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薇,我找你來,就是想問問他爲什麼會那樣?”周媽媽抓着我的手,神色滿是關切,“周亦一向不是個衝動的孩子,我想知道是什麼事讓他昨天跑去去自殺?”
自殺?周媽媽的話沒有誇張,沒有安全措施的徒手攀巖是等於自殺去了你是我不能說的祕密。我的心被血淋淋的撕開,慚愧內疚自責一起湧上心頭,我不知道怎麼回答。
周媽媽補充着:“而且,爲什麼你會不知道?周亦還特意囑咐我別告訴你?”
“對不起,對不起。”我無力的反覆說着,眼淚不覺的湧了出來,都是我的罪孽。
周媽媽長嘆了一口氣,徐徐說着:“我家的事,周亦應該和你說過吧。”我點點頭。周媽媽繼續道:“我不是周亦的親生母親,但我對他的關心和愛護,不比周川少。不論怎樣,孩子是無辜的,我很感謝老天又給了我一個好兒子。但是周亦的心思重,許多話我不能直說。
他和我說了你們的事,我其實不太贊同。不是計較你的過去。只是因爲我是個女人,我能體會一個女人不爲名分不爲錢跟着一個男人,那得有多深的感情。所以我唯一的擔憂就是,你忘不了過去,不能全心全意的對周亦。可因爲我不是他的親生母親,我不能直接對他說,他也許會誤會我的出發點。所以上次,我會懇求你照顧他。只是沒想到,我的叮囑,還是沒起作用。”周媽媽嘆了口氣。
我看着眼前的這個女人,心裏湧起一股崇敬。我忽然理解了她能一直陪在周亦父親身邊的原因,也許是她的能幹,也許是她生了周川,但最主要的,是她的善良。
我很慚愧,低聲說道:“阿姨,對不起,是我的錯。”
周媽媽淡淡笑了笑:“小薇,你是個好女孩,有着自己愛的人,也沒錯。我只想說一句,如果你心裏沒周亦,就去和他說清楚好嗎?我和他父親都是過六十的人了,這次是骨裂,下次出了更大的簍子,我們都承受不起。”
看着周媽媽殷殷的目光,我幾乎沒有猶豫的點頭答應。就在剛纔聽到周亦出事的瞬間,我已經體會到了自己內心的差別。
對子越,在聽到他出事,我的靈魂像被抽空一般,也許誇張點說,他若不生,我難獨活。就是那種無主的感覺。而對周亦,我的第一反應是內疚,他若出事,我會傾盡一生彌補,照顧,卻沒有魂魄俱散的掏空。
既然看明白了自己的心,便不要再因着自己的懦弱去害人害己了吧。縱然無法與子越在一起,也不能再去害周亦了。否則下次,也許沒有這麼幸運,他搭上了健康或性命,而我搭上的,是這輩子的快樂和安心。
和周媽媽一起出來,我也去了醫院。看着周亦有些浮腫的臉龐,我的眼淚流了出來。周亦看着我,淡淡笑笑:“就怕你擔心,怎麼還是知道了?”
我抹抹眼淚:“阿姨心疼你啊。”周亦看看周媽媽,笑的有些悽然。
我沒有忍心在他受傷的時候說分手的話,只是每天去醫院盡心照顧他。直到一週後他胳膊繃着紗布出院。
“休息幾天再去公司吧?”我勸着。
“我怕是也不用去公司了。”周亦嘆口氣,“周川原來投資的那個項目血本無歸,原來的公司欠了一屁股債,在我生病的時候,他已經和父親談好,要將我的公司合併以資抵債,我都不知道要被父親放到哪兒了。”
我再一次呆住了,之前周亦準備併購保定酒廠的時候,周川藉口投資了個項目不肯資金支持。沒想到結果居然是慘遭滑鐵盧。
但周亦的遭遇也讓我不由得想起以前子越闌尾炎的時候,竭力在衆人前掩飾病情的原因。原來當代社會,趁人之危篡權奪位的事情也是屢見不鮮。
我無法想象這種事會在一個家族內瞬間上演,前幾天看周媽媽的情真意切,我直以爲周亦在家裏的分量也是極重的,怎麼轉眼又是風雲。我有些不解道:“爲什麼會這樣?”
“這是很正確的一個決策。只不過,我自己的情感接受不了。”周亦淡淡笑笑,“父親只會從大局着眼。”
我有些不解:“這個決策沒錯,可爲什麼最後要走的是你?”心中也難免忿忿。周亦的能力與周川比,很明顯的技高一籌。
“還沒定。”周亦的回答讓我也略微舒心了些。
“先養傷吧,別亂想了。”安慰着周亦,我的心卻是亂作一團,他的事業已經遭遇了打擊,我要不要再給他一擊?猶豫再三,只含糊的說了句,“我們之間,也再想想吧。”
周亦一怔,沒有我預想的激烈,只淡淡道:“好。”也許我接二連三的傷害,已經讓他釋懷了吧。
日子在靜如流水中過了兩週,我每天上班下班,喫飯睡覺,似乎很安寧。李豔調侃我:“怎麼路虎哥哥不來啦?”我微微一笑掠過。心道,他想好了,也許就會來了。
終有一天,周亦的電話打來,看到這個電話,我竟然很平靜的接了起來:“周亦,你的傷好了嗎?”
“差不多了。”周亦的聲音溫和淡然,“小薇,我可以去找你嗎?”
“好。”我換了件青綠的春裝,等着周亦的電話便下樓。發現他坐着出租來了,又有些內疚。看來傷還是沒好利索。
周亦走下來,似乎瘦削了一些,胳膊還繃着。我和他相對而看,他似乎有些傷懷,看着我的目光有些沉鬱,我看着他,愧疚重重,忙問道:“我們去哪兒?”
他回過神來,對我淡淡一笑:“小薇,陪我去看場《牡丹亭》吧。”我對他的要求有些訝異,但還是點頭答應了。
周亦的愛好,總是那麼獨特。記得以前顧婷婷送過他兩張廳堂版《牡丹亭》的票,他沒有去。如今卻要帶着我去看是爲何?
“其實,我一直很希望我喜歡的人,陪我去看一場牡丹亭。”周亦有些感慨。我也有絲傷懷,每個人,都有一個願意和喜歡的人完成的心願吧。這個心願,我又有什麼理由不爲他實現呢?
去了皇家糧倉,我有一剎那的怔忡。劇場很小,佈置的讓我有瞬間穿越的感覺。當琴師一曲笛聲悠揚開場後,那吱呀的悠悠唱腔暈開,便是一曲活色生香的古典江南。
身着戲服的崑曲演員唱腔柔美婉轉,儘管聽不懂唱詞,好在有大屏幕顯示,但是對我而言,那詞已不重要,杜麗娘和柳夢梅的愛情故事大致也瞭解一二,那婉轉悠長的曲調纔是真正的攝人魂魄。
劇場小的好處便在於演員與觀衆的零距離,在水磨腔的氤氳裏,我彷彿穿越六百年,流連於那草長鶯飛二月天的江南園林,聽一曲遊園驚夢的愛情絕唱。
藝術的魅力在於代入感。當看着杜麗娘柳夢梅的眼神纏綿時,我的心揪的生疼。看着別人的愛戀癡纏,不覺會想到自己。眼前浮現出子越的一切,開始的粗暴,後來的溫柔,看到我手腕疤痕的剎那怔忡,緊擁我聞夏花荼蘼的清露滴香,牽着我靜看若耶溪蒼涼的千帆盡過,與我隔着人羣目光撕扯的纏綿不捨,看着我失神傷痛的眸色碎裂,都像電影片段一樣從我的腦海裏閃過。從沒有一刻,我這麼確定我愛他,我這麼渴望他就在我身邊,讓我可以藉着看別人故事的激動,能勇敢的告訴他,我愛他。只是可惜,當我終於意識到我愛他的時候,已經離開了他。
那一瞬間,我失神了,愛情是什麼?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杜麗娘爲柳夢梅相思而死,卻又離魂而生。我呢?我一直以來,我能爲愛做什麼?爲何別人能穿越陰陽的相愛相戀,我卻近在咫尺無法想牽?那些虛無的枷鎖,原來比生死都難跨越啊!
當漫天的花瓣紛紛飄墜的時候,所有的觀衆都屏息凝神了,我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接,一片花瓣落在了我的手心。紛紛墜花飄香砌,奼紫嫣紅都開遍,我只願在繁花爛漫中,看到你的身影。而沒有你的世界,滿眼繁華,都變成了斷井殘垣。
從劇場出來,已經是晚上了,空氣中是春草的氣息。我和周亦並肩而走,久久都沉浸在劇情中沒有回神。
半晌,我嘆息道:“這場牡丹亭,真的是極致,我已經完全沉浸穿越了。”
周亦停住步子,深看着我,似乎用盡全身力氣問着我:“小薇,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看着他認真的樣子,我有些忐忑的緊張。
“你在沉浸進去的時候,想着的是誰?”周亦的眸子灼熱的讓我喘不上氣。我低下頭。我無法殘忍的對着他把那個名字說出來。
“是我嗎?”周亦執着的追問着。
我沉默了許久,抬起頭,清晰的對他說了句:“不是。對不起。”
他彷彿被什麼重重擊了一下般,身子微微晃了晃,靜靜的看着我的臉,我也抬頭,滿臉抱歉的看着他。
過了許久,周亦艱難的開了口:“你對我,總是對不起。”說完自嘲般的笑了笑,轉而認真看着我,“我們分手吧。”
我的心“譁”的一下,突然放到了肚子裏。所有的緊張、忐忑都隨之放下。我看着周亦,心裏說不出的滋味,勉強撐出個微笑:“好。對不起,周亦。”
對的人,遇在了錯誤的時間,就如我和周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