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培林突如其來的失態,雖然出乎方靜的意料,但卻在情理之中。
此刻,他像一個被抽去了所有力氣的溺水者,雙手捂着臉,肩膀在微微顫抖,根本不敢跟方靜對視。
雖然他穿的人模狗樣,看着穩重,但包廂柔和的燈光照在他身上,反而襯托着如今的董培林很狼狽,跟這裏格格不入,渾身上下都散發着絕望。
方靜沒有着急開口,她安靜地看着眼前這個男人,心裏五味雜陳。
她坐車來的路上,想了很多,甚至在崔雨柔家裏就已經把各種可能的情況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可真到了跟董培林面對面攤牌的這一刻,她發現自己還是高估了董培林的心理承受能力。
她以爲董培林能抗住這些壓力,拼命的去補窟窿,可現在看來一個販毒團伙的保護傘,這個標籤太重了,重到足以壓垮任何一個公職人員的仕途和人生,一旦董培林出事,連帶着董培林的父母和家庭,以及後代今後都可能會抬不起頭。
“方靜,其實在遇到你以後,我真的回過頭,可我看到的是茫茫大海,根本沒有上岸的可能,我拼了命,拼了命地想往岸邊遊,但我用了全身的力氣,也看不到任何的希望,這是一條不歸路,我已經撐不下去了……”董培林揉着自己的腦袋,整個人非常激動。
在金明貴和楊崇山面前,他不能失態,只能強撐着讓自己不要倒下,晚上來見方靜之前,他也努力地告訴自己事情還有迴旋的機會,他一定要堅持到最後,方靜在等着他。
在開車來的路上,他也儘量不讓方靜看出來自己的疲憊,但現在方靜什麼都知道了,董培林已經沒有再僞裝的必要了,整個人精神上的那根支柱一下子就折斷了,在方靜面前,終於露出了自己最真實的一面。
“培林。”方靜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她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遞過去,又給兩人各倒了一杯酒,“你先冷靜一下,我們好好說。”
董培林接過紙巾擦了擦眼睛,抬起頭時眼眶已經泛紅。
他看着方靜,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紅酒順着喉嚨滑下去,火辣辣的觸感讓他稍微找回了一點說話的力氣。
“你是怎麼知道的?”董培林聲音有些沙啞。
“晚上在我朋友家,她告訴我的,本來我沒當回事,但是她說這件事在公安系統內部鬧得很大,涉及了一些地級市的公安保護傘,尤其是餘杭市這邊,連輝煌集團旗下的娛樂場所都波及了,很可能都會被查封,她幫我分析了一下,我才察覺到你可能也被牽扯進去了……”方靜沒有提崔雨柔的名字,但是卻簡單說了一些崔雨柔提到的情況,並強調省公安廳這次是動真格的了,連省委政法委書記金城武都慌了。
聽到金城武的名字,董培林的瞳孔明顯收縮了一下,他只知道楊崇山和金明貴都害怕了,沒想到分管政法委工作的省領導金城武也急了,方靜說的這些消息都是更高層的,他確實都不清楚。
“你這個朋友真厲害,連這些都能打聽到。”董培林很意外。
既然方靜不想透露,他也沒有多問,只是有些佩服方靜的人脈關係,消息居然這麼靈通,楊崇山和金明貴可能也知道這些,但是卻沒有告訴他,大概率是不想讓他跟着慌,不然很容易擾亂軍心,要是連領導都扛不住事了,那下面的人豈不是更沒有信心渡過難關。
“她確實挺厲害的。”方靜倒也沒有否認。
崔雨柔最初來金州省時候的單純和青澀、不諳世事,如今人情世故拿捏得恰到好處,金州省發生的一些重大事情,基本都能第一時間得到消息,連葛天明都願意向崔雨柔透露,足以說明崔雨柔籠絡人心的手段已經出類拔萃。
“培林,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一個人扛不住的,我不是要逼你,但你現在必須告訴我,你到底陷得有多深?你們後面要採取什麼措施,來應對眼前的危機?我知道的越多,我纔有可能幫上你,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闖過去這一關。”方靜很認真的追問道。
如果這次販毒產業鏈的事,能在金州省畫上句號,大概率以後就不會再被翻出來,金州省也不可能再有人膽敢販毒,這件事基本就能翻篇了,以後董培林就可以高枕無憂,他們的訂婚和婚姻也就能繼續提上日程,所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闖過這一關。
“多深?已經差不多十年了吧。”董培林回憶着,苦笑了一聲,伸手去拿酒瓶,手指還在發抖,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有急着喝,而是盯着杯中的紅色液體出神,彷彿那裏面有什麼答案。
包廂裏安靜了下來。
方靜靜靜地等着董培林開口,一點都不着急。
窗外是餘杭市璀璨的夜景,霓虹閃爍,車水馬龍,這座城市正在享受它的繁華與安寧,而在這間小小的包廂裏,董培林這個公安局副局長正面臨着他職業生涯中最大的危機。
“你也知道,我爸媽都是體制內的,他們在系統內也有一些人脈關係,我最早通過公安聯考去的是省廳,後來我爸找了金明貴的關係,把我調到了餘杭市緝毒大隊,從那以後,我就進入了金明貴的視線,開始被他重點培養,幫他辦了不少事情……”董培林的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一點點說着他這些年來的經歷和一步步的晉升。
方靜靜靜地聽着,並沒有着急去插話。
當時張雨的販毒團伙很小,也就在餘杭市剛剛發展起來,遠沒有現在這麼大的規模,當年董培林剛調到緝毒隊,年輕很有幹勁,也自認爲有底線,甚至大冬天的接到線報,還跑去緝拿販賣毒品的人,把交易雙方抓了個正着,同時還繳獲了毒品,這在緝毒隊也算是個不小的案子了。
可他的人生就是從這些事情裏開始轉變的,他抓了張雨的人,張雨肯定找關係,董培林第二天就被金明貴喊去了餘杭市公安局,明裏暗裏拿一些話暗示他,無非就是抓個人就行了,說明金州省緝毒工作並不是擺設,不要太上綱上線,擺明是讓董培林不要深挖,稀裏糊塗不了了之就完了。
董培林跟方靜說起自己是如何被拉上賊船的,笑容裏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情緒,是苦澀,是無奈,或許還有一點對當年那個自己的嘲諷。
金明貴不讓他往下追查,他也只能稀裏糊塗的不再管,不過後來類似的事情又發生過兩次,都被金明貴壓了下去,最後乾脆將董培林從緝毒大隊調到了治安大隊。到了治安大隊後,董培林對娛樂場所搞了兩次突擊檢查,結果抓到了在場子裏兜售違禁品的人,這些人依舊是張雨發展的下線。
金明貴又找了一次董培林,不過這一次並不是喊董培林去辦公室,而是去的飯店喫飯。
除了金明貴,董培林自然也在飯桌上見到了張雨,還有當時在省公安廳工作的楊崇山,還有一個讓董培林做夢都沒想到的親人,正是董培林的父親!
董父是認識金明貴的,當時董培林從省廳調到餘杭市升了半級,就是董父找了金明貴的關係。
這次金明貴把董父請過來,還不讓董父告訴董培林,說是給董培林一個驚喜,實際上也是變相的通過董父來拉近自己跟董培林的關係。
董培林當年才二十多歲,跟着領導喫飯,全程都緊張,這期間金明貴還介紹了張雨乾的一些業務,雖然說得很隱晦,但他也不傻,多少感覺到了張雨不簡單,並且張雨還向他敬酒了,還說董培林在娛樂場所抓的人是他的下屬,第一次犯事,希望董培林能網開一面,不要往檢察院那邊送,給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批評教育或者行政拘留都行。
張雨跟他說這些話的時候,金明貴一直在跟楊崇山和董父交流,彷彿沒聽到一樣。
金明貴不幹涉,就是默認了張雨這麼做,也是變相地告訴董培林,這事他同意了。
董父更是沒有管,明顯是默認了自己兒子跟着金明貴。
董培林還能說什麼,他又不是傻子,一次又一次,他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眼前的張雨是這些人的老闆,乾的都是見不得光的事,大概率就是販毒和賣違禁品,而且還拉攏了領導當保護傘,這頓飯喫的董培林一點脾氣都沒有。
最重要的是,喫完飯以後,董培林上車的時候,張雨往他車上搬了一箱“酒”。
董培林本來想拒絕,可張雨在給他搬之前,還安排手下給金明貴和楊崇山都分別搬了酒。
領導都收了,他往外推,只會顯得不識抬舉,況且董父還朝他遞了眼神,所以董培林象徵性婉拒了兩句,就任由那箱酒搬進了他的後備箱,等他搬回家後,發現一箱子全是錢,把他嚇了一跳。
他本來有想過退回去,跟金明貴說清楚不再摻和這件事,可當時董培林的父親覺得這一切都很正常,他早就知道是錢,不是酒,甚至都沒有問是什麼事,就讓董培林把錢收了就行了。
不僅如此,董培林的母親也是同樣的意思,讓董培林把錢拿着花。
董培林的父母都是體制內的幹部,對別人送禮的事情司空見慣,他們覺得這叫站隊,領導請你喫飯,還讓人給你送錢,這是對董培林的器重,尤其是金明貴還是餘杭市公安局的領導,跟當時餘杭市的市長,即將升任市委書記的戚寶堂走得很近,跟金明貴把關係搞得越好,他們家將來有機會,很可能都會被提拔。
這是董培林的第一次受賄,他當時沒有再堅持自己的想法,而是聽取了父母的意見,走到了這條單行道上,從那以後,金明貴說什麼,董培林就辦什麼,也不管對錯,反正就是要把領導交代的事情落實好。
董家三口在這多年裏也開始步步高昇,先是董培林的父親升任了餘杭市市場監督管理局的局長,後來董培林的母親也享受了正處級待遇,這些都是通過金明貴的關係辦成的,因爲金明貴把他們推薦給了戚寶堂。
董培林也得到了很多好處,張雨會定期給他分紅錢,並且他年紀輕輕,便步步高昇,每次提拔都有他,令不少公安系統的幹部羨慕嫉妒恨,這是一種隱形的交易。
董培林家裏接受了這一切,就代表他要爲金明貴一直辦事,董培林說到這些事情的時候,聲音裏的沉重感越來越濃,期間還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方靜聽到這裏,心裏已經明白了大概,不斷的用利益去籠絡一個人,甚至拉攏他的家庭,這就是典型的溫水煮青蛙,先讓你在不知不覺中越過了那條線,等你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只能被動的接受這一切,被局勢架着往前走。
所以這些年下來,董培林早就被這樣的環境給腐蝕掉了,紙醉金迷的私生活已經麻痹了他的神經,隨着他坐上餘杭市公安副局長的位置,權力的慾望也在一步步得到滿足,很少有人能抵抗住這樣的誘惑。
領導的拉攏和父母的支持,造就了今天的董培林,他早就將黨旗下的誓言拋到了腦後,徹底淪爲了金明貴的親信,分管起了餘杭市的治安和緝毒工作,替金明貴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雖然很多個夜晚,董培林都從噩夢中嚇醒,可這依舊沒有讓他懸崖勒馬,他沒有勇氣走進紀委去主動交代自己的違法違紀行爲,他不想失去已經擁有的一切,因爲他心裏也貪戀現在這樣的生活。
他只能在心裏麻痹自己,給自己洗腦,告訴自己不會出事的,領導會壓着的,只要領導不倒,他就不用擔心東窗事發,正是因爲懷抱着這樣的僥倖心理,他替金明貴和張雨辦起事情來才愈發心安理得。
董培林深深吸了一口氣:“其實省公安廳換了廳長後,我勸過張雨,讓他收手吧,可他說背後老闆不同意,還想繼續撈錢,他們也怕出事,所以降低了販毒的數量,變得更加低調了,我見一直沒出事,也就放鬆了警惕。”
“你可能不知道,後來張雨那邊,一個叫北極狐,一個叫冷鋒的人都落網,滇省那邊過來人跨省辦案,聽說來的人還是陸浩的親戚叫韓子龍,是滇省麗山市的公安局長,總之是來調查北極狐和冷鋒的,我得到的消息是陸浩也參與了前期的一些工作,他知道省公安廳不少事情。”
“當時爲了怕事情敗露,我們還動用了醫院的關係,將北極狐僞造成了心梗突發死亡的假象,讓他永遠閉上了嘴,但是冷鋒沒來得及滅口,他應該交代了什麼事情,導致張雨團伙暴露了……”
“這是我的猜測,後來販毒產業在金州省停了好幾個月,期間省公安廳一直沒有動靜,張雨那邊不甘心,就想再試試,十月份的時候就小範圍開始販賣了,比原來更加低調了,賣的數量也少了。”
“我們一直在留意着省廳的動靜,沒有發現他們調查的跡象,慢慢就放鬆了警惕,現在從他們抓人以及掌握的大量線索來看,恐怕省公安廳早就在暗中調查了,甚至可能祕密成立了涉密專案組,盯上了張雨團伙的上下線……”
董培林跟方靜說着他的一些猜測,下午的時候,他被金明貴喊去辦公室,二人就合計過這些事,說白了就是省公安廳在提防着他們,給他們完美製造了假象,直到最後掌握了大量證據,要有大動作的時候,才被楊崇山發現了蛛絲馬跡,從結果來看,他們猜測的方嚮應該是對的。
“你是說,陸浩也參與了?”方靜聽到這裏,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多少有些驚訝,根本沒想到在這件事情裏能聽到陸浩的名字。
董培林點頭道:“他肯定知道這些事,我以前聽楊廳長說過省公安廳的谷廳長和牛廳長非常看好陸浩,陸浩在一些案子上還給省廳提過好幾次不錯的建議,領導都採納了,谷廳長甚至都想讓陸浩離開政府系統,調到省廳工作,只不過好像領導沒同意。”
“這次販毒的收網行動,可不止涉及金州省,漢東省也抓人了,滇省麗山市公安局也逮捕了當地的販毒團伙,以前沒抓住的不少人,這次都落網了,可以說是跨地區,三省同時行動。”
“他們早就在暗中互通消息了,肯定祕密成立了聯合指揮部,只不過消息封鎖住了,這個韓子龍是陸浩親戚,陸浩又跟龔瑋他們走得近,不可能不知道這些情況……”
董培林一口氣把來龍去脈都告訴了方靜,他們現在明白這些已經晚了,但最起碼捋清楚是怎麼回事了。
方靜不由追問:“張雨販毒團伙,最後到底發展的有多大?”
董培林回答道:“很大,最早是在餘杭市,當時管控不嚴,他發展非常快,以餘杭市爲中心,涉及咱們省不少地級市,他靠領導介紹關係,拉攏了一些地級市公安系統的主管領導和下面的警察,慢慢形成了販毒產業鏈,公安內部給他們當保護傘的人各地都有……”
董培林是知道一些人的,倒也沒有隱瞞,接連說了好幾個人名,除了他們當領導的,下面具體辦事的警察也有拿好處的,都是他們的親信,其他人根本不知情,也不會讓其他人管這些事,這都是安排好的,緝毒崗位關鍵的人,都是他們“內部人”。
方靜聽董培林說完,深深吸了一口氣道:“你接着說,現在情況又是怎樣的?領導是怎麼安排的?培林,你一定要把細節都告訴我,我才知道該怎麼想辦法幫你。”
董培林已經漸漸冷靜了下來,沉聲道:“局勢緊張,省公安廳接下來動靜肯定越來越大,對我們很不利,不過值得慶幸的是,現在抓到的都是小嘍囉,張雨還沒有抓到,金局長說張雨的老闆,提前察覺到危機,先一步把張雨安排走了。”
“張雨去哪了,我也不是很清楚,聽金局長的意思是他的老闆會安排他偷渡出境,只要他不落在警方手裏,我們就都是安全的,他發展的那些下線並不清楚公安內部誰是保護傘,只有張雨最清楚,也是張雨一直在跟我們接觸,定期給我們送錢的也是他,換句話說,只要張雨是安全的,我們所有人就很有可能扛過這一關,他要是被抓,我們就有暴露的風險。”
董培林說到這裏,整個人反倒鬆了口氣,畢竟事情還沒有太糟糕,他不想把結果想的太極端。
方靜聞言,一直緊繃着的俏臉這才稍稍緩和了一些,認真道:“照你這麼說,主動權還在你們手裏。”
“對,張雨背後的老闆很厲害,人脈關係網很深,跟省裏不少領導都有往來,我聽小道消息說,連新上任的戴省長,人家都認識,還有省委組織部的陳部長被調過來,也是通過人家的關係運作的……”董培林向方靜透露了一些小道消息.
他雖然不知道張雨背後的老闆究竟是誰,但也聽張雨吹噓過對方的手眼通天,敢在金州省搞出販毒的事,明顯後臺很硬,背景很深。
方靜聽到最後,還是很驚訝的,她知道戴良才和陳昌來能調過來當省委領導,是找了關係的,她一直以爲這當中少不了魏世平幫他們說話,結果沒想到背後真正出力的人,居然是販毒團伙的幕後老闆,這都能扯上聯繫,是方靜始料未及的。
見董培林說着說着,似乎對扛過這次的事又有了信心,方靜隨即潑了盆冷水道:“培林,你不要太樂觀了,事情不會像你想的這麼簡單就結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