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小朋友第一次被罵笨蛋,天都要塌下來了。
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聰明的寶寶,月月老師曾誇她機靈,身邊的叔叔阿姨都也說她靈光,小姑孃的世界迄今爲止還是一塊蓬鬆香甜的棉花糖,直到海軍領子往上面毫不留情地踩了一腳。
她渾身僵硬了,愣怔了,幾滴眼淚氤氳在眼底,很快就要打雷下雨引起一片洪水滔天。這時候,那海軍領子又火上澆油地冷哼一聲:“就知道哭!”
沈念立刻有骨氣地收回眼淚:“你纔是土包子!”
這句話是小姑娘能撂出來最狠的一句話。可對方不爲所動,毫髮無傷,依舊是揚着傲慢的小臉,從眼縫兒裏看人。
如果沈念是個驕慢跋扈的小姑娘,現在她應該知道只有拿指甲在他臉上畫畫最有殺傷力,但她一是脾氣慫,二是人生地不熟,脾氣暫且收斂着。幸虧小面老師眼神如炬,發現了他倆掐架的苗頭,立刻衝過來,兩隻手各搭在兩個小朋友肩上,拉開兩人的距離。
她溫聲道:“你們兩個怎麼啦?”
沈念鼻子酸酸地開口:“他說我土包子。”
海軍領子立刻還嘴:“她偷看我。”
沈念十分憤怒:“我沒有!”
她只是覺得媽媽的包也有同款的圖案,纔不是要偷看他!
小面老師扭過頭,語重心長地對海軍領子說:“念念小朋友今天剛來,對大家好奇,是想和大家交朋友。舒凡,你是小紳士,老師相信你不會欺負女生的,對嗎?”
舒凡冷哼一聲:“土包子例外。”
小面老師溫和的笑容出現了一絲裂痕。
不一會兒,小面老師起身離開了。回來的時候從兜裏變出了一朵小紅花,五朵花瓣剪得整整齊齊,貼在了沈唸的眉間。小姑娘白白嫩嫩,眉間一點紅,像極了福娃娃。
老師給她順了順毛:“好啦,大家都是好朋友,有爭吵很正常。但是念念也沒有哭,還是勇敢的好寶寶。”
沈念額頭的紅花頓時變得火熱滾燙,像是帶上了一座金燦燦的王冠,招搖而又令人豔羨。周圍的小朋友都看向她,有好幾個甚至跑過來,跟小面老師說:“我也想要。”
小面老師認真道:“如果你下午表現得好,老師也給你貼。”
那個小朋友點點頭,離開時,眼神還黏在沈念腦門上。
於是,方纔的委屈頓時煙消雲散了,她的世界又變成了甜美的棉花糖。沈念得意洋洋地衝舒凡指了指額頭,舒凡的眼中閃過一絲羨慕,但很快又扭過頭去,不樂意搭理她了。
……
上午的時光飛逝,到了下午三點,令人萬衆矚目的時刻到來了。
門口的小推車“咕嚕嚕”作響,聲音還在走廊裏時,班內最搗蛋的男孩子已經扒着窗戶,往外探出頭。
“點心來了!”
“哇!”
“點心來了,點心來了!”
這是小黃鴨幼兒園萬衆矚目的時刻,因爲幼兒園的園長是個天賦異稟的點心大師,她親手炸的甜紅薯丸子是超市裏和蛋糕店裏買不到的美味,亦是很多家長想要心心念念學到的大招。但不管是送卡送花還是送香水,這位園長將祕方守口如瓶,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甜紅薯丸子只有週六纔有,而今天恰好是週六。
所有的小朋友都在期待這一刻。
“每人兩個丸子,一包吐司,一盒牛奶。牛奶可以選橘子味的,還有巧克力味的。”小面老師把丸子和吐司發個沈念,對她說:“念念想要什麼口味?”
沈念道:“我不喝牛奶。”
小面老師驚訝地瞪圓眼睛:“不喝牛奶怎麼有營養呢?下午你哥哥來接你的時候,我得好好問問他。”
於是沈念被塞了一瓶粉色的牛奶,她不情不願地收下了,放到了桌子上。一旁的小朋友們早已經開喫,金燦燦的丸子被炸的很焦脆,裏面又是香甜濃郁的紅薯泥,喫到嘴裏是外酥裏嫩,軟糯可口。沈念一口便愛上,立刻把自己的三隻全部喫完,又看到別人已經在喫吐司,連忙不甘示弱地喫起麪包。
一羣小孩子在一起,喫東西是最香也是最快的。很快,大家都喫完了,小面老師又挨個把垃圾收掉,讓大家在班裏休息半小時,消消食。
陳雅路就是這個時候湊過來的。
她是班內最積極的小姑娘,沈念被領進來的時候,她對老師最熱絡,眼神最滾燙,聲音最洪亮。聽到小面老師發號施令讓大家和沈念做朋友後,她立刻接旨,帶着三三兩兩個女生,找到瞭如小倉鼠一樣在咀嚼吐司的沈念。
“來不來玩過家家?”
沈念很老練地放下吐司:“玩什麼?”
於是陳雅路領導氣質十足地安排起劇本,她本人演媽媽,另一個女生演爸爸,沈念是新來的小朋友,爲了表示歡迎,她來演最搶手的女兒。
但問題是,女兒要出嫁,沒有人來演新郎。
一直扮演新郎的小男孩對她們拒而遠之,他說他需要和男孩子一起玩,如果再被發現和女孩子扎堆玩家家酒,他媽媽會把他的屁股打開花。
他當着陳雅路的面加入了鬧哄哄的男生陣營。陳雅路十分生氣:“我們再也不和他玩了。”
“那誰來演新郎呢?”
男演員無法就位,劇本就得改一改,既然沒有新郎,那就不能從結婚儀式開始,新娘子必須要招親。這個重任給了沈念,縱觀班裏七八個鼻涕邋遢的男孩子,她的新郎要從裏面誕生了。
沈念頓時覺得人生無望。
“我可不可以不和他們結婚?”
陳雅路皺眉頭:“你要找別的班?也行,反正得是男生。”
幾個小姑娘都紅着臉,一齊點點頭,彷彿是某種心照不宣的規矩。
她們都多多少少看過電視劇,女主角會和男主角擁抱,甚至接吻。她們感到好奇,也感到面紅耳熱,玩家家酒會讓她們也變成女主角。
沈念靈機一動:“我有個哥哥。”
陳雅路立刻搖搖頭:“不行。”
“爲什麼不行?哥哥也是男生。”
陳雅路像看白癡一樣看着她:“你怎麼能和哥哥結婚呢?哥哥是不能結婚的。你哥哥娶了老婆,你還得喊她嫂子呢!”
小姑孃的腦海裏浮現出她和趙漣清站在一起的詭異場景,她穿着白色的紗裙,趙漣清穿着黑色的西裝,兩個人牽起手,慢慢地十指交握……
“你的臉紅了!”
突然,一個女孩子大呼一聲:“沈念看着舒凡臉紅了!”
這個大嗓門一落地,對面的海軍領子立刻抬起頭,朝這邊看來。沈念剛剛回過神,一下子和他四目相對,目光像是燙到了一樣閃開了。
看起來更像害羞了。
“我沒有看他!”
那個地方只有舒凡一個人,這個否認顯然沒有底氣。
沈念感覺自己的臉更紅了,幾乎和額頭上的小紅花一樣。就在這時,一旁的男生突然湊過來:“怎麼了?”
“看着舒凡臉紅了!”
男孩子立刻唯恐天下不亂地起鬨:“哎喲!沈念喜歡舒凡!沈念喜歡舒凡!”
於是這下子,如芒在背的不僅僅是沈唸了,舒凡顯然也惱羞成怒,白皙的臉蛋浮現出一縷可疑的嫣紅。他“嗖”地站起身,像只憤怒的小牛一樣,對沈念怒道:“你不許喜歡我!”
說罷,他瞪了小姑娘一眼,蹬蹬蹬跑了出去。
……
下午五點鐘,幼兒園下課,趙漣清和葉琦已經和一羣探頭探腦地家長等在鐵門前。
小朋友排成隊由老師挨個領出來,沈念所在的月亮班排在最後,趙漣清一眼就看到了宛如糯米糰子一般的小姑娘。
她好像交到了朋友,和旁邊一個趾高氣昂的女孩子一起並排走着,那個女孩子氣場十足,扎着沖天羊角辮,看起來很威風,時不時指導其他小朋友乖乖排隊。
走在沈念前面的是一個海軍領條紋上衣的小男孩,小男孩一走出校門就離了隊,被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牽走,上了輛烏黑油亮的小汽車。
就在這時,沈念突然拉了拉眼皮,衝海軍領子做了個鬼臉。那個男生不甘示弱,立刻衝她吐了吐舌頭。兩個小孩有來有往,直到那輛小汽車關上大門,隔絕了二人的視線,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才暫告一段落。
趙漣清忍不住笑出聲,招呼道:“念念!”
小姑娘聞聲抬起頭,眼睛一亮,扭頭和身後的朋友道:“小路,明天見!”拔腿便朝他跑了過來。
她像一隻小鳥一樣撲了過來,又十分矜持地在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趙漣清接過她的書包,幫她拎在手裏。一旁的葉琦笑道:“念念交到好朋友了嗎?”
沈念這才注意到少女的存在,她立刻變得靦腆,不由自主地朝趙漣清身邊蹭了蹭,小幅度點點頭。
趙漣清說:“我看是一個男孩子,還有一個女孩子。”
“纔不是呢!”小姑娘立刻把頭搖成撥浪鼓:“只有小路是我的朋友,舒凡是個討厭鬼。”
舒凡就是那個海軍領子小男孩,葉琦聞言,突然間壓低了聲音道:“我看他上的車還挺貴的,我叔叔也有一輛,落地要一百多萬。”
葉琦的叔叔早些年南下做生意,這幾年混得風生水起,每次過年都給她包大紅包,她對這個叔叔十分得意,時不時就得拎出來講一講。
趙漣清臉上倒是沒有什麼波瀾,他的注意力全在沈念皺成包子一樣的小臉上,笑得眉眼彎彎,像是含了一汪清泉。
“他怎麼招惹念唸了?”
三個人慢慢往家屬院的方向走,面前出現了一條斑馬線,正是紅燈。
小姑娘撇撇嘴,欲言又止。
他不喜歡自己,自己也不喜歡他,可是那麼多人對着他倆起鬨,說他是她的新郎官,她便更討厭他了!這個害她丟人的海軍領子!
“他說我是土包子。”
趙漣清微微挑眉:“怎麼會?念念這麼可愛。”
沈念害羞地“嘿嘿”笑了兩聲。
綠燈了。
巨大的人流開始馬路,趙漣清一隻手拎着她的小書包,另隻手牽着她的手,防止她被人羣擠散。
葉琦走在沈念另一側,垂眸看向地上被拉長的影子。
她、趙漣清、沈念。
兩個長長的影子中夾着一個小小的影子,好像一家三口。
少女抿了抿脣角,心頭湧上一陣蜜意。
“你哥說得對,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葉琦也開口安慰道,“念念絕對是幼兒園最可愛的小朋友,是吧漣清?”
她說罷,下意識地看向他,等待回應。可是少年的注意力悉數在糯糯的小人兒身上,根本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麼。
那雙桃花眼中的溫柔好似春風化雪,滿滿將要溢出來。
葉琦微微一愣,突然感覺這二人自成一個世界,而她被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