那他幹什麼這個時候問這麼傻的問題?
可胤祥似乎並不想回答自己的問題,而是神色嚴厲的問道:“你到底爲什麼要回來?”既然當初走了,那麼就應該決定不再歸來。她應該知道,當她再次出現在宮廷時,就不會象以前那樣可以輕鬆行事了。
他的表情雖嚴厲,可樂殊猜得出他的用意。只可惜,有些狀況他似乎並沒有搞明白。“十三爺,你以爲是奴婢自己想回來的嗎?”
胤祥是聽了一怔,鬆開抓她的手臂,就是一陣的沉思。不須幾個迴轉,就想通了:“我說嘛,爲什麼去年皇阿瑪總是和白石單獨會談?原來你的行蹤落在他的身上了。”白石和張誠以前一向是同進同退的,可去年康熙明顯的更加‘偏愛’一些白石。因爲兩個人都是洋臣,所以也不存在黨派朝堂之事,誰也沒有在意。當然更不會把他和那個據說是‘疫病’死掉的樂殊扯在一起。想來,她這兩年應該是去了洋人的地盤,而能去那邊的船隻港口只有一個,皇阿瑪只需要讓人守株待兔,等待着這隻傻兔子自投羅網就是了。真是敗筆啊!居然漏了這一項。
“這個給你!”一厚疊的銀票。
“給我幹什麼?”某人裝傻。樂殊是這個好笑:“蟲二樓如今不再是青樓了,你們哥三個如果想尋歡作樂,那麼可一定要找對地方再去,別撲個空,白跑了路。”
話是皮了些,不過意思倒是很清楚了。你們三個說的話我全聽見了,不要想再裝傻了。
胤祥看看她有些疑惑:“你那個時候在蘇州?”
樂殊笑笑,從懷裏是掏出來了一張人皮面具,剛想露給胤祥看,就是讓他塞進衣袖裏了,左右看看後壓低了聲音怒道:“你瘋了?這種東西也敢在宮裏現寶?”宮禁之中,到處都是眼線,如果讓人看到這種‘江湖匪類’的東西再善加利用的話,一百個腦袋都不夠你砍的了。
這人到底怎麼回事啊?
“你不作那個了嗎?”以前的胤祥說什麼話都是很會把握‘地點’的,老康派了什麼人在哪兒,他都是知道的。所以他說話是極少這樣謹慎的,可今天實在是怪極了。
“現在沒功夫說這個,你先告訴我,你這次回來皇阿瑪有什麼表示沒有?”想讓你聯姻?賜婚?還是別的?說清楚了自己纔好幫她的。
聽他的口氣就知道他好象是真的不幹那個了。爲什麼呢?樂殊一肚子的好奇,可這個時候好象真的不太好說這個問題。可他問的問題?有點皺眉:“我如果知道就好了。聖意難測,你是他兒子都不知道,我怎麼會曉得?”很有道理。
胤祥似乎也覺得自己問得有點白癡,只是:“你還想跑嗎?”
樂殊看看這紅牆碧瓦,不由得一嘆:“跑到哪裏去呢?洋人的世界不是我可以融入的,可偏偏那裏是我唯一可以去的地方。如果留在本土,恐怕在哪裏也會被拉回來的。”聽剛纔老康那語氣,還有十三的解釋,自己留洋一途竟然早在老康的把握之中。而自己一下輪船就被人盯上了,怪不得韓遙影說自己過於天真了,原來自己的運氣果然是‘好’得不一般!
“那你決定留在宮中?”某人的問話好象有些顫抖了。
樂殊點點頭:“沒有別的路。皇上剛纔已經說了,他是絕不會放我走的。既如此,我何必再跑一次再讓逮回來一次,那麼累又那麼危險?”萬一哪天老康翻了臉,自己可不想年紀輕輕就翹辮子。
這倒是個實話!累且不說,危險倒是正經的。
只是:“皇阿瑪會讓你嫁人的。”不管先後,這是必須走的途徑。
問這話時,胤祥覺得自己好象有點不太好說的感覺,象是激動又象是擔心。兩年前,她是向自己透露過,皇阿瑪要把她賜給自己;可兩年後,今時不同往日了,情況還會一樣嗎?而且九哥也不象那時一樣與自己同謀要放她走了,他勢在必得!
樂殊饒有趣味的看了他半天,直看得胤祥不想看她,別過臉去了,纔是輕笑了出來:“現在想這些是不是太早了?我額娘纔去逝一年多,按禮我得爲她守三年的重孝。皇上也不能違了家禮!”要操這樣的心,再過兩年再操也來得及。樂殊想得很開,可胤祥的一句話,卻是整整的嚇了她一大跳:“話是這麼說,大婚是得三年重孝後,但別忘了,婚是可以先指的。”按後現代的話講,可以先訂婚再結婚的。所不同的是,在後現代訂婚沒有法律效應,而在三百年前,老康的一紙賜婚,卻是板上釘釘了。
不知怎的,樂殊就突然想起了剛剛在乾清宮內自己和老康打的比方。自己是魚餌,他們是爭食的魚兒,自己終是要被喫掉的。既如此:“隨遇而安吧!反正不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