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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好和井徑絕塵埃 8、局中人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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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山莊地界內並沒有高崖,倒有三座小山包,連耕地帶山地數百頃,爲了照看地方便,佃戶住的並不十分集中,山前山後分成四五個小村落,而主莊園座落在相對較矮的兩座山之間,地勢恰是北高南低,視野開闊許多。

許是爲了顯示宗室氣派——到底是郡主陪嫁莊園,許是爲了物產進出方便,入莊的大道拓得極寬,又是修得極爲平整,堪比玫州城內上等官路,馬車行駛其上快捷而平穩。

三月二十五下晌,崖山莊大管事尹迅帶着兒子並莊內有頭有臉的執事幾十號人喫了午飯便迎出幾里遠,在道口相侯少主人年六爺的到來。

年諒纔打車上下來,這邊已是烏壓壓跪倒不少人,夏小滿扶着年諒下了車,借錯身往他身後去的檔兒小聲在他耳邊嘀咕道:“跪得真快。”

當日年諒初來玫州,這羣人在渡口相迎時,也是撩衣服作勢要跪,而後被年諒攔住。如今倒好,年諒這還沒下來,那邊已是麻溜兒跪下了。那日年諒同年壽堂管事人發脾氣的事有人原原本本的學給她聽了,眼下看看,這一羣估計也是有所耳聞了吧,這迅速的下跪動作是爲發威的Hello Kitty同學“虎威”所攝?⊙_⊙

年諒斜了夏小滿一眼,忍不住一笑,扭回頭板了臉,一邊兒道是都快快免禮,一邊揮手叫小廝持荊持蘞搶步過去扶住顫巍巍要下跪的尹迅,口中直道:“我這腿不利索,走不快,都快去扶了大管事。豈敢讓大管事行大禮!!”

尹檳本是一旁扶着父親的,卻被父親一把推開,待到持荊持蘞過來,尹迅也只肯讓這兩人扶,理也不理兒子,轉向年諒道:“老奴教子無方,愧對老太爺老夫人,愧對六爺,原當往府裏謝罪……”

年諒已是拄拐走到近前,親自扶了他,笑道:“大管事這是什麼話!我是不懂了。——這大熱天的,大管事何必親自出來!下晌日頭毒,咱們莊裏敘話吧。”

尹迅忙道:“是,是,是,老奴糊塗了,這邊熱……”

年諒一笑,吩咐道:“持荊持蘞,扶大管事到我車上。”說着回頭與夏小滿使了個眼色。她會意,往後面跟小韋嫂子一車去了。

尹迅一臉惶恐,再三推辭,滿口“折煞”,到底被請上了年諒的車。

年諒順車窗瞧了眼尹檳,先前就注意到他走路有些跛,被尹迅推開時候還有些站不穩,因笑問:“尹管事也是,身子有恙還出來作甚!也上車吧。”

尹檳臉上笑得尷尬,訕訕道:“小的不敢。爺先請。小的前面與爺開道。”

尹迅在車內鐵青着臉,低聲向年諒道:“爺莫要理那孽障!到莊裏再還請爺開堂罰他!”

年諒哂然一笑,道:“大管事言重。我倒是糊塗了。成,那便回去再論。”

主宅在莊園中心位置,整個宅子比玫州城裏年府紀府兩處加一起還大些,因着崖山莊常年沒有主子,便是一直空着,定期叫人打理。先前知道年諒要來玫州便是大清大掃了一遍,又在幾處改建了暖壁地熱,此後雖年諒一直沒來,卻也是天天拾掇,這會兒看來極是立整,又是暮春,花紅柳綠,賞心悅目。

廳上落座奉茶。因着夏小滿也要一同看賬,少不得和這些管家打交道,便也沒避諱,在年諒下首墩子上坐了。

在車上尹迅幾次想說事兒,都叫年諒打岔過去,這會兒年諒瞧了老爺子還是要說道說道的樣子,便是淺淺道了幾句辛苦,笑着打發了衆執事下去歇着,只道有事再分找人詢問。

這羣人退了下去,滿廳只剩六爺心腹之人,尹迅起身施禮道:“爺這是與老奴留着體面,然老奴實是對爺不住……”說着立起眼睛,斥尹檳道:“孽障,還不跪下領罰。”

尹檳垂着頭,一言不發,站起身勉強跪下,當是腿疼難耐,膝蓋觸地額角已隱隱見了汗。

年諒也不叫起,卻笑道:“好端端的大管事這是爲的哪般?”

尹迅道:“回爺的話,這孽障目無主子,未經爺應允便擅作主張帶人去州府,給主子添了麻煩,當嚴懲不貸!老奴原當翌日便去府裏請罪,然身子有疾,既恐再與爺添膩歪,又聞爺一二日便能過來,故此沒動身,只等爺來。當日老奴先打了這孽障十杖記下十杖,不是僭越做主,是罰的他忤逆父親——那事也是未曾知會老奴的;今日便請主子以家法重罰,切莫饒他!而老奴,爲人父,教子無方;爲管家,大意失察,實是罪過,也請爺一併責罰。”說着再次要跪。

年諒忙叫持荊道:“快扶了大管事!”又笑道:“大管事言重了。尹管事是爲的我好,帶人來與我解困,何罪之有?”話是這麼說,卻只衝着尹迅,小廝們也站得溜直,沒個過去扶尹檳的。

尹迅抓着持荊的胳膊勉強撐了身子,又是憤又是愧,額上起了青筋,眼角沁了水漬,話也說得顫了,道:“爺是與老奴留着體面。然老奴愧對爺吶……”說着忽而緊兩步過去,一腳踹過去,口中罵道:“這孽障!!”

尹檳猝不及防被踹得身子一歪,牽動腿傷痛處,一手撐地,一手去撫腿。尹迅自己也是一個趔斜,好在被持荊扶住,他大口大口喘着氣,眼睛轉紅,恨恨罵道:“你這孽障!老頭子這條命早晚要被你連累了去!你作死你自去,莫要累了老頭子一世名聲!”

尹檳收了手,伏地磕頭,話裏帶了嗚咽,道:“六爺,小的罪該萬死。事有莽撞,然小的實是一片忠心爲的主子着急啊!聞訊小的就慌了神,是未及與大管事通稟商量,便就先往府裏去了。小的願受罰,然小的忠心可鑑吶爺……!”又微偏頭,向尹迅道:“大管事息怒,是小子不孝,大管事千萬保重身子,方纔能起牀的……千萬息怒……”

年諒忙揮手,依舊笑得溫吞和藹,道:“大管事、尹管事,實是言重了!尹管事忠心一片,何罪之有,更談不上個‘罰’字!大管事息怒,我倒要替尹管事求個情,尹管事到底是爲了我的事急火攻心亂了分寸,方越了大管事行事,這事出有因,又非本心忤逆,大管事且饒他一遭吧。也多保重身子纔是!持荊,還不快扶大管事坐下!”

尹迅猶沒順過氣來,被持荊攙扶着,大口喘息,聞言瞧了一晌年諒,忽而推開持荊,撲通跪下,因着用力過猛,身子前蹌,勉強拿手撐住,便即額頭觸地,顫音道:“爺……老奴……”

年諒心裏一頓,忙起身,抓了拐緊着往前走,夏小滿唬了一跳,轉瞬曉得他的意思,忙跨步出去相扶,這會兒年諒身後的小廝也搶步過來,一衆人扶着年諒緊走到尹迅跟前。

年諒雙手託着尹迅的胳膊,卻扶其不動,他嘆道:“大管事這是作何?折煞小輩了!我原是當尊一聲尹爺爺的,奈何你只不肯,怕你不自在放才棄了這稱呼。現下還是叫這一聲尹爺爺,你叫小輩如何擔得起這等大禮?我腿上有傷,不得還禮,尹爺爺是挑我不肯還禮纔不肯起嗎?”

尹迅翻手抓了年諒的手,只道:“老奴豈敢!爺……老奴……老奴這……”

年諒又長嘆一聲,聲音低沉道:“尹爺爺打理崖山莊四五十年,嘔心瀝血,方使崖山莊有今日面貌;走前祖母又與我言,‘萬事有尹大管家’!如今,尹爺爺這是不信我?”

“爺……老奴……”尹迅攥緊年諒的袖子,嗚咽着,再說不出話來。

最終尹迅還是執意要依着家法責打尹檳,年諒反倒是替着減免,最終又打了二十杖,抬了人下去。年諒又叫人扶尹迅回去歇着,道是明日再理賬不遲。

瞧着衆人走出去,夏小滿扶了年諒回去更衣,因問道:“你信了?”

年諒挑眉道:“信了誰?”

夏小滿撇嘴小聲道:“當然不是尹檳。信尹檳,哼。”那真是見鬼。尹檳是個魯莽的傢伙,實不擅長演戲。而尹迅,她也看不透。他瞧着比吳萇真摯得多,可薑是老的辣,他道行也比吳萇深啊。

尹迅老爺子麼。年諒回想幾次見他的情形,心裏一嘆,口中淡淡道:“那要看他信我不信。”

未進內院,便有小丫鬟跑來回話道是管家媳婦們都後面等着二奶奶訓話。

夏小滿搖頭道:“也沒什麼話,明兒一起說吧,今兒先歇歇。叫小韋嫂子她們也歇歇。”

小丫鬟應聲下去。

方纔路口相迎的都是男管事,以尹檳媳婦尹張氏爲首的管家媳婦們便沒跟着去,只在莊內相侯。匆匆見了一面,這二奶奶就同爺一道前堂廳裏接見管事們了,管家媳婦們便在後堂議事廳裏等着,有一搭沒一搭的與小韋嫂子等府裏過來的人閒話,試圖套出些二奶奶的秉性來。

這等了好一會子,小丫鬟來傳了二奶奶的話,衆人也就散了。尹張氏原就惦着丈夫的事,一打聽,又是被打了,忙不迭往家裏去。

剛進了門,就見尹檳牀上躺着,那一張黑臉都變白了,口裏罵着擦藥的丫鬟,直叫下手輕些,她便極是心疼,忙接丫鬟手裏藥膏,坐到牀邊與他塗抹,眼裏汪着水,卻是咬牙道:“憑怎的,還有多少年的勞苦功高在裏頭!他小小年紀,怎的就這麼狠的手?!”

尹檳罵道:“閉嘴,你知道個P!哎呦,我說你TMD下手輕點!……不是他,是老爺子還不依不饒的!”

尹張氏聞言手下一滯,尹檳立時疼的大叫,直罵:“你TMD要老子死啊?!”

尹張氏也不是好性兒,這一惱,又狠狠按了下,然聽了他大喊大叫又是心疼,便是又揉了揉,恨聲道:“老爺子可是糊塗了?!素日再不待見,你不也是他親生的兒子?便是一百個不如意,也沒個讓親兒子死的道理!”

尹檳哼哼兩聲,也不言語。

夫妻倆正說着,只聽外頭遠遠傳來咳嗽聲,又有小丫鬟喊着請大管事安。尹張氏忙站起身,扯過被來給尹檳蓋了,抻抻衣襟,抿抿鬢角,往外頭來。

尹迅在門口站了,等了片刻,見兒媳婦出來行禮,略一點頭,並沒言語,徑直往裏頭去。尹張氏挑着簾子,咬着嘴脣,頓了頓,到底小聲說了句:“老太爺,老爺可是傷得厲害呢……”忽然見尹迅犀利的目光射過來,她素來最怕公爹,從不敢當老爺子面囂張,後面的話便是再不敢說,只請了尹迅到裏間,吩咐小丫鬟上茶,自家便退了出去。

尹檳瞧着父親臉色鐵青,只道:“爹息怒,是兒子不孝。”頓了頓,又有些惱意,道,“然兒子也說了千八百遍了,兒子確是一片好心。怎的如今六爺都信了,爹倒仍疑心親兒子!”

尹迅也不端茶,也不坐,冷笑一聲,道:“蠢東西!當我老糊塗了,你打的什麼主意我會不知?你又真當六爺是什麼都不知?我且告訴你,今日是六爺給我留了臉面了!你便是不認吧,也與我聽好了——主子就是主子,沒輪到你說話做主的份!你要想算計主子,不用六爺收拾你,我頭一個不饒你!”

尹檳心裏哼哼,嘴上猶委屈道:“爹,怎的你就不信兒子!”

尹迅不理,道:“你最好給我夾着尾巴做人,別看六爺年紀小身子不好就想出什麼幺蛾子,六爺那少舉人不是虛名!你作死不要緊,別連累了尹家一家子忠良名聲!”

尹檳冷了臉,只咬牙道:“爹,我是好心。真是好心!”

尹迅冷冷道:“收了你那好心壞心,給我記住‘本分’!”說着拂袖而去,臨出門,又回首道:“蠢東西!你又當吳栓是傻的?”

門簾摔下,腳步聲遠去,尹檳盯着擺盪的珠簾,使勁咬牙,忽覺得身上又疼,便是闔了眼又哼哼起來。

*

接風宴上,尹檳因着捱打不能動而未出席。於是這宴席看着熱鬧,每個人的笑容背後,卻又都帶了些旁的東西。

次日起,這些旁的東西就迫不及待的露頭了。

年諒拿了莊子耕地的賬簿冊子去查糧倉,夏小滿則被分配去看看家禽家畜。夏小滿先在後堂集合了所有媳婦子,簡單交代了幾句場面話,然後帶了相關人往後莊雞場去了。

打田間經過,夏小滿隨口提了幾句產糧多少何時播種之類的話,不過是閒話罷了,旁邊一個年輕的媳婦倒是上心。

因那媳婦是丫鬟出身,有幾分眼力見有幾分膽色,也是湊得比較靠前,見夏小滿身邊的尹張氏沒有說話的意思,便壯着膽子陪笑道:“回二奶奶的話,玫州地肥,尋常年份下等田一畝也能出三四石,好年景上等田至少出六七石。‘佔禾’的話能更多些,雖諢名叫‘百日黃’,但裏頭卻有六七十天就能熟的,好時候能種三茬,只是打的米喫着沒‘烏早’、‘六月白’、‘紅桃仙’那些個味兒好。還有就是這邊水好,去年冬天沒怎麼下雪,南邊兒幾個州都旱了,只咱們因有丁午河,莊裏引了水渠,不怕旱的,便還是如常,也沒耽擱春種。”

見夏小滿頻頻點頭,她也高興了,又近了兩步,因是識字的,更想顯一番自家不同,便陪笑道:“若說下秧子的時節,奴婢背與二奶奶聽啊,《農書》裏是這般寫的,這‘二月驚蟄節、春分中浸稻種,三月清明節、穀雨中種稻,四月立夏節、小滿中秧早稻……哎呦……”

她話沒說完,忽被扇了個耳光,又被一推,跌倒在地,滾了一身灰土,還沒醒過神來,尹張氏已在那邊掐腰跺腳指鼻子罵道:“作死啊!二奶奶的名諱也是你叫的?給你臉了吧,沒個尊卑……”

那媳婦“哎呦”大叫時正在夏小滿耳邊,也嚇了她一跳,翻眼去看,見是尹張氏一張臉作滿月圓,血盆大口張張合合唾沫橫飛罵得起勁兒。

她冷冷瞥着,早從崖山莊過來府裏的人口中聽說過尹檳媳婦母老虎的威名,昨兒打了尹檳,想必伊心裏一定不痛快,——接風宴上就是笑容勉強,言辭閃爍,她沒愛搭理伊罷了。如今伊可是當老虎上癮,碰着誰都伸爪子?彈壓想上位的也就罷了,還想給她夏小滿立規矩不成?那就看看是誰與誰立規矩吧,她嘴邊挑起個冷笑,掃了一眼小韋嫂子。

小韋嫂子方纔就看不過眼,早待說話了,礙於夏小滿在,也不知她心意,不好僭越,見夏小滿那臉色那眼神,便重重咳嗽一聲,冷冷道:“尹嫂子倒是知道尊卑規矩的,在二奶奶面前便大呼小叫起來了?”

尹張氏合上嘴時下巴嘎吱嘎吱直響,扭過身來,擠出個笑,滿月臉硬擠成月牙彎,道:“這小娼婦着實可惡,張口閉口叫二奶奶名諱,我也是氣不過,嘿,也是我管教不嚴,所以現在給她教訓,這二奶奶也當能體諒……”

小韋嫂子冷着臉,道:“尹嫂子也說規矩,是,家有家規,主子沒在,高一等的管家媳婦倒可教規矩管下人;可這主子在,主子還沒發話,哪輪到媳婦子教訓下人了?這是誰家的規矩?年家的規矩,尹嫂子當是熟知的吧?!”

尹張氏臉驟然變回滿月,連眼睛也如蛙眼一般圓,大聲道:“韋嫂子也知道規矩,難道這小娼婦叫二奶奶名諱是應當的?教訓也教訓不得?”轉而不理小韋嫂子,直接向夏小滿,甚至隱隱帶了問罪的語氣,道:“二奶奶,你看這,我是護着二奶奶的,韋嫂子倒是衝着我來了,這怎麼個事兒啊……”

夏小滿嗤笑一聲,也不理她,慢悠悠轉向捂着腮幫子垂頭退在一旁的那媳婦子,問道:“那位嫂子,你可知剛纔哪個詞兒說錯了?”

那媳婦子咬了咬脣,帶着哭腔,只道:“回二奶奶的話,奴婢是無心的……”

夏小滿道:“你且說方纔哪個詞兒錯了。”

那媳婦子哭哭唧唧道:“恕個罪說……立夏……是二奶奶姓氏……二奶奶,奴婢實在冤枉,奴婢實是無心的……”

“連姓也不得說了?”夏小滿嘻嘻一笑,扭頭向尹張氏道:“尹嬸子太小心了,這邊知道我名字的有幾個啊,她哪裏是有心的!再者,小滿就是個節氣,不叫小滿叫什麼?我也是小滿那天生的才叫了這個,難道還因爲我叫了,這節氣就得改名了不成?那我不也得跟着改了?哪有那麼多忌諱!”

聽夏小滿這般說,尹張氏勉強抽了抽嘴角,語氣依舊不善,道:“二奶奶大度。那是我想左了。但依着規矩……”卻因爲蠻橫慣了,不善掩飾,臉還是氣鼓鼓的,冷笑從心底透到臉上。

夏小滿只作不見,打斷她,慢悠悠道:“我曉得,尹嬸子是心裏惦着尹管事,心裏急,這才容易發火的。我有時也這樣,說起來六爺身邊丫鬟多去了,都是妥當的,但這不是親手伺候吧,總是惦記着,怕缺這少那的,便總是急,火大。這將心比心,我豈能讓尹嬸子也受這煎熬。所以這幾日尹嬸子就好生回去伺候尹管事養傷吧,不必跟着我四處走了。左右我這兒也沒多大的事兒,她們都是辦事兒辦老了的,你也不用操心,等有不明白的,我再打發人去問你。”

這話入情入理,正常人聽了就算不滿也無可奈何,便是表忠心說工作比家人更重要堅持要留下來,那她也還有更煽情的說辭非打發走了不可。

而她這次遇上的不是正常人。

尹張氏一怔,隨即明白過來,臉似冷月寒,不管不顧直言道:“二奶奶是攆我?”

夏小滿心裏大樂。這綿裏針練得久了,便依舊笑眯眯道:“呦,這什麼話!別說我,就六爺也不好說這話啊。我是體諒尹嬸子的心情,叫尹嬸子去好生照顧尹管事呀,尹嬸子是心裏急,又想左了。”

小韋嫂子又在一旁接口道:“二奶奶好心體諒尹嫂子,尹嫂子也不謝一句?還要忤逆惹二奶奶生氣不成?這是什麼規矩!”

夏小滿不待尹張氏張口,便道:“哎呀,尹嬸子就不必操心惦着我了,我說沒事就沒事。行,就這樣了,你這就回去吧。走,咱們走吧。”說着帶着大夥兒人就往前走。

昨兒聽說尹檳捱打,今兒又見二奶奶輕飄飄幾句話剝了尹張氏的權,原常受尹張氏氣的這些管家媳婦們都是心裏叫好,巴不得二奶奶再狠些,徹底收拾了她纔好。而局勢也明晰了,誰還會搭理尹張氏,二奶奶說了個走字,大家抬腳就跟着走,留下個尹張氏站在原地乾瞪眼。

尹張氏險些氣炸了肺,當然舍不下臉來去陪小心挽回,能強忍着不大罵出來就不錯了。小聲嘀咕咒罵實不過癮,心裏憋屈的難受,她便使勁跺跺腳,扭頭就走,——MD,非回家關起門好好罵個痛快不可!!

*

這往養雞場去的一路上,先是有人試探着不輕不重的批了尹張氏兩句,大家小心翼翼的瞧着夏小滿的表情。見這位二奶奶始終和顏悅色的,便有人開始大着膽子數落起尹張氏的不是來。

然後,我們的二奶奶夏同學依舊保持着蒙娜麗莎的面容,偶爾會心一笑,卻一言不發,只聽不評。

然後,這些人像得到鼓勵一樣——當然,也可能是因爲想着左右也是說了,說一句也是說,說十句也是說,這口水就如山洪暴發,噴將出來,洶湧不絕,讓夏同學心下不住惋惜——要不是衝着她噴而是衝着田噴那就省得澆水了。

當然,這也讓夏小滿同學迅速掌握了尹張氏的全部情況、尹檳的部分情況和莊子裏可能存在的管理漏洞情況。

對付女上司需要收集資料,對付下屬同樣需要。八卦的力量是無窮的。夏小滿同學對着太陽眯縫起眼睛,拿着從前看文的經典臺詞暗自感慨了一下——“八卦,你是照亮我生命的太陽。”

崖山莊的雞場養雞千餘隻,也細分到產肉雞和產蛋雞。舍間管理和現代化養雞場沒法比,還處於自然放牧、將下蛋時人工趕攆的時代,但比夏小滿想得還是要好很多。

“食雞和角雞,味俱肥美,遠勝旁的,家裏這兩種養得多些。往年給京裏送,都是送這兩樣。”那個捱打的小媳婦甘盧氏介紹道。

她原是尹迅妻子盧氏買的丫鬟,因買來時就是識字的,打小便跟着盧氏幫讀賬本謄賬本。因是柺子拐來的,早沒了名姓,盧氏便讓她跟着自家姓了盧。盧氏去世後,這批丫鬟便也沒留,她就被許給了管事甘苾,成了管家媳婦中的一員。

她既不是管養雞的也不是管稻田的,但因着原就比旁人懂得多,又是有心人,什麼都知道些,今日二奶奶一問,她積極回答,倒顯出她淵博來了,正經管着養雞的管家媳婦倒退避一旁。衆人瞧着心裏都是不快,然二奶奶剛收拾了尹張氏,這會兒誰敢出頭作死,都不過在心裏磨牙罷了——這小蹄子真是因禍得福了,入了二奶奶的眼。又多少人暗恨剛纔尹張氏那嘴巴子怎麼沒落在自家臉上,平白失了個出頭的機會!

“那是柴雞,二奶奶瞧它,多小!身子也輕,也就一二斤,也是身輕吧,還能飛能上樹!”甘盧氏伶牙俐齒一路介紹。

“真有能上樹的啊!”夏小滿是很想讓它表演個試試,可惜周遭也沒樹,況且這麼說出來實在不太着調。>_<

“嗯。能飛。”甘盧氏陪笑道,“回頭奴婢取只給二奶奶送去樂樂。”又道,“您別看這雞小,最能下子兒的,還能愛抱窩,養這就是爲的下子兒孵子兒。”

說話間到了一片棚子,一羣婦人正在裏面把籃子裏新撿的雞蛋分門別類往大些的藤條筐裏碼,見着夏小滿一行人過來,忙都停下一邊兒撲弄衣裳蹭手的,過來與夏小滿見禮。夏小滿笑道免了,叫該做什麼做什麼去,不用管她。

那羣婦人都是熟練工人了,單手便能拿三個雞蛋,一雙手起起落落,極輕極快,未見一個雞蛋在她們手裏碎掉的,少一時就碼好一平筐。雞蛋分類也較細,不同雞種的蛋固然要分開,紅殼白殼也分開,大的小的也分放不同的筐,夏小滿不由頻頻點頭,倒是合理。

“二奶奶,這個不能碼太高,太高太沉也容易碎……”管養雞的媳婦見夏小滿仔細看那裝雞蛋的柳條筐,總算得空插了一句嘴。

夏小滿點點頭,卻是想着旁的。

雞蛋託。

節約空間就用雞蛋託。

沒有塑料也不是問題,她見過一種紙質的雞蛋託。估計是爛紙漿加漿糊再塑形烘乾的,因爲是紙殼性質的,承重沒問題,而託本身重量很輕,兩三百斤的雞蛋,紙託只佔八九斤,搬運上比塑料的不知道省力多少!

造這個呢!這個可比旁的都算有技術含量的,比如紙漿和漿糊的添加比例,成型模具,烘乾時間7788的,這麼個配方、工藝,沒內鬼,旁人一時半會兒學不去。又是成本低廉,推廣卻快。而且也可以上升到高檔級別,比如好好包裝一下金貴的雞蛋,像原來紀鄭氏給年諒的那種神奇的錦蛋;或者,乾脆做金托兒金蛋,裝飾品麼……

唔。裝飾品麼……俄羅斯彩蛋。

夏小滿同學又興奮了。不能走復活節路線,有了道家佛家就夠了,大秦朝不需要基督,她也創立不了基督,就走……送子嬢嬢的路線!

那赤子兒不是雞蛋上纏個娃娃麼,咱就整雞蛋裏裝個娃娃!!!做漂亮的金蛋銀蛋,設個機關,裏頭裝個娃娃,匣子就是是蓮生貴子也行,是仙鶴送子也行……;陶瓷的也很講究,做坯子時候放進去那是不可能了,一燒就成灰兒了,但是可以先做兩個一半兒的陶瓷蛋,然後想法子鋦到一塊兒去,還叫瞧不出來的,然後買家打碎陶瓷蛋,裏面露出個金娃娃——這種還可以像前世一度賣的挺火的“希望珍珠”那樣,娃娃做個七種八種的,福祿壽喜佔全乎了,購買者壓根不知道某一陶瓷蛋裏裝的是什麼東西,要的就是運氣和驚喜!

夏小滿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燦爛。

那管雞場的管家媳婦見二奶奶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尚不明所以,但因着自己剛說了話,二奶奶就“欣喜”了,到底還是心情愉悅的,斜眼瞪了甘盧氏一眼,心道總算扳了一局回來。

*

年諒打外面回來,一路上琢磨着米糧的事,因打發人去看夏小滿回來沒,片刻,他的滿娘乍着雙手進了來,進屋先找盆洗手,道:“什麼事叫得急,我撂了筆就過來了。”

年諒端了茶灌了兩口,笑問道:“又寫什麼……”忽而想起他的滿娘與旁人不同,便是哂然一笑,自覺改口道:“又畫什麼呢?雞鴨鵝?”

夏小滿扭頭一笑,兄弟,真是越來越瞭解我了。她直起身,擦了手,笑道:“畫雞蛋……”這話咋這彆扭,達芬奇麼?囧。於是又添了一句,“還有雞蛋託……”

不是同一個星系的兄弟咔吧咔吧眼睛,再次無語。瞭解行爲不代表理解思想。他依舊聽不懂她說的嘛。⊙_⊙

夏小滿打發他更衣,簡單的說了個大概。年諒還是不甚瞭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夏小滿叫人拿了個小口盅並一個雞蛋來,將雞蛋半身坐進盅口,指給年諒看,道:“這般放雞子兒穩當,也不容易打,立着還比較節約空間……唔,我是說,省地方。然後一層一層這樣放,又穩當,碼多高都行。”

“倒是個巧的。”年諒笑道:“難爲你怎麼想到的。只用木託怕是沉的,又得耗多少料子。”

夏小滿乾笑兩聲,道:“也是下面媳婦子說了幾句旁的,提了個醒兒,我自己琢磨琢磨,估計還行。不用木頭,用紙糊。這樣的紙托兒就輕巧了,成本低,用處還大。”

“紙?”年諒皺眉道:“紙能擎住雞子兒?”

夏小滿笑道:“你那寫字的宣紙當然不成,紙也有硬的啊。你想想表小姐給的那個厚的浣花箋!淘了紙漿,再熬些漿糊,混一起,照模子出型,就成了。當然,我也就這麼一想,回頭具體還得試着看。”

想到紀靈書,她忽然一拍大腿,道:“瑀州產紙不是!我倒把這個忘了,回頭叫姨夫人那邊回瑀州聯繫一下,在瑀州設攤子,成本更低!”

年諒笑道:“你倒是想着四處開鋪子。瑀州指着姨母打理卻是不能了,姨母不善這些營生,有鋪子也都交予管事了,只樂意收租子,少操心。——她又是心慈,總減免些也與人方便,也算是自家積善德,心下舒坦。”

夏小滿笑道:“紀大奶奶也不是個做生意的料,怕將來也只能是姨夫人這樣。表小姐怕是叫我帶出幾分來了。”想着紀靈書總要回去——紀淙書手一好怕就要張羅回去了,心裏又泛涼,不得不說,就算紀靈書不是鋪子唯一能用的設計師,卻也總比用旁人方便得多,也管用的多。以後要是兩地,交流受阻,這又沒個網絡、傳真的,難道還飛鴿傳書啊!等驛站黃花菜都涼了。

留下紀靈書。她這小算盤又悄悄響起來。嫁掉紀靈書。能使得“只有她離開紀靈書,沒紀靈書離開她”的份兒的,只有一個人。她眼睛瞄着年諒,聽着他一邊兒抿着茶水一邊兒道是“表妹比先前可強了,卻也不是個能管這些的”雲雲,心裏翻了幾個個。

門第。大姑姐。年諒本身。三道坎。於是,她還是擱置了,只笑道:“她多學學也就好了。輪到她當家,不會也會了。哎,也不知道誰有福氣娶了表小姐去。”

年諒混不在意,繼續喝他的茶,順口道:“我原覺得若非三房……十四弟是極好的。後來船上也與姨母提過,姨母卻道不欲找豪門貴胄,免得表妹受委屈……”他想到母親,心裏也是彆扭起來,便是皺了眉,不再言語。

紀鄭氏不樂意找年家?!這她還第一回聽說,但也佩服紀鄭氏的見識。齊大非偶。只是,對於她的“自主擇女上司大業”來說,這是第四道坎了。>_<

她轉移話題,把今天尹檳媳婦叫她撅了的事簡單說了。

年諒嘆了口氣,果不出所料,莊子裏不服滿孃的怕是不少,便道:“今兒打發了她就對了。原也與你說過,莫縱着她們,不然越發拿法人,使喚不動都是小事,怕是欺瞞坑騙的事都出來了。”他頓了頓,又道:“你也留心哪些人是能用的。怎麼擺弄還得再瞧瞧,但還是那句話,備着吧。”

夏小滿點頭道:“我知道。你說過,興許年壽堂還用得上。”

年諒點頭道:“正是。”又道,“今兒瞧着,我這幾天便就是看糧倉了。你多走走,各處攏利索了,咱們呆個五七天,賬清了就回去。還有些旁的事堆着。又,你那琳琅閣不是定的四月初開張?正好回去。等你鋪子也妥當了,咱們就往海邊莊子納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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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懶得拆章了,反正都是一天的事兒,就順下來了……。

從字數上看,這個,這個,勉強算補了前兩天的吧……

迅速抱頭遁逃……(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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