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涵,是我疏忽了。”
孟巖昔摘下自己的絨線圍巾,細心地圍在了顧以涵頸間,復古的卡其色,愈發襯得她面色蒼白。
“這下暖和了吧?”
“巖昔哥哥,帶着你體溫的就是不一樣……”她挽住他的手臂,說。
程丹青立於車門旁,笑望過來。
“喂,你們倆,大街上卿卿我我的,低調點成不成?趕緊的吧,我身上的跳蚤都抗議了——”
一語既出,三人都笑了。
是夜。
孟永錚的寓所裏熱鬧非凡。
寶貝兒子一下回來了兩個,宋鶴雲跑前跑後,忙個不停。直到程丹青將自己全身上下收拾利索,才拉住了在客廳廚房兩點一線之間忙碌的母親。
“媽,您歇着。我們都不是小孩兒了,凡事自己動手就行!”
顧以涵輕聲道:“是啊,宋姨,您和丹青哥好好說話,廚房裏活兒交給我。”
“那怎麼行?”宋鶴雲搖搖頭,“你也是客人……”
孟巖昔從沙發一角彈跳起來,險些崴到了腳。他揉揉膝蓋,齜牙咧嘴地說:“你們聊你們聊,不就幾個鍋碗瓢盆嘛,我幫小涵善後。”
顧以涵噗哧樂了,“不用,你是病號,多休息。”
程丹青也在一旁哈哈大笑,“讓巖昔進廚房幫忙是萬萬使不得!他摔破的碗比洗乾淨的還多十倍……”
“確實!”
孟永錚瞧瞧宋鶴雲,兩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以前孟巖昔把廚房弄得一團糟的情景,都笑出聲來。
“我有那麼不成器?!”
眼看周圍的人結成了統一聯盟,孟巖昔像是被孤立起來了,只得悶悶不樂地表達了抗議之情。
見他臉上那小男孩兒的可憐神情再次呈現,顧以涵心絃一亂。
“要不,我洗碗的時候,你在旁邊講笑話給我聽……”
“好啊!”
他攬住了她的肩,墨玉般的深色瞳仁中異彩閃動,“還是小涵對我最好!”
“你們倆注意場合,悠着點!”程丹青別過臉,“唉唉,我兩排大牙都酸倒了——”
孟永錚和宋鶴雲低聲說了什麼,後者咯咯直樂。
孟巖昔一猜也不是好話,忙牽着顧以涵,迅速進了廚房,上了門閂。
“巖昔哥哥,你鎖門幹嘛?伯父他們都在客廳裏呢……”
她小臉漲紅了,以爲他有非分之想。
他卻笑笑,緊走幾步,推開了朝西的窗子,“白天天很晴,晚上果然能看見星星。”
“哦?”
“你看,銀河——”
他手指天空,那孩童般的認真模樣,深深吸引了她。
走到他的身邊,她也往天邊望去。璀璨的星河如一匹絲光水滑的綢緞,泛着淡淡的銀色光芒。風起時,星河似乎也在緩緩移動。
這一刻,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她在院門口遙望星空等待爸爸下班,而媽媽,正在她身後微笑着……
久違的心酸,擊中了她刻意隱藏起來的脆弱。
有滾燙的淚水慢慢滑落,未流到下頜就已被迎面的風吹得冰冷。她左胸那個位置,更是莫名地疼痛加劇。
……
他找到了幾個平時不易觀察的星座,欣喜地想要與她分享,一轉頭卻看到她淚溼臉頰。
“小涵,你怎麼了?”
她握住了他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巖昔哥哥,我突然想起爸爸媽媽。”
“有我在,我會一直陪着你!”
孟巖昔關上窗子,將顧以涵擁入懷中。
她冰涼的小臉,只隔一層薄線衣,緊緊貼在他的心口。她的淚水,透過了衣物纖維,潤溼了他胸前一小塊肌膚,那麼柔弱,那麼清冷。
他輕吻她柔軟的髮梢,暗暗下了決心。
小涵,我不會讓你受任何委屈——相信我——
兩日後。
D市雲翔國際機場。
孟巖昔拄着柺杖去換登機牌,留顧以涵一人在候機區等待。
友好城市的便捷在於D市有直飛敖德薩的航班,這樣他們就不用再去北京換乘了。
兩隻小小的行李箱,僅僅裝着兩人幾件隨身的換洗衣物。
孟巖昔的姨母在敖德薩市區有處不錯的房子,長年閒置。僱了當地人時時打掃,作爲他們這大家子的度假根據地。
顧以涵看了存在電腦裏的照片,那房子周圍的景緻確實很美。
“保管你去了就不想回來!”
“現在不行,等老了再去定居吧——”
他點開一張美輪美奐的照片,說:“阿卡迪亞海濱大道兩邊都是山楂樹,一到春天,滿樹的花,特別養眼。可惜咱們此行是白雪覆蓋的季節。要是春天去就好了……”
山楂樹?
作爲一個流傳甚廣的愛情悲歌符號,倒是值得去看看。
她攀着他的臂彎,“那說定了,巖昔哥哥,下次春天去!明年年底,你忙完了新賽季,而我也迎來了大學裏第一個寒假,到時候咱們可以待夠了再回來——”
他輕彈她的腦門,“敖德薩的秋天更美。路兩邊白樺樹和慄樹葉子黃燦燦的,走在街上,像是闖進一座金色城堡。”
她喫痛,捂上腦門。
“我考敖德薩的大學好了——要不然,怎麼可能一年四季都在那兒!”
他笑笑,擁抱着她,不再言語。
想到這兒,顧以涵不禁莞爾。
一句玩笑話而已,希望他不要當真。
她的目標就是K市人文大學,不爲別的,只爲K市與高原相鄰。那樣一來,冬訓和春訓的時候,她可以伴他左右。
正憧憬着美好的未來,忽見孟巖昔無精打采地踱了回來。
“巖昔哥哥,你臉色很差,不舒服嗎?”
“小涵,二人世界的願望破滅了——”他望着洗手間的方向,“有個瘟神如影隨形!”
她四處看看,沒發現可疑的人。
一頭霧水之時,某個熟悉的笑聲忽然傳入耳中。
“哈哈,梁隊,瞧您說的,我不辛苦!就等我班師回朝的好消息吧——”
猛然回首,顧以涵看到了程丹青。
他已經掛了電話,整理一下身上利落的短打扮裝束,向他們款款地走來。
登機後,程丹青笑容可掬地跟一個烏克蘭美女換了座位,與孟巖昔顧以涵坐到了一排。
顧以涵服過感冒藥後一直昏昏欲睡,孟巖昔體貼地讓她枕着自己臂彎小憩。程丹青本想調侃幾句,怎奈孟巖昔橫眉冷對,所以他們三人,一路無話。
七個小時的飛行,終於結束了。
一出機艙,雖然寒氣襲人,但晴好的藍天鋪展開來,像極了清澈透明的水晶石,讓人一下子就打起了精神。
接機大廳裏,果然有人舉着牌子在等候了。
上書漢語拼音的“Meng”,後面的小字是顧以涵看了頭暈的一串字母,想必是孟巖昔的俄文名字吧?
舉牌子的人是個英俊的烏克蘭小夥子,他朝孟巖昔微笑。
“維克多,好久不見——”
唔?這個名字聽着倒是蠻不錯!英語裏是勝利者的意思,不知俄語是不是一樣的……
未及細想,顧以涵就被孟巖昔牽着手,和程丹青一起迎上前去。“魯索爾,你的中文是越講越地道了!”
異國帥哥笑笑,“你的俄語也很地道,有時間多學學烏克蘭語更好。”
孟巖昔拍拍魯索爾的肩膀,“一定一定!到時候我請你當我的私人教師。以你碩士學歷,絕對能名師出高徒。”
“不敢當……”魯索爾謙虛地搖頭。
“瞧你,還是這麼老實。團團在郵件裏說了,要沒有你在語言課程上的幫助,她在音樂學院都站不住腳!”
“娜塔莎很聰明,一教就會,我沒太費心。”
他們互相捧臭腳,戴着一副黑超墨鏡的程丹青聽得厭煩,“哎,魯索爾,當我們這兩個大活人是空氣啊?”
孟巖昔瞪過去,“瞎嚷嚷什麼?!第一次來這兒,你要不要入鄉隨俗起個名兒?”
“就安德烈吧,朗朗上口。”程丹青指着顧以涵說,“我倒是給小涵想了一個很不錯的名字。”
“半瓶子墨水你還好意思賣弄,小涵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
魯索爾見他們爭得不可開交,忙站出來調停。
“嘿,哥們別爭了,你們的朋友笑起來的樣子像塔迪亞娜……”
“算你有眼光!”
魯索爾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確實很像。”
孟巖昔挑釁似的乜斜着程丹青,“聽見了吧,密斯脫安德烈,我的小涵以後就叫塔迪亞娜!”
塔迪亞娜?古楚?
顧以涵有些怔忡,那可是烏克蘭體操戒標誌性的人物,玫瑰花一樣美麗的女子。自己能與她相提並論嗎……
“咱們趕緊走吧,站得腿肚子都抽筋了!”程丹青大聲抗議。
魯索爾憨憨地笑了,接過他們三人輕便的行李,“車就停在門外,咱們直接回團團媽媽的房子。”
顧以涵終於按捺不住,問了一句:“團團是誰?”
“我表妹啊!”孟巖昔揉揉她的頭髮,“她現在是敖德薩國立音樂學院大二的學生,我姨媽惟一的心肝兒寶貝。不知她什麼時候放寒假,咱們可以聚聚。”
聞言,程丹青眼中憧憬無限。
“你別說,我還真有點想那丫頭片子了……”
孟巖昔不失時機地打擊他,“團團早就放出話來了,‘雖然姨夫家的丹青哥很帥,但我絕不會找個警察當老公的’——這是她的原話,我可沒添油加醋。”
程丹青頓時蔫了。
魯索爾補充道:“團團是優秀學員,前幾天跟着教授去奧地利各地訪問演出了,聖誕節過後纔回來。”
“團團這小傢伙,真有出息!”孟巖昔慨嘆着,一邊摟緊了身側的顧以涵,“可在我眼裏,沒有誰能超過我們家小涵!”(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