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以涵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迎着風,重新蹲下去。她拾起腳邊灑落的一塊魚乾碎片,扔向岸邊一隻正在覓食的海鷗。
“忱忱,我是個看重承諾的人。在去年的這個時候,我迫不得已離開他,卻留下了一封密電碼的信。因爲之前我們玩過猜謎遊戲,我想當然地認爲他能夠猜出其中的玄機,所以,我很放心。剛回到學校,就遇到了你和老李,你們和馮媽媽陪我辦妥了銀行保險箱的事情。我還沒從爸爸媽媽的遺物裏緩過神來,就看到了那篇報道……”
“就是你保存了一年多的那張插圖?”魏忱忱問。
“是的。”顧以涵勾了勾脣角,自嘲似的笑了,“通篇累牘地向全世界宣佈他們的感情如何如何的堅不可摧,臉皮挺厚,但是厚的有理有據。就像今天,蘇葶大老遠從D市飛到K市,怎麼可能專門來看你這個遠房表妹?之後,她又說要坐城際大巴去高原,不是去探望正在春訓的某人又會是誰?”
魏忱忱也蹲下來,拍拍顧以涵的肩,“傻瓜,即使做不成夫妻,能做回朋友也是好事,半年不見去看望一下也是相當正常不過的啊!”
“什麼?”顧以涵張大眼睛,“忱忱,你在糊弄我嗎?蘇葶明明戴着婚戒?”
“你呀,心急喫不了熱豆腐。就不能少打斷我幾次,讓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說利索——”魏忱忱收住話茬,等周圍的遊客漸漸走遠了一些,才重新開口,“自從我們家和蘇葶認了這門親戚,她的一切動態盡在我的掌握之中。據我所知,她的婚禮很簡單,一反浮華奢靡的不良風氣,在離D市不遠的珊瑚島旅遊區中心酒店舉行,只請了雙方的親屬和好朋友,我沒去,但是我爸我媽都參加……”
顧以涵的心徹底冷卻到了冰點之下,“我就說他們已經結婚了。”
“哎呀呀,豈有此理,你又打斷我。”魏忱忱佯作生氣狀,鼓起了腮幫子,“我還沒講到最精彩的部分呢——算起來,我媽稱呼蘇葶的父親爲堂兄,同爲老蘇家家譜上的昱字輩,但實際上早出了五服,論起血緣,那是淡得不能再淡了。即使這樣,機緣巧合下認親之後,蘇葶他們家大業大,倒是沒有嫌棄我們是窮親戚,哪怕是表面功夫,也做得油光水滑滴水不漏。”
“別說了,忱忱。”
“別怪我把話題扯得太遠,小涵,我是爲了引出你最想知道的那個結果。嘿嘿,給你個做遊戲的好機會,你猜猜我爸我媽在婚禮看到新郎官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能有什麼反應?”
“你按照五十歲的人看事情的角度和方式,想像一下唄!”
顧以涵伸手摸摸岸邊的石塊,冰涼的觸感讓她不得不冷靜下來,“他們會覺得巖昔哥哥比電視上看到的更帥嗎?還是覺得他本人更上鏡?”
“咱們新聞學專業的餘教授不是說了嘛,當你帶着主觀情緒去觀察事物,很容易被自己的心態左右了想法,得出的結論有可能與事實相差十萬八千裏。”
“你跑題了。”顧以涵提醒道。
“哦?那就言歸正傳。”魏忱忱不溫不火地繼續賣關子,“我媽也是個熱衷於娛樂八卦的女人,她看到新郎,跟我爸說的第一句話是‘唉,老頭子,這個男的怎麼發福了,顯得比我那葶葶侄女大十歲不止?’我爸當即就百分之百地贊同了我媽的觀點,還特地加了註解,‘年紀輕輕的怎麼頭髮那麼少啊,好像一個四十歲的中年人’……”
“怎麼可能?”顧以涵完全被這番貨不對版的描述弄糊塗了,“巖昔哥哥有那麼顯老嗎?”
“你啊,什麼高材生,簡直比白堊紀的恐龍還笨——非得讓我親口說出答案是不是?跟蘇葶結婚的根本不是孟巖昔!”
“你說……什麼……”瞬時間,顧以涵化身冰雕。
“小涵,你是清楚的,各個俱樂部的冬訓總共只有二十天,一轉眼就結束了。”魏忱忱從口袋裏摸了半天,終於找出幾張皺巴巴的十元和二十元零鈔,“這些錢,足夠你往返的車費。趁着週末,去一趟高原足球基地吧,肯定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忱忱,你剛纔說的千真萬確嗎?”
“我還能騙你,蘇葶再低調,婚禮的事情照樣有媒體進行了報導,她嫁給了自己的老闆兼經紀人。”
顧以涵恍然大悟,“是不是叫萬克?”
魏忱忱苦思冥想一會兒,遺憾地攤開雙手,“好像是吧。按說男方的名字挺琅琅上口,可惜不是名人,我就沒啥深刻的印象——高三下學期和大學半年,你只顧埋頭苦讀,兩耳不聞窗外事,錯過了這檔精彩紛呈的娛樂新聞也是情有可原的。”
“可是……”
“喏,我全身上下口袋裏的money將將湊夠一百塊,別嫌錢少,你收好了。”魏忱忱說,“見到孟巖昔,記得幫我帶聲好!”
顧以涵仍然呆呆的愣在原處,半天沒有挪動步子,“我……已經整整一年沒和他聯繫了,而且手機號碼都換了新的……”
“你是怕見了面尷尬?”魏忱忱疑惑道。
“忱忱,你有所不知。我和巖昔哥哥分分合合幾回,每次都是我先逃離他身邊。況且這次誤會很深,是我主動和他斷了聯絡,假如換作是你,你肯定也會生氣的是不是?”不遠處流浪歌手的低吟淺唱,顧以涵聽着那似曾相熟的旋律,略顯沮喪地垂首而立,“即使我現在巴巴地跑去找他,未必他肯見我一面……”
“總要試過才知道,我做你的堅實後盾。”魏忱忱笑笑,說,“要不要我幫你出幾個手到擒來的餿主意啊?狗頭軍師我也當得起,呵呵——”
顧以涵搖頭,幽幽嘆道:“感情的事,強求不來的……”
魏忱忱拍了拍好朋友的肩,給予鼓勵:“這點勇氣都沒有嗎?可不像我眼中那個愈挫愈勇的顧以涵喲——上半年的時候,你一模和二模成績不好,老師們都預言你可能沒戲,但你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的實力。想想看,連高考這條獨木橋你都能順利過關,其他事情更不在話下了,對嗎?”
“忱忱,我真的能做到嗎?”
“相信我,你——沒問題的——”
遊人漸漸多了起來,海岸邊如織的人潮平添冬日裏難得的暖意。流浪歌手的生意越來越好,他將先前哼唱的《鴿子》停了下來,稍作停頓又換了一首歌,許巍的《時光》。
在陽光溫暖的春天
走在這城市的人羣中
在不知不覺的一瞬間
又想起你
……
魏忱忱隨着熟悉的節奏輕輕打着拍子,一時感嘆不已,“嗬——這小子,看上去年紀不大,比我這個差點當上專業吉他手的彈的還好上三分。”
顧以涵聽得入迷,突然反應過來,問道:“忱忱,迎新晚會上你唱的是不是這首歌?”
“對啊,沒錯!哎,小涵,你站這兒別動!”
魏忱忱突發奇想,撇下顧以涵,獨自跑上前跟流浪歌手低語。片刻後,她面帶笑意地回首,衝顧以涵高聲呼喊:“想再聽一遍我的精彩演出嗎?”
顧以涵不明就裏,卻也是開心的,“好啊,忱忱——”
魏忱忱接過流浪歌手的吉他,小心翼翼地背好揹帶,稍微適應了一下指法,便抬起頭清了清嗓子,“各位,走過路過不要錯過!新生代校園歌手閃亮登場——”她成功地吸引了不少遊客的目光之後,伸手指着顧以涵的方向,說,“爲了我的好朋友能夠順利尋覓到真愛,我特地獻上一曲,希望大家,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流浪歌手在一邊也幫着吆喝:“看過來——無論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弟弟妹妹統統看過來哈——”
顧以涵逆光而立,朝魏忱忱翹起大拇哥,“親愛的學姐,唱吧,你是最棒的!”
魏忱忱毫無保留地朝圍攏過來的路人微笑一下,隨即撥動了琴絃——
在陽光溫暖的春天
走在這城市的人羣中
在不知不覺的一瞬間
又想起你
也許就在這一瞬間
你的笑容依然如晚霞般
在川流不息的時光中
神采飛揚
Wesay
Wesay
……
陣陣晚風吹動着松濤
吹響這風鈴聲如天籟
站在這城市的寂靜處
讓一切喧囂走遠
只有青山藏在白雲間
蝴蝶自由穿行在清澗
看那晚霞盛開在天邊
有一羣向西歸鳥
誰畫出這天地
又畫下我和你
讓我們的世界絢麗多彩
……
魏忱忱演唱了《時光》和《旅行》兩首歌的串燒版,這也是她在迎新晚會上贏得頭彩的保留曲目。當悠揚動聽的旋律接近尾聲,當人羣中爆發出陣陣熱烈的掌聲,魏忱忱瞧見,顧以涵正一邊揮手,一邊慢慢退到了離公園出口最近的一條道上。
加油,小涵!
不要再猶豫了——祝你順利地收穫自己的幸福——
……
勇敢,是一種極爲難能可貴的品質。
顧以涵十九年的人生,她越來越懂得這兩個字的份量。
如果說,在爸爸媽媽去世後的幾年裏,她有過彷徨迷惘、有過怯懦畏縮、有過頹靡消沉,那都是不可避免的蛻變過程。時光如斯,悄然而逝,她始終是從泥濘中走了出來,學會了勇敢面對,面對自己,面對一切。
此時此刻,顧以涵坐上了開往高原的城際大巴。
還有十分鐘就要發車了,她望着車窗外蔚藍的天空,心中一片清明。而她的耳畔,久久迴響着魏忱忱鼓勵的話語和歌聲。真的感謝這個貼心的傢伙,雖然囉嗦起來比唐僧般的陸霖還有過之而無不及,但終歸是幫她鼓起了足夠的勇氣。
一想到孟巖昔粲然微笑的樣子,顧以涵就不再猶豫了。
哪怕他可能不理不睬,哪怕他可能會生氣,哪怕此行收穫甚微,都不足以成爲自己逃避現實的理由。
她一直都忘不了他,這份愛始於萌芽,卻不爲人控制地努力地茁壯成長。她的愛,脆弱的不堪一擊,只因一篇言過其實的報道而選擇主動退出。那麼他呢?他會怎麼想?他會爲了當初的決定而後悔嗎?當他撥打她的舊號碼被告知已停機的時候,他會不會很失望?會不會又像去年夏末那樣把手機當鉛球投擲到球場外邊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