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顧以涵不懂,這都是什麼樣的怪規矩?顯然是在逼迫她又一次落荒而逃啊……轉過身去,她卻久久無法恢復輕鬆。宋鶴雲一直沒有移開的注視讓她如芒在背。所謂的和顏悅色都是假象,是自己不會識人。只要想起平素頗有風度的孟巖昔在如此高壓的家庭氛圍中變得失去理智,她的心臟位置就清楚地感受到難以言說的銳利錐痛。
“我明白您的意思。”顧以涵說,“等我無法承受的時候,我會選擇主動離開,不需誰來攆我。”
宋鶴雲不但不喫驚,仍是面色如常,“傻孩子,到底是個孩子性情,我和老孟的本意是支持你們兩個年輕人的。”
“您……說什麼……”顧以涵詫異道。
“錫堯出事的新聞一播出來,遠在加拿大的江淑儀立即和我們取得了通話。”宋鶴雲緩緩起身,去衣帽架找出一條羊毛寬幅披肩裹住周身,“她千叮嚀萬囑咐,不能答應巖昔的任何請求。她生怕我們兩個老傢伙一時心軟,同意了你們的婚事。我沒有追問,但我知道,巖昔肯定是已經把他要和你結婚的想法告訴江淑儀了。”
“巖昔哥哥比我還傻……”顧以涵喃喃自語。
“江淑儀跟老孟說,在烏克蘭第一回見到你,就發覺你很像錫堯當年喜歡的女孩子。她之所以經過二十年印象還能這麼深,是因爲錫堯和那個女孩子戀愛的時候兩人一起請江淑儀喫過飯。”宋鶴雲觸冷不禁似的緊了緊身上的披肩,“她堅決認爲你就是錫堯的血脈,一再堅持不是臆想猜測。老孟礙於婉儀的面子,對這個小姨子向來禮讓三分。歸根結底,我們也是出於無奈……”
顧以涵不搭腔,呆呆地瞪着自己的交纏的指尖發愣。
儘管心中極盡排斥與迴避,她仍然能夠理解幾位長輩的顧慮與擔憂。
但是,一切疑點並不存在無法逆轉的矛盾盲點。
如孟巖昔的提議一樣,親子鑑定勢在必行,會讓所有問題獲得理想的解答。一方面,顧以涵支持孟巖昔的決定,但凡疑惑與爭論站不住腳的時候,惟有科學可以成爲行之有效的途徑。另一方面,顧以涵萬分信任自己的媽媽,堅信她不會做出任何一件違揹她和爸爸感情的荒唐事——即使是在婚前,媽媽也絕對不是一個輕浮的人。
顧以涵深知,孟家人最大的擔心,不在於自己是否爲孟錫堯的遺孤,而在於這件事倘若傳揚出去會有損兩代海軍將領在軍界的良好聲譽。
想着日後可能會成爲衆矢之的,她腦子亂成了一團麻。
每個人都是自私的,這話一點不假……
宋鶴雲見她有所異樣,便伸手去試探她的額頭,“小涵姑娘,這幾天你臉色很差,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還好。”額上帶着暖意的一觸,使得顧以涵從雜亂無章的聯想中抽身而退,她心裏翻江倒海般的冗餘着複雜的愁緒,那種像忘記了呼吸的窒息感又一次煞有介事地收緊了包圍圈,將她圍困。
“你雖然年輕身體素質好些,也該注意多多保重。”宋鶴雲幫顧以涵倒了一杯熱水,“喝些水就去休息吧,再不睡下天就亮了。”
“好吧,宋阿姨,您也早點睡。”
仍是D市中心醫院的住院部,仍是最繁忙的早間時段。
只不過,這回躺在病牀上的人是孟永錚,而非孟巖昔。顧以涵提着裝有早餐的保溫壺,乘上了通往五層心內科病房的電梯。
昨晚和宋鶴雲談過之後,她心緒難平,始終無法安然入睡,睜着眼睛直到天亮。
孟巖昔五點的時候駕車歸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客房去看她有沒有偷偷逃走。他說:“小涵,我在醫院裏右眼眼皮一直在跳,都說右眼跳災,生怕你因爲我爸的糊塗話一時想不通又溜掉了,擔心得要命……”
她坐起來,投入他的懷抱。
除了草木香,她清晰地嗅到了醫院的消毒水味,原本已到嘴邊的傾訴,由於這討厭味道的干擾,不知不覺之間消失殆盡。
“傻瓜,我啊,是擔心你在這陌生地方感到孤單,才匆匆忙忙趕回家來看看。你呢?在怕什麼?”他的聲音洋溢着難得的喜悅,“是不是害怕我逃婚?放心吧,即使老爺子不鬆口,咱倆也要按照原計劃進行!”
她埋首在他胸口,悄悄眨眨眼,將眼淚眨了回去。
“怎麼?不吭聲就代表默認了啊!等會兒我就做個倒計時牌,從現在開始直到你的生日,修成正果的日子越來越近了。”他習慣性地把下巴頜擱在她頭頂上,“哎,小涵,你好像長高不少,我以前要像個蝦米一樣弓着背彎着腰才能做這個動作——”
她想和他好好談談,但如鯁在喉,支吾了半天,說:“你留丹青哥和華章哥在醫院,恐怕不妥吧?”
他朗聲笑道:“咳,那哥倆,人前人後都熱衷於扮演孝子,我索性遂了他們的心願。再者,他們雖然不是我爸的親生兒子,總是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十五年的緣分,單論晚輩照顧長輩,也應該讓他們多多表現一番了。”
“唔……”
“丹青和華章今晚陪牀,到了白天我去醫院守着,換他倆回來休息。”
“嗯……”
“小涵,你不必想太多。”他拽過她的手,放在他左胸位置,“只需明白我的心,就足夠了。”
雖是隔着層層髮絲的碰觸,她明顯感覺到他下巴頜冒出的硬硬胡茬,“巖昔哥哥,回房間補個覺吧!等會兒天亮了,我同你一起去醫院看望伯父。”
“我懶得上樓了,就在你這小屋湊合一晚吧!”
“啊?不行。”她的額角不覺滲出汗珠。
“傻瓜,我不會對你做什麼,就算是想做什麼,現在也有心無力了……嗚,困死了,一定是親愛的大哥在天上看我熬得太辛苦,託了負責人類睡眠的神仙,讓我重新找回了渴望睡眠的感覺。要不然,我非得去看心理醫生不可,然後喫那種叫‘百憂解’的藥丸了……”
“我不是怕你那啥……”她小臉緋紅,說話結巴,“我是、是怕等宋阿姨、醒了以、以後,看到咱們……”
“同處一室怎麼了?不怕她看到!小涵,我真的要躺下睡覺,太累了。”
說完,他鬆開擁抱着她的雙臂,快速脫掉皮夾克,三下五除二蹬掉馬丁靴,像跳水運動員躍入水面那樣一頭扎進了溫暖的被窩,還沒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闔眼安睡、鼾聲四起了。
她在牀邊站了一會兒,俯身,印了一個吻在他額上。
巖昔哥哥,我怎麼捨得離開你?
我願意時時刻刻在你左右,無論抬頭還是轉身,都能在視線裏第一時間捕捉到你的身影。
可是,目前面對的困難,何止是阻力和壓力那麼簡單——他們都在質疑我的母親!我不能容許這樣的質疑,只要一想,頭就痛得像裂開一樣,就像你不能忍受任何人質疑錫堯大哥過往的種種——所以說,咱們倆是相同的人,註定要在一起。
我寧願在別人看來,我是個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女孩子;也不願看到你在親人和我之間爲難。
巖昔哥哥,你懂嗎?
毋庸置疑,你會懂的。
而我,必須找到一個堂堂正正的理由與答案,然後,再來與你會合。
她握住他的手,慢慢坐在了牀頭鋪就的地毯上。聽着他均勻的呼吸聲,她久未平定的雜亂心跳,終於尋到了一個有條不紊的節奏。
小保姆準備早餐的時候,宋鶴雲和孟巖昔都還沒有醒。
顧以涵已經換好了出門的衣服,徑直來到廚房。她吩咐小保姆煮了六人份的白粥和魚湯,自己則動手製作了幾樣清爽可口的下飯菜。一切準備停當,她將食物裝好,出門打了一輛的士直奔醫院。
乘電梯到了五樓,顧以涵一眼就看到了在病房門口長椅上矇頭大睡的程華章。而程丹青在不遠處走廊盡頭通風窗前吸菸醒盹兒。
“丹青哥,我把飯菜都交給你。”她說,“病房我就不進去了,你幫我問候伯父,請他安心養病。”
“謝謝你啊,小涵,都做了什麼好喫的?”程丹青嗅着從保溫壺邊沿隱隱透出的飯菜香氣,嚥了下口水。
顧以涵說:“白粥是做給伯父的,他還在病中應口味清淡。魚湯是犒勞你和華章哥的,這五個飯盒分別裝着海帶絲、芹菜腐竹、雪菜銀魚、青椒肉絲和紅繞豆腐,務必趁熱喫才美味。時間不早了,我得趕去車站。”
程丹青心思敏銳,一下子就從話裏聽出異樣,“什麼?你要走??”
“嗯,是的。”顧以涵頷首,“還得求你一件事,丹青哥,我這次離開,除了你,我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巖昔哥哥如果問起來,請你幫我帶句話。”
“……什麼話……”程丹青掐滅了菸蒂,問。
“你幫我告訴巖昔哥哥,我會再回來的!”顧以涵眼神明亮,篤定地說,“到時候,請他無論如何都要帶我去一個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地方,可以交換戒指的地方。”
程丹青一頭霧水,“啊?你這是什麼意思?他最不擅長猜謎。”
“他會懂的。”顧以涵淡淡笑了,腮邊的小酒窩時隱時現,“這是我們倆之間的約定。如果有默契,一切都不是難題。”
“好吧……你一個人,多注意安全。”
“丹青哥,你也多保重!”
“我會的。你要好好照顧自己,遇到困難儘管和我聯絡。”
“嗯。”顧以涵眸中閃過一絲溫柔,“還有,你幫我問問他,等我再出現的時候,能不能一起去看阿卡迪亞海濱大道兩邊山楂樹繁花似錦的場景?走了,拜拜——”
程丹青瞠目結舌地回味着這個奇怪的承諾,目送顧以涵輕盈地背轉身,而後越走越遠。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見,他仍沒琢磨透她話裏隱含的深意。
春運期間,車票異常難買。
排了近兩個鐘頭的隊,很多車次連站票都售缺了。無奈之下,顧以涵只得坐了慢車,粗略一算,回到G市的時間應該是出發後第三日的傍晚。萬里長征,始於足下,有車坐總好過徒步行進吧,人要知足常樂,不能太貪心——她想。(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