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以涵沒聽完,就掛斷了電話。
她徑直跑到王志遠身邊,也不管是否冒昧,簡明扼要地說明來意,並再次請他轉達對陳穎繡的謝意,更是補充道:“王指導,我立刻就要回學校了。待會兒陸霖下場,您幫我給他帶句話——我祝他事業蒸蒸日上,每天都開心快樂!”
王志遠好不容易才消化了顧以涵的一大段話,笑着說:“行,你放心,一定帶到。還有,等你見到巖昔那個一年來整天鬱鬱寡歡的笨蛋,記得好好開導開導他。”
顧以涵的面頰紅了一下,“嗯,好。”
轉身之間,她心裏洋溢着滿滿當當的幸福。
是啊,我猜到了!巖昔哥哥,我知道你會去找我的,就像我來找你一樣。緣分兜兜轉轉,月老的紅線終於繞過了萬水千山的阻隔,我們終會牽着彼此的手,一直走下去。
我就知道,一定可以的!
……
來時路上那不起眼的兩小時車程,再返回的時候,彷彿變成了漫長無止境的旅途。
顧以涵不停地摁亮手機屏幕解鎖鍵,度秒如年。
肚子很不爭氣地咕咕叫了兩聲,她纔想起自己早飯就沒喫什麼像樣的東西,而後更是錯過了午飯。離開基地前,王志遠讓她裝了兩瓶水,現在,只得不停飲水以降低飢餓感了。
某個熟悉的畫面突然就闖入腦海——去年夏末,她在劉氏私房菜的後宅養病之時,曾在劉振宇家的電腦裏看了一部電影《向左走,向右走》——梁詠琪與金城武總是不斷地出現在同一個場景中,不曾相遇卻擦身而過。在河堤和橋上、旋轉門一進一出、在電梯一上一落、在月臺上分站兩旁……這麼近,那麼遠,總是稍欠那一點點火候與機緣就會碰到,卻總因時間和空間的錯位而彼此分離。
雖然結局是美好的,但過程的辛酸與波折,讓人看過之後難以忘懷。
如今,換做自己來演繹這個經典橋段了。
顧以涵解嘲似的笑笑,將礦泉水瓶口再次舉到嘴邊,卻發覺兩個水瓶早已空空如也。好嘛,勉強喝了個水飽。等會兒見到巖昔哥哥,千萬不能跑——否則像注滿了水的胃部,必然會發出咕哩咕嚕的聲響。
他會不會因此而發笑?
還是關切地說:小涵,這麼久沒見面,你又長高了,但是還是那麼瘦……
車子在顧以涵的胡思亂想中,準點到站。
她完全不用自己邁步,隨着人羣蜂擁挾裹着一塊兒走向出站口。原本低着頭,直到有個人悠悠然地呼喚了一聲,她才迎向那個方向。映入視線的,是孟巖昔矯健高挑的身形,和他固有的迷人眼睛。
顧以涵忽然有點害羞了。
但是腳下的步子雖亂,卻是停不下來的,她被後面不斷湧出疾步行走的乘客推搡着繼續向前。第一句話我要和他說些什麼?最近好嗎,巖昔哥哥?還是我很想你……
其實,所有的對話準備都沒有必要。
直到顧以涵撞入孟巖昔熟悉又陌生的溫暖懷抱,根本無需開口,即可知道對方的心意。因爲心跳的頻率一如既往,依舊是穩健有力的鼓點,讓她心安,讓她尋到了避風的港灣,讓她覺得自己只要在他身邊、從此就找到了一個可以託付終生的家。
他也不急於說話,由她緊緊地躲在懷中。
擁抱良久,下一輪乘客出站高峯還未到來,站前的人已見稀少。
兩人的姿勢卻像保持了上千年之久的古代雕塑那般,任風吹雨打,巋然不動。
顧以涵貪婪地嗅着專屬於眼前人那混合着草香和木香的味道,胳臂上的力道始終不減。然而她開口了,說出的卻是一句有點突兀而奇怪的話,“巖昔哥哥,我好像一輩子都沒見過你了。”
孰料孟巖昔也說:“我也是。”
不知是誰先落淚的,一般來講,女孩子更容易動情一些。然而落在顧以涵側臉的淚滴,暖中帶着寒意,那樣的真實,不容忽視。更是與她的淚水融合在一起,彷彿是血脈相依的感覺,驟然令人清醒。
“巖昔哥哥,男兒有淚不輕彈,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哭了?”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有如一柄做工講究的小錘子,在他心臟外麪包裹的厚厚保護殼上敲出了一條條冰紋裂縫。
“還不都是因爲你!”孟巖昔突然有些怨懟的情緒了,“約好的接頭暗號你是不是都忘光了?惟一的聯繫方式又被你棄用,地下工作教我怎麼開展?換手機號,考上大學了也不言語一聲。就算我是個神仙一樣的傳奇人物,也沒可能從你們G市一中學生處老師嘴裏套出一星半點有用的線索來……”
“你去找過我?什麼時候?”顧以涵賴在這個來之不易的溫暖懷抱中一動不動。
“今年八月中旬。”孟巖昔嘆道,“我錯過了你們高考成績張榜公佈的日子,想查出你考上了哪所大學,真是難上加難。”
“嗯。據我所知,學生處主任確實是做保密工作出身,你問不出來,證明他恪盡職守。”顧以涵把面孔埋入孟巖昔的胸口,聲音聽上去悶悶的。
“所以我才哭,我比竇娥還冤!”
“哈哈,當時一中上空肯定飄雪了是不是?”顧以涵開心地大笑,肚子卻適時地咕咕提醒她飢餓的事實,“唔……竇娥先生,咱們能不能先去找家過了飯點還在營業的地方,讓我填飽肚子再給你慢慢分析案情?”
“好吧!我們出發。”
孟巖昔突然將顧以涵打橫抱起,不管她的羞澀與掙扎,也不管周圍路人的白眼和嘲笑,跑向停靠在不遠處的汽車。
“這塊肉太老,我咬不動。”顧以涵盯着七成熟的黑胡椒牛排發愁。
“呶,咖喱雞脯似乎好嚼一點——”孟巖昔將兩個盤子交換一下,說,“先湊合着墊墊肚子,晚上咱們去喫大餐。”
顧以涵眼睛一亮,“好啊!”
“K市最有名的特色臘味百家宴,年底才能喫到。我們每年冬訓的時候,都會提前訂好桌,然後趁訓練間隙偷偷從高原溜出來。”孟巖昔憧憬地笑了笑,“那些菜,回味無窮,喫一頓一年都忘不了。即使冒着被王指導體罰的危險,也是值得的。”
“巖昔哥哥,你到了我的地盤,理應由我做東請你。”顧以涵說。
“也對,最該罰的就是你。我要點它滿滿一桌菜,把你喫窮!”
顧以涵開心地眨眨眼,“不怕,本學期我得了一等獎學金。”
孟巖昔輕輕地揉揉她的頭髮,“我的小涵當然是最棒的!”
“我……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小涵……”
顧以涵羞紅了臉,悄聲嘀咕。
孟巖昔正在吩咐侍者做一杯檸檬蜜茶,注意力分散了,沒聽清她的話,“呃?你說什麼?”
“哦……我是說,剛纔在長途汽車站你那樣明目張膽地招搖過市,明天要是上了頭版頭條怎麼辦?”顧以涵手持左刀右叉,專心致志地對付盤中那塊撒滿肉醬汁的西蘭花,一邊小聲問。
“哦?”孟巖昔略作思忖,反問道,“招搖過市是既成事實,明目張膽又怎麼解釋?”
顧以涵終於成功地將碩大的一朵西蘭花分解成了大小均等最適合咀嚼的四部份,志得意滿地揚起臉。
“這個成語在古代的字面意思是指有膽識,敢作敢當;到了現代,就變成貶義詞了,指代爲所欲爲不計後果地做壞事。我們新聞系餘教授最喜歡咬文嚼字,我之所以記得這麼清楚,全拜他批改作業的嚴格所賜。”
孟巖昔說:“怎麼?好學生還有做錯作業的時候?”
“嚴師出高徒,我現在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
“不謙虛,該打。”孟巖昔敲敲她的頭。
顧以涵吐吐舌頭,“餘教授每堂課都要強調新聞稿的撰寫要逐字逐句地斟酌和推敲,遠離大量言過其實的形容詞,遠離華麗辭藻的堆積,我有次在隨機測驗上提出質疑——說那樣的新聞稿豈不是像一個營養不良皮包骨頭的人,把他惹惱了,一怒之下只給我打了六十分,還好不算入期末的成績,否則獎學金難保。”
孟巖昔無奈地搖搖頭,“你啊,當心小聰明變成大糊塗……”
手機鈴聲適時地響起,讓他的話沒能繼續說下去。
顧以涵探過頭,看到屏幕上閃動着K市區號的固定電話,好奇地問:“巖昔哥哥,誰找你啊?好像是本市的電話……”轉念一想,該不會是蘇葶從下榻的酒店打來的呢?她的心頓時像是被貓咪擺弄的毛線球,揪作了一團。
“應該是酒店。”孟巖昔接通後,問道,“喂,哪位?”
“唔……”
果然如此,都和別人結了婚,還不肯放過我惟一的巖昔哥哥,真是不可理喻……顧以涵豎起耳朵,來電方的話語卻一個字都聽不見。心不在焉地捏着刀叉撥了撥盤中的蘆筍和鵪鶉蛋,她忽然間失去了食慾。
在她灰心喪氣的前一刻,孟巖昔掛斷了電話,“小涵,喫飽了麼?”
“我……我……”不可救藥的,她自從和他在一起就容易結巴的毛病,恐怕這輩子是矯正不過來了。“我已經把咖哩雞脯喫掉了……”
“難怪你越來越瘦了。”他眉頭緊鎖,“原來這麼挑食啊!”
顧以涵試圖狡辯一番,剛張開嘴卻對上了孟巖昔質詢的目光,一時心虛,瞬間詞窮,“……哦,我以後注意、以後注意……”
他搛起一根蘆筍嚐了嚐,說:“天冷,菜涼得快,別喫了,油凝住了喫進去傷胃。”
“嗯,好的。”她又拿刀叉捅了幾下早已殘缺不全的剩菜,像是有深仇大恨似的用了全力,不消幾秒鐘的工夫,所有食物全部碎成爛泥狀。
“別搗鼓你那嬰兒食品了,咱們先去買藥然後去酒店。”
孟巖昔起身去結賬,留顧以涵獨自一人坐於桌旁原地不動。
買藥?酒店?天哪——他想要對我做什麼??是不是太快了?即使那樣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遲早要發生的事情,不如坦然面對吧……還未待她做好自己的思想工作,他再次折回來,牽起她的手,“小涵,時間就是生命,咱們得抓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