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讓小心翼翼地抬眼,不知是凍得還是怎麼,眼瞼下泛着層薄紅,眸色像深不見底的漩渦。
語氣更是低到不像話:“別再和我生氣了好不好?”
他反握住她的手,指腹輕輕蹭着她掌心,似在撫摸一件珍寶:“你不知道,這些天你不理我,我過得有多難熬。”
鼻尖發酸,溫書棠還是沒忍住,眼淚順着側臉往下流。
她用手去擦,卻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擦不完,沾滿溼痕的睫毛抬起,悶着溼噠噠的鼻音問:“那爲什麼不早點來找我。”
說完,她低下腦袋,語調也跟着降下去:“對不起。”
周嘉讓半俯下身, 雙手捧起她的臉, 濃黑的眉心疼地擰在一起:“爲什麼要和我道歉。”
溫書棠咬着脣,肩膀因爲抽噎而簌簌發顫,聲音也如被打溼的羽毛般一抖一抖的:“本來也不是你的錯。”
那天是她不讓他送的。
是她先開始鬧脾氣的。
是她說想靜一靜,不顧他的懇求推開他的。
積攢多日的悔意湧上心頭,抽絲剝繭般在心中蔓出鈍痛:“你明明是爲我好,我卻對你說那樣傷人的話。”
“阿讓,對不起。”
“恬恬,不要這樣說。”
周嘉讓把人擁進懷裏,喉結貼着她鎖骨,箍在身後的手掌穿過髮絲:“在我這裏,你做什麼都是對的,無論怎樣都不會有錯。”
“所以你永遠不需要和我說對不起這三個字。”
每個存於世間的個體,心中都會有道不可觸碰的警戒。
而她是他的偏愛,是他的無底線。
等她情緒平復下來,周嘉讓慢慢把人鬆開,食指揉上她眼尾,喉間嘶啞地滾出兩個字:“瘦了。”
“最近是不是沒有好好喫飯?”
溫書棠搖頭,目光凝在他身上移不開,皺眉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歸還。
“你纔是真的瘦了。”
本就凌厲的線條更加分明,鼻骨高挺,雙眼皮褶皺深邃。
雖然才一週沒見,但卻好像隔了幾個月那樣久。
天氣預報難得靈驗一次,路燈昏黃的光線下,小雪花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
手背融開零星溼意,溫書棠抓着他衣襬,想問的話問不完:“你真的喫過飯了嗎?在哪喫的呀?”
“不會是隨便對付的吧?”
她鼓腮疑惑的表情太可愛,緊找的眼終於怔松,周嘉讓脣角勾出一點笑,恢復了以往那種恣意模樣:“沒有。”
“在外公那裏喫的。”
溫書棠多盯了他幾秒,似乎想看穿他有沒有說謊,沒發現什麼破綻後喔了聲:“那你一會要回去陪外公嗎?”
“嗯。”周嘉讓捏她臉頰上的軟肉,“外公這段時間身體不太好,得多看着點。”
溫書棠擔憂地直蹙眉:“啊?那很嚴重嗎?”
“沒事。”周嘉讓伸手撫平她眉間的褶皺,安撫着讓她放心,“就是有點着涼,頭疼的老毛病犯了,去醫院看過,多休息幾天就好。”
溫書棠勉強鬆下一口氣:“好吧。”
“不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細密的眼睛眨了眨,她睜大眼瞳催促他,“那你快回去吧,我這邊也沒什麼事。”
“不差這一小會。’
周嘉讓握着她的手,一根根把玩着她纖細的指節,先前那股可憐勁兒又冒出頭來:“都這麼久沒見了。”
“再讓我抱一下好不好?”
頭一次聽他提這樣直白的要求,臉頰一瞬間羞紅,耳根也不爭氣地騰起熱度。
她沒辦法拒絕,向前挪動一小步,張開雙臂很乖地鑽進他懷裏。
周嘉讓輕笑一聲,彎腰回抱住她,略硬的發茬蹭在她頸側,周身氣息由冷冽變得溫柔。
時間一分一秒地走過,周圍煙火聲愈發盛大,而他們這方小天地卻像被按下暫停,能感受到的只有彼此短促的呼吸。
體溫相互熨帖,心跳也逐漸共鳴。
不知過了多久。
周嘉讓偏過頭,喘息間的溫熱灑在耳畔,低沉磁性的聲線如同電流穿過,一字一句地對她說:“恬恬。”
“新年快樂。”
寒假過得很快,年味還沒散完,大家已經揹着書包返回校園。
戒斷反應帶來的後勁很大,那天晚上整個教室的氣壓都特別低,就連一向樂觀的許亦澤都罕見發蔫,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一邊補作業一邊哀嚎着能不能讓假期重來。
但絕望的事還沒結束,隔天上午,拖了整個假期的期末成績出來了。
溫書棠因爲中途暈倒,加上壓力過大狀態不好,理綜比平時少了五十多分,年級總排40,掉出英才班要求的10%,不得不降回原來的七班。
怕她接受不了,關舒妍沒公開在班級說,而是私下講明情況,儘量委婉地安慰道:“書棠,這次就是個小意外,根本不是你的真實水平。”
“你平時的努力大家都有目共睹,老師相信你下次就能再考回來的。”
“你看謝歡意,之前不也是生病沒考好,但不出一個月就又回來了。”
她加重字音強調:“所以千萬不要太焦慮,也不要懷疑自己。”
溫書棠白着一張臉,搭在腿上的手緊握成拳,嘴脣都被咬出一圈齒印,這才剋制着沒讓難過外泄。
“老師。”她睫羽低垂,話語談到快要聽不清,“我知道了。”
“這段時間謝謝您,我會努力考回來的。”
走出辦公室,迎面碰見過來送材料的季鴻生。
溫書棠吸了一記鼻子,低頭和他問好:“老師好。”
季鴻生停下腳步,向上推了推眼鏡:“你的卷子我看過了。”
聽見他這句,溫書棠不動聲色地又把頭向下,在心裏默默做好迎接訓斥的準備。
誰知他卻說:“總體來說進步不少,沒犯太多低級錯誤,比剛來那陣強多了。”
和預想中不同,溫書棠沒由得一愣。
季鴻生也知道她被降班的事,手中書筒在牆上敲了敲:“這又不是高考,就一個普通的期末,有什麼值得沮喪的。”
他這個人就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態度上顯然沒了往日那種針對她的毒舌。
“就算回了七班也不能鬆懈,該怎麼學還是怎麼學,每週一來我這領小測卷。”
這試卷是季鴻生單獨爲二班出的,題量不大,但題型很新,能精準涵蓋考綱中的每一個知識點。
溫書棠怎麼都沒想到他會對自己說這個。
眼角漾開酸熱,她抿脣擠出笑容:“謝謝老師。”
季鴻生擺擺手:“行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九中在這種事上一向講究效率,大課間就要收拾東西換班。
謝歡意哭了半節課,眼睛腫得像核桃仁,拉住她衣袖抽噎道:“早知道我就再多錯幾道題了,這樣就能陪你一起去七班了。”
溫書棠揉揉她耳垂,反過來開解她:“說什麼傻話。”
“我認真的。”謝歡意哭得梨花帶雨,嗓子都破了音,湊過去趴在她肩頭,“棠棠,我不想和你分開。”
其實溫書棠自我調節的差不多了,被她這麼一說,莫名也泛起哽咽:“我也不想,但現在這不是沒辦法嘛。”
擔心場面失控,許亦澤把自家青梅攬過來勸:“別哭了歡歡。
“過一段時間就有摸底考,到時候棠妹就能回來了。
“而且七班離咱班也不遠,就隔了一層樓,想見面的話下課就能見到啊。”
他在她耳邊說悄悄話:“再這樣下去,棠妹一會也該哭了。”
謝歡意都明白,可眼淚就是收不住。
整理好書本,三人幫她把東西搬到樓下。
從出成績開始,周嘉讓始終很沉默,直到走到七班門口時,情緒纔像被戳破的氣球那般洶湧地溢出來。
也不管旁邊有沒有人在看,他力氣很大地將人揉進懷裏,字句壓在她頸窩裏,重重地傳來:“怕不怕?”
沒頭沒腦的一句,溫書棠卻知道他在問什麼。
他在問自己怕不怕一個人。
她原本想說不怕的,可話到嘴邊就只剩下一個音節。
“怕。”
換做從前,她肯定不會覺得怎樣。
畢竟在六中,甚至再往前追溯到初三,她向來都是形單影隻的一個人。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習慣和他們?在一起,習慣每時每刻都有他們的陪伴,習慣上課犯困打瞌睡時,謝歡意在一旁打掩護,也習慣走神答不出問題時,周嘉讓在身後提示答案。
我本可以忍受黑暗。
前提是我從未見過光明。
預備鈴響起,是他們分開的倒計時。
直至最後一秒,周嘉讓仍在耳側寬慰着:“沒事。”
“很快就回來了。
“我們都在呢。
雖然在七班待過,可前後還不足一個月,唯一交下的朋友也只有謝歡意,和其他人最多算是點頭之交。
並且高二下的學習節奏加快,拖堂是常有的事,所以除去喫飯和上下學,其餘時間幾人很少能見面。
溫書棠從最初的無措,到後來變成心慌,再往後,麻木成最平靜的模樣。
最渾渾噩噩的那天,是她突然意識到,江偉誠馬上就要被放出來了。
按照他的脾性,很難說不會再回來鬧事。
就像頭頂懸了一把刀,她不知道這把刀什麼時候會落下,更不知道會被刺出什麼樣的傷疤。
晚上九點二十,放學鈴如約響起。
周嘉讓提前五分鐘便等在七班門口,直到裏面的人散光了,纔看見慢吞吞出來的溫書棠。
他一眼便瞧出她的不對,過去拉住她的手問:“怎麼了?”
“是不是班裏有人欺負你了?”
溫書棠攥着書包,琥珀色瞳孔脆弱地望向他,讓人不自覺想起雨天流落在外的貓。
乾澀的脣瓣翕動,她茫然地對他說:“阿讓。”
“江偉誠要出來了。”
“我......有一點怕。”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對他說出這個字。
那一路她都在走神,直到從公交車上下來,才發現他們坐的班次和方向全都不對。
她扯了扯走在前面的周嘉讓的衣角:“阿讓,你要帶我去哪啊?”
周嘉讓回過頭,瞳仁在夜色點染下尤爲漆黑:“一會就知道了。’
“跟我來。”
兩人在幾十米之外的遊樂場前停下。
時間很晚了,裏面沒什麼遊客了,只剩璀璨流轉的霓虹在寒夜中絢爛。
周嘉讓買了兩張票,拉着她直奔裏面的摩天輪。
看守機器的老大爺擺擺手:“小夥子,已經過了開放時間。”
周嘉讓笑:“大爺您通融一下吧,我們這大老遠過來的。”
“哎呀過了就是過了。”老大爺抱着手臂往屋裏走,“去其他項目那看看吧,再磨蹭一會就都關了。”
周嘉讓摁着溫書棠手背,輕晃了下:“在這等我。”
溫書棠不知道他要幹嘛,還是乖乖哦了聲,只見周嘉讓加快步伐,跟着大爺進了屋。
老大爺看見是他,拔高語調,吹鬍子瞪眼道:“你怎麼還跟我進來了!”
他一副沒商量的表情:“去去去,趕緊去別的地方,別打擾我睡覺。”
“大爺您就通融通融唄。”周嘉讓眉梢微挑,語調拉得老長,“我也不是故意和您對着幹,只是這情況實在特殊。”
“今天是我和我女朋友的戀愛紀念日。”他面不改色地編出胡話,耳廓卻紅了一圈,“當時我倆就在這摩天輪上告白在一起的,這不是想重溫一下那時的心動嗎。”
“再錯過還得等一年呢,您行行好,放我們上去吧。”
老大爺回過神,仍是那副嚴肅表情盯着他,似乎想盯出個什麼破綻。
周嘉讓面帶微笑,一副坦坦蕩蕩的樣子,任由他怎麼打量。
對峙半分鐘,老大爺長嘆一口氣,閉眼不耐煩道:“就這一次啊,下回說什麼都不行。”
周嘉讓連聲道謝:“謝謝大爺。”
“少來這套。”老大爺哼笑,抬手拿下掛在牆上的棉衣,“我是看這冰天雪地的,不想人家小姑娘白白跟着你過來挨凍。”
“那是。”周嘉讓順着他的話,“我沾了我女朋友的光。
老大爺掃到他身上的校服,動作頓了下:“合着你們倆還是學生啊?”
周嘉讓怕他又反悔不開機器,反應飛速地編出零一個瞎話:“不是。”
“我們倆以前是同學,今天穿校服是想再體驗一下青春。”
他做戲做到全套:“我們倆這都讀完大學要訂婚了。”
老大爺看了看屋外的溫書棠,還是有點懷疑,周嘉讓連忙出聲打消:“嗯,我女朋友長得確實比較顯小,好多人都說她像高中生。”
"......1708"
“機器給你們打開了,體驗兩圈趕緊下來。
周嘉讓臉上堆着笑:“謝謝大爺。”
老大爺無端想起自己和妻子年輕時的過往,沒忍住多嘴了句:“好好對人家啊。”
“那是當然。”
溫書棠全然不知裏面發生了什麼,只是看見摩天輪上的燈倏地亮了。
等周嘉讓回來,她忍不住好奇地問:“你是怎麼說服老爺爺的啊?”
周嘉讓打了個響指,故作神祕:“祕密。”
“好吧。
兩人走到摩天輪下,溫書棠看着狹窄昏暗的座艙,條件反射地想到那次在ktv的事,猶豫地扯住他:“你......”
“要不我們還是去玩別的吧。”
“沒事。”周嘉讓知道她想說什麼,摸摸她腦袋安慰道,“這不是還有你在呢嗎。”
他好像對這個有執念,溫書棠不懂他的用意,但卻拗不過他,被他護着進入艙內。
艙門閉合,機器運轉聲響起,周嘉讓還是有些不舒服的,呼吸急促,額角滲出汗珠,臉色更是蒼白。
溫書棠害怕他出什麼事,想勸他別逞強,他卻強迫自己睜開眼,緊緊握住她的手掌。
“恬恬。”他咬緊牙關,聲線略額,“你看窗外。”
溫書棠循着他的話,側眸望向窗外,摩天輪緩緩上升,萬物衆生不斷縮小,漸漸成爲分辨不清的蒼茫。
整個灕江的景色如水墨畫般徐徐鋪展,萬家燈火盡收於眼底之間。
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十幾年,她還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的場景。
廣闊,無垠,一切的一切在此刻似乎都不值一提。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感受到那股清淡的雪鬆氣味貼近,周嘉讓攬上她肩膀,用前所未有的溫柔語氣說:“恬恬,我帶你來這,其實是想告訴你,別怕。”
“別顧慮那些不重要的,所有事都放心交給我,一切都有我來處理,你只需要開開心心的。”
圍困了整晚的不安漸漸褪去,溫書棠眼眶泅溼,下意識問:“那你呢?”
“我啊。”
脣畔勾出散笑,周嘉讓攫住她的視線,攥着她的手緊了又緊。
摩天輪快要升到頂點,夜色蒼茫中,他言語分外清晰。
“我會像現在這樣,陪着你,一起登上最高的那座山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