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倒春寒,早晚尤其冷,晚上十點鐘的光景,外面還是很熱鬧。
張阿姨睡得早,已經合上門在房間裏了。徐依可從浴室裏出來,本來應該穿上睡衣在牀上安安穩穩的睡一覺,但是站在衣櫃前,她還是拿了套外出的衣服穿上。
她沒有叫司機過來接,自己打車去醫院。
在護士那裏問了病房號就上去了。
他還是住在上次的那個病房,她都疑心那是他專用的。
她沒有給自己猶豫的時間,開了門進去。
病房裏開着電視,他躺靠在病牀上,閉着眼,她開門的聲音並不大,而且還有電視裏傳出來的吵雜聲蓋過去,但是他還是一下子就睜開了眼睛。
她站在門口處,他在牀上,四目相對,誰都沒有開口。
一會兒,還是她先掩了門進去道:“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
他的精神沒有很好,畢竟是重傷未愈,眼裏有幾分迷濛的混沌,就像是剛睡醒時的樣子,嘴脣一片乾裂。
他說:“覺得我應該睡了,那你來幹什麼!”
開口,聲音都是沙啞無力的。
她又沒話說,她也不知道自己來幹什麼,莫名其妙的就過來了。
她在他的牀邊坐下,道:“你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他道:“你着急?”
她說:“我不急,那你慢慢養着吧……我走了……”
他按住她的手,道:“坐着呆一會兒……”他捂着嘴把頭別到一邊又開始咳起來,她之前聽張阿姨說他經常還會咳血,她下意識的去看他的掌心,但他很快就把那隻手放進被子裏,角度不對,她也看不清,不過他的嘴角倒是沒有血跡。
他的另一隻手還按在她的手背上,剛纔連轉過去咳嗽的時候都沒放開,像是怕她走了一樣。
大概是他身體虛弱的緣故,本是命令的話此時聽起來也有氣無力的竟然有點像哀求。
她又重新坐下去,剛纔的一番動作似乎已經耗盡了他的體力,他疲憊的眼皮子就要快要合上去了。
他說:“幫我把電視關了。”
她拿遙控器關了電視,病房裏一下安靜下來。
他說:“我要是死了你開不開心。”
她別開臉,說:“你不是還沒死嗎。”
“我還沒把你折磨夠,怎麼能死。”
她的視線投在窗外的黑夜中,道:“你爲什麼要這樣!陳墨陽,我到底什麼地方對不起你了,我一沒有捲走你的財產,二沒有在和你交往的時候去找別的男人!”
他說:“你也要有那本事。”不過他想起來了,她還真有那本事,在那麼短的時間裏她竟然找了個男人準備結婚。
“明明我們已經兩清了,爲什麼在分手之後你不能讓我好好的過!”
他道:“我不好過,憑什麼讓你好好的過!”
“你不好過你怎麼不找她們的麻煩,離開你身邊的女人那麼多,爲什麼獨獨不肯讓我安生!”
他差點笑了,道:“你現在是在和我講理?你不知道什麼理在我這裏都是行不通的嗎!徐依可我早就告訴過你,不管是開始還是結束都不是由你說了,是你在自作聰明……”
一句話說多了他有點喘,胸口劇烈的起伏。
他一直都沒有放開她,手無意識的撫摸着她的手背,他眼裏不經意的柔軟和他蠻橫的話形成鮮明的反差,閔正翰說,他不過就是嘴上耍狠而已!
有什麼東西在她的心裏翻滾着要冒出來。
她突然揪住了他剛纔的那句話,道:“你爲什麼不好過,我結婚,你爲什麼不好過?”
他愣住了,一向靈活的頭腦此時卻好像打結了一樣,找不出一句有力的話來反擊。
他爲什麼不好過?這麼顯而易見的答案,他自己心裏也清楚,可是被她這麼一問,他還是回答不出來。
她卻不依不饒:“爲什麼?我結婚,你難受什麼?”
他突然怒了,惱羞成怒!道:“我就是看你們不順眼!行了,你回去吧!”
他躺下去,拉了被子背對着她。
她望着他明顯繃緊的背部,若有所思,周落潔那晚在醫院說的那番話還留在她的腦海裏,他車禍後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問她!他一直等着她去看他!而且這段日子以來他氣得再厲害,話說得再狠,其實也沒有真正的對她動手過。她覺得某件混沌不清的事情快要破殼而出。她心裏隱約的猜測就要呼之慾出了。只是她還不敢確定!
徐依可起身,覺得這件事自己可以慢慢研究,
他在她背後叫道:“明天過來嗎?”
她回頭看他。
他有點不太自然,道:“張阿姨每次帶過來的飯菜都跟垃圾一樣,你明天早上熬點粥過來。”
他見她沒吭聲,又開始橫眉豎眼的,道:“聽到沒有!”
她說:“我會讓張阿姨給你帶過來。”
他氣結,覺得她存心跟自己作對,她不來看他,他慪,她來,也只會惹他生氣,他真不知道她還有什麼好。
以前至少還有個溫柔體貼小鳥依人的優點,現在除了每天半死不活的哭喪着一張臉外還有什麼啊?自己到底還盼着她來幹什麼!
第二天她起早了,張阿姨每兩天都會更新冰箱裏的食物,裏面有不少的新鮮素材,她拿出肉,剁成肉末,下鍋,和着蔬菜和米細細的熬着。
張阿姨起來看見了驚訝的道:“你今天起這麼早啊,粥都熬好了。”
徐依可道:“阿姨,你今天不用去醫院了,我去吧。”
張阿姨似乎很驚訝,連忙道:“哎,好,這粥是要送到醫院裏去是嗎,我先給你盛起來。”
到醫院的時候在住院樓下遇見閔正翰和江文韜以及江文韜的女伴。
江文韜現在視徐依可如禍水,見了面也不甩她,帶着他的女伴從她面前走過。
閔正翰道:“這麼早就過來了。”
她道:“你還不是,傷口好一點沒有?”
閔正翰摸摸自己的額頭,道:“沒大礙了,我就說他那天怎麼橫不起來,長進了他,竟然連苦肉計都使上了。”
話雖這樣說,閔正翰的語氣裏還是透着股擔心,她想,畢竟是兄弟,再怎麼鬧,也不可能爲了她一刀兩斷。
江文韜在前邊吼道:“你不走,還跟她在那裏扯什麼呢?”
閔正翰沒理,依舊和徐依可說着話。
江文韜不耐煩了,過來對閔正翰道:“明知道他那心思,你還在這裏纏綿什麼,讓他知道又得咳出血來,你嫌他躺在上面死得不夠快是不是!”
徐依可也知道江文韜這話是衝着自己來的,閔正翰道:“你撒什麼瘋。”
江文韜徹底火了,指着閔正翰,道:“我看是你們都瘋了!不就這麼一個女人嗎,至於讓你們打得躺到醫院裏嗎,活生生一禍水!”
閔正翰道:“你沒病吧你。”
“怎麼,你也想把我揍趴下是不是!爲了這麼一個女人,你竟然把他打到送重症病房?”江文韜推搡了把徐依可,其實他也不是要動手,只不過怒氣上頭,下手難免沒有把握好力道,徐依可踉蹌了兩步,手裏的粥掉下去,有一些灑在她的手上,杯子的保溫效果好,那些粥都還是滾燙的,徐依可喫痛的啊了聲。
閔正翰急的拉過她的手看了看,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身上蹭,想把她手上的東西弄乾淨。
江文韜看不下去了衝着徐依可道:“就那麼點溫度還能燙着,在我兩個兄弟之間蹦躂,耍着玩呢!”
閔正翰真動手了,揪着江文韜的前襟,道:“我讓你不說人話!”
江文韜的女伴看着着急,上去勸架,道:“這是在醫院,大家都看着呢,別打了。”
兩個大男人不聽,像麻花似的,扭着就要打起來了。
江文韜的女伴一不小心被撞得跌倒在地,江文韜這才鬆了手過去扶,道:“曉曉,沒事吧……”又怒氣衝衝的指着閔正翰:“王八蛋,你推她幹什麼!”
那個叫曉曉的女孩道:“沒事,沒事,走吧。”她又對徐依可抱歉的笑笑,道:“不好意思,他沒惡意的。”
江文韜道:“跟她道歉幹什麼!多餘!”
說着就攬着曉曉走了,一路上好像還低着頭問她有沒有摔到哪裏。徐依可呆呆的看着,多久之前自己和陳墨陽也有這樣甜蜜的一幕。真的是往事成煙。
閔正翰道:“他就是嘴賤,你不用理他,走,去洗洗,擦點藥。”
還好灑在手上的粥並不多,塗一層藥膏就可以。
她對閔正翰道:“你回去吧。”
閔正翰想了想,道:“依可,你以後準備怎麼辦?”
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道:“不知道,以前想過很多以後,可是最後還不是都變了,我也不敢想了。”
從再次回到陳墨陽的身邊開始,她就覺得自己沒有以後了,之後的人生再怎麼變幻莫測,時間再怎麼遺忘傷痛,她跟陳墨陽都不可能有以後,更不可能有未來。她才發現原來沒有他的種種未來她竟然都不想去設想,更沒有了期待。原來這也是件令她絕望的事情!
閔正翰道:“從現在開始你要想,必須想,依可,你老實告訴我,你現在對陽子還有沒有感情,還想不想離開他。”
她道:“要是我離開了,我爸媽怎麼辦,他會放過我的家人嗎?他說過了,我走到哪裏他都能找到我!到時候他一定不會……”
閔正翰扶着她的肩膀,和她對視,道:“依可,你在找藉口,如果我保證你家人絕對會沒事,這件事情你完全可以自主,你還會不會呆在他的身邊。”
她張着嘴,卻回答不出來,難道一直以來那些真的全都是她的藉口嗎?
閔正翰道:“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給我打電話。”
他也不忍心讓她去面對她心底的想法,但是他得逼着她,不然她可能就寧願一輩子當鴕鳥,就這麼渾渾噩噩的下去。
她點頭,說:“你讓我好好想想。”
她真的要好好想想。
她恍惚的進病房,陳墨陽已經醒了,看見她手背上塗着的藥膏,道:“你手怎麼了。”
她道:“給你帶來的粥灑了,你要是想喫的話讓張阿姨再給你送來吧。”
她走到牀對面的沙發坐下來,腦袋很亂,心更亂。
剛纔閔正翰的話給了她太大的衝擊力了,一直以來她都不願意認真的去想這些問題。
她一直覺得是他逼着她,強迫着她,所以她纔不得已留在他的身邊。
她以爲自己是因爲所有的希望都被他掐斷了,只剩下這麼一條路,所以她才無可奈何的和他同牀共枕。
可是閔正翰卻告訴她,不是這樣子的!
是她在找藉口留在他身邊,他是害得她的家支離破碎的元兇。
她和他之間再無重修舊好的一天。所以如果她的家人能夠安然無事,並不會因着她的離開而遭殃,那麼她還能有什麼理由留在他的身邊!
只有他的脅迫,纔是她留在他身邊的唯一的理由。她只有這麼想才能夠心安理得。
如今才明白,原來真的是她在騙自己,原來是她自己不肯走。別人都看出來了,只有她自己還矇在鼓裏,不願意承認。承認了,她便連那唯一留下的理由也失去了。承認了,她和他之間便是死路一條了。
他看她整個人都不在狀態,跟磕了藥似的擱那兒飄忽着。
他一連叫了她幾聲,她才抬頭。
他道:“你怎麼了,沒睡醒?”
她用力的甩頭,道:“我走了,我等下讓阿姨給你送飯過來。”
他說:“我現在餓了,醫院下面有賣粥的,你去買。”
她只得去買了來,他讓她喂他喫,她也喂,一勺一勺的送到他嘴裏。
他又說燙,她只好每一口都替他吹涼。
他似乎是滿意了,嘴角都有點翹起來,把她買回來的粥都喝光了。
他拍着自己身旁的位置,道:“陪我躺一會兒。”
高級病房裏的牀不輸家裏那張豪華大牀,他就是住院也得講究一把,可是沒有了她躺在身邊,總不對勁。
徐依可看着他那張臉,那樣的熟悉,自己曾經那樣的迷戀,棱角分明,帶着勾人的邪氣,讓人忍不住淪落。女人總是愛着壞男人,就因爲他的壞,所以他偶爾流露出來的柔情纔是致命的毒藥,讓你上癮,欲罷不能。她當初不也是愛上了他的壞嗎。
她手指攀上他的臉,撫摸着他的五官,眉毛,鼻子,眼睛,下巴。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走了,她會懷念他嗎?會偶爾想起他嗎?
陳墨陽把她的手抓在手上,雖然他很喜歡她這樣親暱的動作,但是她的眼神和神情爲什麼那麼的朦朧,讓他不由自主的就生出一絲不安來。他拉着她躺在自己的身旁。
徐依可側身將臉抵在他的腰上,如果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現在對立的立場,如果一切都還像她戀着他時一樣,那現在依偎在他身邊該是多麼的幸福,可是覆水難收了!
她閉上眼,能不能讓她暫時忘記那些恨,那些怨,讓她假裝她和他現在還有未來。假裝她和他之間是一對幸福的戀人。
陳墨陽揉着她的長髮,低頭在她頭髮上落下一個吻。
她想問他:陳墨陽你是不是愛我,你是不是真的愛上我了,如果還沒有,那就不要愛了,會很辛苦,可是她又不甘心,他理應陪着她受折磨。
窗臺的風灌進來,吹着窗簾輕輕飄動,很寧靜的早晨。
兩個都閉着眼,感受着對方的體溫。長久以來,如此平和而溫暖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