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十三章 長寧縣主（６）
女人忽的冷笑起來：“我姓杜，夫家姓趙。 ”
邢玉大爲喫驚：“你是杜……”她記得杜氏長女嫁給了趙氏族人。 後來吳敬兵敗，趙氏受其牽連，已盡數處死，其中也包括了那位杜家女兒。
“杜嫣然，”來人冷笑接口，“我早知道吳放不會放過我，所以事變前我讓一個侍女穿上我的衣服，然後殺了她，弄花了她的臉，而我則穿着侍女的衣服逃了出來。 ”
“你……”邢玉嘆息，“那侍女何其無辜……”
“無辜？”杜嫣然怒道，“我杜家無不無辜？趙家又無不無辜？我若不行此事，也活不到今天報仇雪恨！”
“你……是來報仇的？”
“不錯，”杜嫣然重把匕首置於邢玉頸上，“我等了許久才找到機會混入國公府，絕不能無功而返！你帶我去找吳放！”
邢玉搖頭：“我不去。 ”
杜嫣然手上微微加勁，邢玉頸上立刻多了一抹血痕。 她恨聲道：“你不去我就殺了你！”
邢玉蹙眉，最後卻悽楚一笑：“那你就殺我罷。 ”
杜嫣然倒愣住了。 她本是長在深閨中的女子，從未有過殺伐之事。 只因家破人亡，她才滿心怨毒，但真要她下手殺人，她倒反而猶豫起來了。 她不說話，邢玉也不說話，兩人就這樣僵持着。
偏巧這時流蘇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夫人？”
流蘇早些時候被邢玉轟走，卻始終放心不下。 不時到邢玉房前查看，走到門口聽到邢玉房內隱隱有說話聲，遂出言詢問。
邢玉卻是大驚，怕流蘇因此受害，顧不得多想，大叫一聲：“流蘇快走！”
不料流蘇聽見邢玉喊聲，不但沒有逃走。 反而覺出有異，直接衝了進來。 見邢玉被人挾持，不由驚呆了。
杜嫣然不由慌了，一把將邢玉推倒，向門外跑去。 她移動時不慎帶倒了一枝高擎樹燈。 那幾枝樹燈排得甚近，一枝倒下壓在另一枝上，接二連三牽四掛五，登時倒了一片。 燈油四濺。 碰着一點火花，立刻燃了起來。
流蘇顧不得攔下杜嫣然，想要上去查看邢玉地狀況，卻被邢玉大聲制止：“不要過來！”
“夫人！”流蘇被火勢所阻，急得手足無措，“夫人，你快出來！”
邢玉卻從地上坐起來，微笑對流蘇道：“流蘇。 謝謝你陪我這麼久。 可現在，我不要你陪了。 ”
“夫人你胡說什麼？”流蘇哭着道。
火光中，邢玉笑容恬靜：“我累了，想休息一下。 你走罷。 ”
說完，她背過身，任流蘇如何呼喊。 都不曾再看她一眼。
火勢初起時，吳放尚在書室中批閱公文。 火光映在紙窗上，跳躍不定。 他心知有異，從書室出來，見火光的方向正是邢玉所居院落，抓過一名侍女詢問：“怎麼回事？”
侍女戰戰兢兢的回答：“夫人院裏走水了。 ”
吳放心裏一驚，問：“夫人可曾平安？”
“夫，夫人……”侍女愈發驚慌，“夫人還被困在火裏……”
侍女尚未說完，吳放已經衝了出去。
趕到火場。 邢玉的房間已是一片火海。 吳放從侍衛手中搶過一牀潑過水的被子往身上一披。 便在衆人驚呼聲中衝進了火場。
邢玉抱膝坐在房內，盡力把身體縮成一團。 火越來越旺。 雖然還沒燒到她那裏，但一波又一波的熱浪已向她襲來。 越來越多的濃煙將她包圍，讓她呼吸困難，意識也有些模糊。
隱約中，似乎有人靠近她，用一條手帕蓋住她口鼻，然後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她回過神，看清那人是吳放，掙扎起來。
“跟我走！”吳放用不容置疑地口吻說，“有什麼事出去再說。 ”
“放開我！”邢玉掙扎得越發厲害。
“你想死嗎？！”吳放低吼。
“你別管我了……好嗎？”邢玉哭道，“我沒辦法……一次又一次在你和其他人中選擇……不管我怎麼選，結局總是一樣……我總是會失去他們……我不想再這樣了……你……放過我……好嗎？”
她淚光瑩然，望着吳放語無倫次。
吳放猛然拽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面前，目中幾乎要噴出火來：“放過你？現在不是我不放過你，而是你不放過我！我給過你機會選擇，那時你沒有離開，你此生此世都別想從我身邊離開！毎次我們之間發生什麼事，你要麼逃避，要麼折磨自己，你以爲這樣能有任何幫助麼？！邢玉，你什麼時候纔可以不這麼幼稚？！”
邢玉被他吼得一震，呆了一下，喃喃道：“你說得沒錯……是我幼稚……你沒有錯，從來就沒錯，是我錯了……”
吳放見火勢越來越大，屋樑已是搖搖欲墜，知道時間緊迫，不耐煩再跟她解釋，手上加力，不由分說拖着邢玉向外走。 走近房門，斜刺裏卻衝出一個人來，正是杜嫣然。
只見她手持匕首，厲聲道：“吳放，還我杜家三百條命來！”
吳放措不及防，不自覺得鬆開抓着邢玉地手去擋格。 幾乎就在他放開手的同一時間，邢玉已重向屋內奔去。 吳放閃開杜嫣然的攻擊，發現邢玉不見，回頭一看她竟又往回跑，不由一驚，叫道：“回來！”
邢玉回頭，對他悽楚一笑，輕聲說：“既然我們在一起是個錯誤，就讓我來糾正它罷。 ”
吳放離得甚遠，聽不見她說什麼，但大致猜到了她的意思，心下大急，待要再去尋她回來，不想杜嫣然又是一下刺來。 吳放身手不錯，自然不懼她，左掌在她腕上一切，右手便奪了杜嫣然的匕首。 但這麼一耽誤，邢玉的身影已消失在了火焰深處。 轟隆一聲巨響，卻是房柱終於承受不住大梁的重量，坍塌了下來。
吳放驚怒交集，心下一片冰涼。 房子塌了，邢玉還能生還麼？
一直在外滅火地人見吳放出現，都湧了上來。 杜嫣然捂着手，面色蒼白的注視着周圍的人羣，忍不住動了一下。 然後她發現她做了一件極蠢的事。 聽到響動的吳放轉向了她，臉色鐵青，目中幾乎就要噴出火來。
“你，你要幹什麼？”面對吳放駭人的表情，她終於開始恐懼。
吳放目中的怒火漸漸散去，變成一片冰冷。 接着他踏前一步，用從她手上奪來的匕首往她胸前一推。 杜嫣然想舉手擋格，卻仍慢了一步。 她只覺得心窩一痛，吳放手中地匕首已插進了她的心臟。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血噴湧而出，片刻後便覺難以呼吸，意識向着黑暗沉落……
“拖出去。 ”杜嫣然倒下後，吳放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來。 然後他將匕首隨手一拋，再不看倒在地上的杜嫣然一眼。
火勢在衆人撲滅下漸漸小了，稍後一場冷雨更加速了滅火的過程。 火焰熄滅後，呈現在吳放面前的已是一片廢墟。
所有人都聚集到了廢墟前，靜待吳放地指示。 吳放顯得極爲疲倦，卻仍下令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一定要找到邢玉。
衆人忙着挖土，吳放只是在旁看着。 燒焦的樑柱間，忽然有一點金光閃爍。 吳放發現了那點閃亮，緩緩向着那點金輝走去。 走到近前，他發現那是一支蝴蝶步搖簪，正是他以前送給邢玉的那支。
他記得那是邢玉生日，他將這支步搖送與邢玉。 邢玉插在頭上，回過頭對他一笑，那步搖便在她髮間搖曳生姿。
“好看麼？”她笑着問。
吳放微笑點頭。
“那我就一直戴着。 ”她說。
他笑道：“好，就一直戴着。 一直戴到頭髮白了。 那時你就指着頭上的簪子，跟孫子說，瞧，這是以前你爺爺送的定情信物。 ”
她羞紅了臉，笑着啐了一口：“去，你孫子還不知道在哪呢？”
他在她耳邊道：“現在是不知道在哪，不過總會有的，是不是？”
言猶在耳，她的人卻……吳放心中一慟，拾起步搖，用衣袖輕輕拭去步搖上的塵土。 步搖上的玉墜一經觸碰，在半空中輕晃，發出陣陣清泠聲響，似乎也在詢問主人的命運。
吳放頹然，手一鬆，步搖啪嗒一聲，重新跌回了塵土之中。
塵歸塵，土歸土。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