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七月,宜用四火宿吉。在豚族前進的西方,宜用火宿爲白虎部觜火猴宿。
鬼穀子仰天而笑。他看不到星空的一切,但百川能看到。星圖明白顯示,上溯的豚族主力沒有亡,長征成功了!
可以安心了,但願上溯的豚族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走罷!
離開大通洲,離開這些失去親人的豚族,離開這些被我的預言深深傷害過的朋友們。離開這裏,遠遠離開。
但願,我的離去能夠從此帶走豚族的厄運。
滿天閃耀的星辰啊,他們已經不需要我這個總是帶來災難消息的老豚了。
在豚族成功躍過嘆息牆的那個晚上,鬼穀子在一片星光的閃耀下,悄然離開大通洲,向着東方偊偊而行。
他走的畢竟不甘心,他一直苦苦等待的阿奴,在那次星圖事件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想向她道歉,用他的一切來表達歉意。他痛恨自己的錯誤,他發誓不再碰星圖,發誓放棄星象預言,發誓從此與她廝守,安心地在摘星洞中過日子。他願意付出一切,只求她能夠回來,只求他的阿奴能夠原諒他,原諒他的粗俗和魯莽,原諒他的自私和衝動,只求他的阿奴回來,回來聆聽他的懺悔。
他找啊找啊,倉倉惶惶找遍了大通洲的每一寸河道,每一個溶洞,找遍了翠螺山下的每一條溪流每一個湖泊。他等啊等啊,等得內心火急火燎,等得形消骨瘦,黯然神傷。
他把她的心傷狠了,傷透了。
阿奴,我的阿奴!
他知道她再也不會回來了,再怎麼追悔莫及她也不會原諒他了。可他自己依然不能原諒自己。
鬼穀子在她離去的兩個月後,弄瞎了自己的眼睛。
你不是讓我別再看星象了嗎,阿奴,我答應你。
從此,他成了一個瞎子,在永恆的黑暗世界裏,等待着他的阿奴。
※
西方白虎第六宿,名觜火猴,三星緊湊,似猴五官匯聚;三星光芒黯淡,難分主副,星宿的位置正處在西天白虎與南天朱雀交匯處,左下接井木犴、鬼金羊,右上應畢月烏、參水猿。
畢月烏吉,開門放水多吉慶,閤家平安得自然;參水猿兇,但最宜旅行;井木軒吉,宜祭祀;鬼金羊兇,最忌往西方。
觜火猴乃二十八宿中最不起眼的星宿,躲在這兩吉兩兇星宿之間,因爲自身也隨時在兇吉之間轉換,似兇非兇,非吉大吉。
觜火猴兇,名傳俊——每一個星宿都有一個前世宿主的名字。
觜星造作有徒刑,三年必定主伶仃。
埋葬卒死多因此,取定寅年使殺人。
大惡日,百事皆兇。宿主一生住所不定,至老愈兇。
但是星宿預言師的力量在於在星軌隨時隨刻的變換中尋找出昭示事件發展關鍵的那一個瞬間。
觜火猴在西天隱晦的光芒中遲鈍的閃爍着,這看似不起眼的閃爍預示了預言師想知道的關鍵:行路之人若有慈善心而積善德,則西行平安。
長征成功了!
百川由衷替那些西行的夥伴們高興。
在內心裏,他是多麼希望和夥伴們一起去開闢新的天地,但是他不能走,先生不走他就不走。這是對母親的承諾。
五年前的一天,母親把他叫到跟前,告訴他,讓他去東方的大通洲找一個叫鬼穀子的預言師,跟他學習星象預言。
“他也許早已經放棄了星象預言,你拜他爲師他也不一定會教你。你就跟他磕頭,求他教你。”
母親向他強調,一定要學會星象預言,不然這門神奇的預言術恐怕從此便失傳了。
小百川似懂非懂地問道:“我只向父親磕頭。”
母親說:“一日爲師終生爲父,你從小就沒有父親,就當他是你的父親吧。”
“要是他還不肯教你星象預言,你就把我小時候教給你的星空二十八宿說給他聽,你說的全了他便對你這個徒弟心癢了。”
母親說:“你跟師傅學藝十年,滿了十年才準回來見我。”
小百川驚道:“十年啊,那時候媽媽不是已經老了,誰來照顧你?”
母親說:“媽媽沒事,到時候你師父年紀也大了,你好好照顧師父,陪在他身邊,免得他寂寞。”
母親追憶着往事說:“你師父年輕時受了不少委屈,他不開心的時候你多勸勸他。”
小百川問道:“媽媽,你好像跟這個我還沒見過的師父很熟嗎?”
母親笑笑說:“他是媽媽的一位故人。”
小百川拍手道:“好啊,那我說起媽媽的名字來他一定認識的吧。”
母親阻止他說:“不要提我的名字,百川,你跟他說你自己的名字就好了。”
百川不知道爲什麼母親不讓提她的名字,但是母親的話他向來是不違拗的。他答應了,問道:“媽媽,百川這個名字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母親沉默了,許久,回過神來,愛憐地撫摸着孩子的臉,柔聲念道,那是二腳詩人一首美麗而傷感的詩——
“百川東到海,何日復西歸!”
…………
※
川江,美麗的川江。
江水清如碧玉,兩岸疏柳交映,羣山在柳林之後起伏,山間隱匿的村落裏升起裊裊炊煙。
漫長的夜晚過去了,東方的雲翳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血色的雲霞從縫隙中噴湧而出。
太陽在雲霞的後面一點點上移,在上移的過程中像只染色機一樣迅速渲染着大地,河水變紅了,柳樹變紅了,田野變紅了,山林變紅了,炊煙變紅了。站在火紅的江面中央,倖存下來的豚族凝望着東方那輪桔色的光球,感嘆道:
豚族沒有亡!
川江兩岸生長着一排排柑橘樹,枝頭掛着一個個小太陽似的柑橘。這是一片野生的柑橘林,熟透了的橘子一個個落下來,砸在江面上,砸到他們的頭上,他們飢餓的肚皮一下子反應了過來,搜颳着漂在江面的橘子狼吞虎嚥。蜜橘甘甜的汁液令疲憊萬分的長征豚的心情如同連日陰雨之後突然放晴的天空一樣,溫暖而明亮起來。
而對於冉香和阿昕來說,最讓他們感到溫暖的是小喜樂的健康快樂。
小喜樂睜大了眼睛,望着火紅的天空,當整個天空、整片大朵大朵的白雲被雲霞染紅的壯觀景象出現時,她驚訝地張大了嘴巴。她用鰭指着那輪紅紅的球體怯生生地問冉香:“阿姨,那是什麼?”冉香看着小喜樂驚訝的大嘴巴,感嘆道:“喜樂,那就是太陽。”
喜樂問:“太陽是什麼?”
冉香說:“孩子,有了太陽就有了光明,就能夠驅散黑暗,驅散陰霾,太陽像溫暖的鰭,撫平我們心頭的悲傷。”
喜樂問:“阿姨,我們爲什麼要悲傷?”
冉香微笑着說:“孩子,悲傷是我們這一代豚的事,到了你們長大的時候,就不會再有悲傷了,因爲有太陽,一切都會美好起來的。”
冉香有些傷感地撫摸着喜樂說:“你不是叫喜樂麼,這個名字的意思就是你這一生都會歡喜快樂的活着,不會再有悲傷鑽進你的心裏去。喜樂,你是個幸運的孩子。”
冉香問阿昕:“小喜樂,這個名字是誰起的?”
阿昕說:“是阿夕起的。”
“阿夕說,這是個最好的名字,喜樂,代表着歡歡喜喜,快快樂樂。”
冉香說:“這是阿夕自己的願望吧。”
阿昕沉默了,他覺得對不起阿夕。
小小的年紀,英勇無畏,爲了信守諾言而付出了一生的自由甚至生命的代價。
阿昕的心裏特別難過,他這個做哥哥的爲弟弟付出的太少了,他習慣性地接替了父親的責任,用一種教育的口吻告誡弟弟該做什麼、該不做什麼,告誡他要勇敢、要信義、捨生取義、慷慨赴死,義無反顧。要堅強、忍耐、百折不撓。
阿夕總是安靜地聽從哥哥的教誨,一邊聽一邊不住的點頭。“爸爸不在了,我要聽哥哥的話。”阿夕認真地說。
他是那麼的懂事,那麼的善良,那麼的無私,那麼的勇敢,阿昕給了他最成功的教育,教他成爲一隻英勇而善良的豚,但是他一直忘了教給他一樣東西,那就是快樂。
阿夕經常鎖着細嫩的眉頭,一個豚獨處,在長時間的沉默中想着心事。
他小小的年紀就已經長大了,但是看得出來,他一點都不快樂。
他見證喜樂誕生的時刻是那麼驚喜,看起來比喜樂的母親阿璃還要高興。他毛遂自薦地給小豚起了個名字,“喜樂”。他從來沒有歡喜和快樂過,他希望他能夠歡喜快樂。他把這美好的願望和虔誠的祝福都獻給了這位剛出生的小外甥,在這個名字裏,寄託了阿夕最溫暖的夢。
“哥,你放心,就是死我也會保護好喜樂。”
然後,他用自己的生命來信守這份承諾。其實是在守護這個夢,守護這份願望。
阿昕能夠想見,那一刻,阿夕的冒險果敢而決絕,帶着視死如歸的勇氣,帶着一去不復返的壯士豪情。冰冷的捕魚網纏緊了他的身體,讓他透不過氣來。但他依然用盡力氣扭轉頭去,望向漸行漸遠的江面,望向那個藏着小喜樂的地方,“小喜樂,你一定要順利地突圍,一定要替我去看看那美麗的金沙江,看看那比天還高的雪山到底是什麼樣,別辜負了我給你起的名字,勇敢快樂地活下去!”
“勇敢快樂地活下去”——阿璃曾經這樣期望他,現在,他又這樣期望喜樂。
阿夕想到自己成功保護住了小喜樂,竟然有一種喜悅洋溢開來,他渾然忘記了周身的漁網,對着那株躲藏小喜樂的梓樹,發出了一個溫暖的微笑。
——可是,從此,我們再也不能夠相見了,親人們。
在那朵微笑裏,阿夕哭了。淚水穿透漁網,從高高的甲板上滴落下來,“滴多”一聲,讓所有的豚們爲之心顫。在陽光的照耀下,那淚滴就像一顆顆水晶,極度耀眼的晶瑩讓甲板上的二腳出現了短暫的失明。
阿昕一直處在一種自責的情緒中。他自責以前沒有給過弟弟快樂,他自責不該留下弟弟一個豚守護喜樂,他自責辜負了母親的臨終託付,弟弟讓二腳抓走了,從此杳無音訊,天涯相隔,只因他沒有盡到作哥哥的責任。艱苦的長征,他失去了姐姐,失去了姐夫,又失去了弟弟。
說沒就沒了,像一陣風,吹過了,就再也捕捉不到一點蛛絲馬跡。
他已經不願意去痛恨長征了。他只是在更多的時候開始獨自待在角落裏,開始回憶,回憶那些沒有一起長征的朋友們,小玉,小布,百川,三叔,鬼穀子,拉雅,這些熟悉的身影,此生恐怕再也見不到面了,他只有停留在這傷感之中,默默地回憶,在回憶中他開始蒼老。
他的回憶總是被喜樂打斷,喜樂這個孩子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活潑、快樂、開心,當她學會自由自在遊泳的時候,當她學會躍出水面吐水泡的時候,當她學會靜立水中欣賞晚霞的時候,當她躺在漩渦中轉圈不會頭暈的時候,她總是發出“咯咯”的笑聲,這笑聲如同一縷縷的陽光,讓豚們即使在陰雨中也能感受得到生命的溫暖。
這個笑聲總是讓阿昕那回憶的方向不由自主得偏向阿夕,他忽然發覺喜樂的笑聲跟阿夕好像好像,他會猛然間驚起,以爲阿夕回來了。但當他仔細回想的時候,他已經記不清什麼時候阿夕這樣“咯咯”的笑過,但是爲什麼他會覺得這就是阿夕的聲音呢?
他看到喜樂在遠處嬉戲的身影,幼小白嫩的身子讓他看起來像只漂浮的水母,一點點重量都沒有,又像是無依無靠的浮萍。他想起阿夕小的時候也是這樣小小的、輕輕的,在水面漂啊漂,像一片飄零的樹葉。
秋風起,落葉紛飛。親人如深秋的樹葉般凋零,一片一片有的飄到水裏,有的化作爛泥,在那枝頭,只剩下最後的一片兩片,搖搖欲墜。待到明年春天,枝頭終會萌發新的葉芽,而親人們呢,卻像那凋零的樹葉,永遠永遠也尋不見了。
讓他感到一絲安慰的是身邊還有冉香、有喜樂、還有城子、哨子和十方,可是阿夕呢,他飄落在二腳的池子裏,那一個轉身就能到頭的圓形的池子裏,沒有松江鱸,沒有尋梨草,沒有小米蝦,圓圓的池子裏一無所有,那光滑的池壁只能照見自己孤獨的影子。在那個地方,阿夕比孤單還消瘦,數星星將是他唯一的樂趣。
於是,在每個繁星的夜晚,阿昕仰望星空,默默注視着,陪他在不知何處的弟弟,一起數着繁星。
※
山被直直劈開,形成一個七八裏的峽谷。森森冷氣漫出峽口,收掉一身粘汗。近着峽口,倒一株大樹,連根拔起,似谷裏出了什麼不測之事,把大樹唬得跑,一跤仰翻在那裏。峽頂一線藍天,深得令豚不敢久看。一隻鷹在空中移來移去。
峭壁上草木不甚生長,石頭生鐵般鏽着,巨石上伏着兩隻四腳蛇,眼睛眨也不眨,只偶爾吐一下舌芯子,與石頭們賽呆。
過了峽谷,在一片茂密的柳林之後,哨子發現了三門海。河水穿過密林,被前面一堵高聳的崖壁擋住去路。這時候河水沒有畏懼沒有退縮,它勇往直前,硬生生在崖壁底下鑽出一方孔洞來,進入孔洞,天空被崖體遮蔽,水中暗無天日,漆黑一片。在這片漆黑中摸索前行一段,前方出現了些微弱的光。往光明的方向遊去,那是一方孔洞的出口。過了出口,天色大明,天空又在頭頂露出了瓦藍的色彩。這是一片四周被山崖圍攏的水面,四圍的高山把水面圍成一個渾圓的圓湖,像一面翡翠色的青銅古鏡,古樸典雅,清風微瀾,更增雅緻。再看四圍高山掌合,把這方水面變成一口井,只留出圓如一蓋的天空,這便是三門海中的第一海,銅鏡海。
繼續往前,在一方石崖下邊又能找到隱藏着的一孔入口。這道入口較第一孔要大些,洞內的光線稍微亮堂些。可以隱約望見頭頂高高的洞頂垂下一道道石幔和石鐘乳。那些石幔日久成精,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起來像一個個不動聲色的妖魔。轉個拐角,又像一尊尊瞑思禪坐的佛陀。在穹頂的最頂端,有一方翠綠色的石幔,像一件稀世奇珍,藏在常二腳難以企及的高度,在這方隱者的世界裏,呈現出驚世的美麗。
在眼睛適應了昏暗的光線之後,往前找到第二個出口,出口外面花木蔥蘢,百鳥爭鳴,蝴蝶翩躚,像是進入了一個美麗的花園。此處依然羣山環繞,只是山勢較前面低矮,顯得地方開闊了些。湖面成一彎新月形,從一道孔中流出,又流進另一側崖下的一處入口。在新月的月弓之處有一處腳工修葺的小碼頭。
沿着碼頭有一條步行小道,穿花拂柳,盤曲到山崖腳下。山腳有園半畝,細草鋪氈,楊花糝徑。一片修竹掩映下,有草舍三楹,花木四合其所。
門前有一付對聯:小歇爲佳,且飲了趙州茶去;欲歸可緩,待歌罷陌上花來。
門匾上書:東籬茅舍。
哨子正是在這裏遇到了秀才。
哨子從這裏探路經過的時候,聽到秀纔在他那間茅舍外,在那張搭在絲瓜架下的木桌旁,搖頭晃腦抑揚頓挫念着一首詩——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秀才唸完,餘音裊繞。秀才沉浸在這片自己營造出的餘音之中,回味不已。待餘音散盡,秀才低下頭來,於是他見到了哨子。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驚喜和友善。”哨子這樣形容秀才望向自己的目光。“這讓我相信他不是一位普通的二腳。”
“你們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善良的二腳麼?”這是豚族長久以來的辯論話題。爲這個話題他們爭論了一千年。從來沒有一個公認的答案。在先輩們的時代,他們願意相信二腳是善良的,因爲二腳的智慧。在水中,豚是最智慧的物種,智慧得以致於他們無法與別的種族有效交流和溝通。只有二腳,比他們更加智慧,他們願意與智慧的二腳分享這個世界滿眼的驚奇與喜悅。
他們喜歡聽秀才二腳說的那些詩意哲理而略帶憂傷的話:
如果一個人心中沒有藍色,永遠不會知道什麼叫天空
如果有一天連孩子都不再相信童話,那將是世界上最悲哀的事
除了空氣、水,二腳也被弄髒了,要一樣樣乾淨起來,纔是好生活
當二腳搖着小舟盪漾在荷花間,蘆葦中,他們唱起美妙的歌聲,那歌聲像是春夜的細雨,將心坎洗的清澈透亮。豚們就喜歡跟在二腳的小舟後面,聽他們歌唱,歌唱郊野的桃花,歌唱驛邊的杏林;歌唱草坡的麋鹿,歌唱幽谷的白狐;歌唱河洲的鴡鳩,歌唱水畔的蒹葭;歌唱院內的處子,歌唱牆下的靜女。他們歌唱着,歌唱着,整個河面都翻滾着陽光般的喜悅。
豚們就會跟在後面與二腳唱和。豚的歌聲更加高亢嘹亮,像水中騰起的驚雷。二腳喜歡聽豚的歌唱,那麼嘹亮的嗓音,二腳滿是羨慕的傾聽。聽到得意處,二腳會取出剛捕獲的魚或是剛採摘的蓮子拋給豚喫,看着豚躍起空中準確地取食拋向空中的食物,二腳會大聲地喝彩起來。太陽快下山了,在金色的霞光中,二腳的小舟滿載着一天的收穫回家了,豚們跟在後面送出去老遠,二腳在船上朝他們揮手,戀戀不捨直到看不見了,還能隱約聽到豚們送別的歌謠。
那是一個屬於傳說的年代。
也許這個時代真實地存在過,但一定已經消失了。來自西方的白二腳用大炮轟開了東方黃二腳的大門,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東方黃二腳爲了保護家園,爲了抵抗侵略,被迫掀開歷史新的一頁,這之後的時代被稱作無淚水時代。白二腳從西方帶來的不僅僅是大炮和無淚水,還有兇惡與仇恨,殘暴與虐殺。像一陣瘟疫,東方二腳們很快被白二腳所傳染,好二腳變成壞二腳,善良二腳變成邪惡二腳。從此,東方的大江上,再也沒有輕搖的舟櫓,再也沒有晚霞般的歌唱,無淚水來了,邪惡浸淫了整條大江。
從此,豚族進入了不堪回首的血淚歲月,一夜之間,二腳成爲了萬惡之源。
一夜之間,二腳成爲其他生靈最大的災難。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善良的二腳麼?”
在那一瞬間,在與秀才目光對視的一瞬間,至少哨子的心裏相信,他見到了善良的二腳。
哨子是豚族最聰明的聰明豚。他的智慧讓豚族在一次次的危難中得以險中求生。他擁有一項獨特的技能,那就是能聽懂二腳的語言。
二腳的思維複雜多變,作爲思維體現的語言也同樣雜如蛛網,難捋頭緒。在先輩們的時代,有聰明的豚都能夠聽懂二腳的歌聲,歌聲中那種快樂的情緒讓兩個種族心靈相通。可是沒有先輩能完全理解二腳日常的語言,他們能做到的只是捕捉到一種情緒。
哨子是豚類歷史上第一個能夠用語言與二腳交流的使者。在之前的歲月裏,豚族一直試圖尋找到一個可以與之交流的二腳,苦苦尋覓不得。因爲二腳的殘酷時時讓他觸目驚心。他們聽說一個小二腳在車上讓個坐被帶上小紅花抬頭挺胸受老師表揚,可他卻因爲家裏的狗踩到他的玩具而用菜刀砍斷了狗的腿。
二腳天性中的善良似乎就像河水中的櫓聲一般隨着無淚水化的來臨而煙消雲散。但是哨子沒有放棄,儘管看慣了二腳欺負豚族的一幕幕慘劇,他始終堅信能夠遇到一位善良的二腳,他想知道,爲什麼二腳要將豚乃至其他生靈殺之而後快。豚對二腳的瞭解太少了,二腳是那麼讓豚看不懂,豚需要得到更多二腳的信息。
他相信秀才正是他要找的善二腳。
那一天,晴空萬里。天氣好的像是剛放在清澈的溪水裏洗過。傍晚時分,三門海的落日來的比外面要早。當太陽沉下山崖,月牙湖對面的東籬茅舍完全沉浸在落日的光輝中,樹林、花徑、菜圃、竹園、茅舍,全部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茅舍輝煌的像是從天上栽下來的。月牙湖的另一側躲在陽光照不到的陰影裏,更顯出這一側的絢麗與輝煌。秀才,整個人站在桌子上,仰起脖子,凝望西天的落日。對面的山崖擋住了夕陽,他只好站在桌子上,將夕陽落山的腳步多挽留下一分。伴隨着日落,金色的天空羣鳥雲集,在高高的山崖上展翅翱翔,盡情炫耀着生命的魅力與激情。秀才嘆道: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然後,他就真的看到了魚躍。
哨子從碼頭邊,從他身旁不遠處“倏”地躍起,高過了他的頭頂,秀才被驚呆了,半天之後終於忍不住發出“哇”的一聲驚歎。
哨子主動露臉了,他已經完全確信,秀纔是他千辛萬苦所要尋找的善良二腳。
豚們喜歡在每個傍晚的時候,在灘頭凝望西天的落日。以前的落日真美,現在總是灰濛濛一片。二腳怎麼從來沒有喜歡凝望落日的呢?唯有秀才,如此鍾情於落日,鍾情於那震撼人心的天地之美,這是信任的第一個理由。二腳不僅充滿怨恨,隨意殺戮,還喜歡牢籠,他們抓捕其他動物關進監獄,並以欣賞的姿態看着動物們在監獄裏覓路無門而開懷大笑。秀才居然說,“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這是信任的第二個理由。二腳喜歡水泥做的森林,不喜歡樹木的森林;喜歡臭水之溝,不喜歡乾淨清澈的溪水,喜歡鋼鐵殺器,又怕自己被殺器殺死。於是他們砍掉樹木森林,建起水泥森林,紛紛搬到水泥森林中區住,去喝無淚水侵染的江水,在滿是鋼鐵殺器的森林中時刻喜歡着又害怕着被飛馳的四輪殺腳車殺死。而秀才居然喜歡一個人安靜地居住在這青山綠水之間,遠離水泥鋼鐵殺器和臭水,這是信任的第三個理由。
哨子向秀才發出友好的呼喚,秀才受寵若驚地接受了他的招呼,立起身來,沿着那片紫色的竹園,沿着那條鋪滿楊花的小徑,輕快地走到水邊,蹲下身來,用他那平和而驚奇的眼神與哨子打了個照面。
秀才說:“你好,長江豚。”
哨子的眼睛瞬間溼潤了,經歷過無數的磨難,逃離過無數的殺戮,承載過無數的血腥,努力過無數的失望,終於,在川江,這片羣山包圍的小山村,他遇見的二腳用這樣溫和而友好的聲音對他說,
“你好。”
在豚族近二十年的記憶中,這是二腳族第一次對豚族說,“你好”。
在秀纔不知所措的茫然之際,哨子沉入水中,放聲痛哭。一直以來,他都被認爲是豚族的博思,探聽二腳消息,帶隊長征,準確判斷和豐富的知識帶領豚族安全度過一次次的危險,克服一重重的磨難,最終成功突破嘆息牆。照理說這是一次偉大的成功轉移。可他從來沒有覺得成功過。他看着同伴一個個倒在二腳的各種陷阱下,作爲偵察員,他每每心如刀絞,恨不能身受。每一隻豚的傷亡都讓他的內疚更深一層。尤其是隻有他和十方知道,他們隱瞞了天鵝洲的消息,客觀上促使了豚族決絕的長征。他便揹着這件沉重的包袱帶領着豚族奮勇前行,責任感和使命感在無數的流血犧牲面前顯得如此血腥,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開始一次次自責爲什麼不能想到更好的選擇,如果走哪條航線將完全避開血森林,走哪條航線將既不會擱淺也不會遭遇捕魚網,如果沒有長征而是進入天鵝洲避難,是不是就不會遇到這些危險……他開始懊惱,感到自己的表現不盡豚意,辜負了整個豚族的信任。長征勝利後,他不願與阿昕見面,因爲他覺得阿璃千山之死與他有關,因爲是他在帶隊;他不敢見冉香,因爲自從無淚水之災後,冉香受到重金屬無淚水感染,體質越來越差,長征的疲勞讓她一直好不了的咳嗽變成了咳血,他覺得那是因爲當時洗油澡的建議不夠好;他不敢見城子,經過長征的血與火的考驗,城子已經快瘋了。
哨子感到了作爲博思的孤獨,他忽然想起了留在荊江的鬼穀子和百川。他曾經那麼費盡心思讓他們跟他一道走,最終沒有能夠說服他們,他當時不理解爲何他們願意留在家裏等死。現在他明白了,他完全體會到了作爲先知的痛苦與悲哀,更多的是面對不可扭轉的命運的無奈。上天賦予了他們無可推卸的責任,卻又創造了二腳來赤裸裸地把他們承擔的責任撕扯得粉碎。他們的心也給一次次地撕碎,碎到不能承受,總有不能承受的一天,他們會變成瘋子,住進瘋豚院。先生和百川作爲傑出的預言者已經感覺到了命運的力量,感受到了命運的不可逆轉,“你能看見,但是無法改變”——這便是預言者的悲哀。
哨子不是預言者,他是勇敢的實踐者。他總是衝在豚的最前面,用他的智慧和勇敢爲大家爭取更多的希望。他一直努力着,但他終於要承認——像預言者不得不承認命運那樣不得不承認,二腳就是豚的命運,無可逆轉無可更改的命運。他覺得有他也是多餘的。他一直以爲他是豚族的英雄,帶着大家突破了嘆息牆,在躍出嘆息缺的瞬間,那種英雄的感覺像創痛一樣刺進他的心臟,然後他從此失去了英雄感。當面對身邊的豚一個個死去,要麼悲哀要麼麻木,哀莫大於心死,沒有第三種感覺。哨子想,他再也不會有英雄的感覺了,他不過是一隻普通的豚,豚而已。二腳可以隨時隨意擺佈他,——除非,他能看懂二腳。
“長征?——你可知道,人類也有過長征的壯舉。”秀才聽哨子說到長征,驚訝地彷彿這個世界如同一個夢幻一樣地誇張。秀才說:“許多年前,這個國家的領袖還不是領袖的時候爲了躲避白軍的追捕,一路西行北突開啓了他們的長征。他們翻過一重重山,涉過一條條河——包括川江。在翻越了二十多座大山脈,渡過了三十多條湍急的大河,付出十餘萬人的生命的巨大代價後,終於抵達了他們長征的終點陝北。”
他們走過海拔最高的廣袤溼地,在數十倍於己的敵人的追擊、堵截與合圍中,遭遇戰鬥四百多場,平均每天急行軍一百裏。
東方紅軍的那次偉大的長征,被譽爲突破了國度、階級和政治界限的二腳精神的豐碑,是走向理想所必需的永不磨滅的信念,是信念不朽的象徵。那麼多百姓爲了改變自己的命運跟隨着一面鐮刀斧頭的紅旗一路遠去,他們相信這面旗幟可以改變世間的一切不公。在兩萬五千裏的徵途上,平均每三百米就有一名紅軍犧牲,他們激情萬丈,前仆後繼,視死如歸,決心爲認同的理想犧牲生命。
秀才說:“讀懂了長征,就會知道人類精神中的不屈與頑強是何等的偉大,就會知道生命爲什麼歷經苦難與艱險依然能夠擁有快樂和自信;就會知道當一個人把個體的命運和民族的命運聯繫起來時,天地將會多麼廣闊,生命將會何等光榮。”
“支撐生命最可靠的力量不是物質而是精神,一個沒有精神的人,是心靈荒涼的人。”
秀才全情投入地說完這些,回過神來,瞪大了眼睛盯着哨子,剛剛回過神來地問道:
“你們,長江豚,剛剛經歷過一次長征!?”
哨子點點頭,他聽懂了秀才關於二腳長征的敘述,哨子笑了。他才發現,原來長征並非可有可無,而是如此偉大如此神聖。於是他釋懷了。他忽然覺得天清地明開心無比,他覺得眼前的秀纔好可愛,世間的一切原來依然美好,憂鬱的只是那顆陰霾的心。
二腳族,居然也經過如此艱難的長征,而且路程更遙遠,追殺更兇猛,補給更缺乏,環境更惡劣,犧牲更慘重。難以想象,二腳竟然也經歷過長征!!
是的,難以想象,豚族居然經歷過長征。一個說“太不可思議了,二腳竟然也經歷過長征”,另一個說,“太不可思議了,豚族竟然也經歷過長征”,……二腳與豚便在這相互的太過不可思議中完成了第一次對話。他們對彼此印象深刻,更對對方的種族有了完全顛覆性的認識。
——天啦,他們,居然——長征過!!
這份不可思議讓雙方整整三天三夜睡不好覺。秀纔對哨子和豚族充滿了崇敬,而哨子對二腳族則多了份神祕感和顛覆性的認知,他的信念再次動搖了,到底有沒有善良的二腳?
於是,三天之後,帶着這份崇敬與神祕一人一豚又會面了,他們整整聊了一天。
末了,天行將晚,秀才用釣到的魚招待了哨子,在一輪薄薄的明月下,兩者繼續着交談。秀才說,這叫秉燭夜談,他指了指那輪月說,
“那就是我們的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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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子問起那個讓他糾結很久的問題,既然不是因爲捕食需要,二腳爲何要屠殺豚族?
秀才面對此問默然無語,不住搖頭,一聲長嘆:
“人之初,性本惡。”
秀才無法解釋這個問題,或者說這個命題實在太龐大太複雜,關於工業革命,關於文化交融,關於GDP,關於環境保護與可持續發展,關於政績——人類瘋狂破壞環境,真正的原因究竟是什麼?秀才一時間回答不上來。
爲經濟發展,爲錢,爲利益,爲了滿足無止無盡的貪慾,不擇手段。他不知道一隻豚能不能理解物慾橫流,理解貪得無厭,理解萬丈紅塵,理解熙來攘往。
一聲長嘆,如秋風吹煞一池秋水。
秀才說,爲何隱居於此,因爲我厭倦了只唯“名利”二字的人類紅塵。
秀才問,“哨子,你懂麼?”
名利,隱居,紅塵。
這些字眼在二腳的口中經常能聽到,模模糊糊似懂非懂,但這一次,當秀才說出這些字眼的時候,哨子懂了。
逃避醉心名利的紅塵,即爲隱居。
隱者,避世也。
秀纔跟他說起村裏發生過的一個故事。一天凌晨,這個位於大巴山腹地的寧靜的小山村突然喧鬧起來,我被大二腳小二腳的呼叫聲驚醒,原來一隻懷孕的毛冠鹿不知爲什麼來到村子附近,被全村二腳喊殺喊打,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母鹿嘴脣青紫,口吐白沫,腹部抽搐着,小鹿即將流產。一個年輕的村民頭上冒着熱氣,手裏拿着棒子,興奮地對我說,你運氣真好,一來就有肉喫!
你叫我怎麼說纔好,我跟他們說,不能喫,這是國家保護珍稀動物,有用麼?
我只能謝絕他們的好意,遠離他們的饕餮盛宴,一個人走到這條河邊,我覺得,我應該在村子外面單獨住下來,眼不見爲靜,也只能這樣了。
“你看我現在住的地方,怎麼樣?”
哨子舉頭四顧,圓月下,山崖印着月光泛出千年老人的蒼白,一叢花樹在月光下像在竊竊私語,湖水在明亮的月光下失去了顏色,灰灰的像沉澱在夢境中。茅屋後面的一叢竹園在月色下瀰漫着氤氳的紫氣。
果然是隱居的絕佳所在!
“更神奇的是,這裏每天太陽落山之際都會有百鳥雲集,所以自古被稱作百鳥巖,”秀才說,“不過當地人還是習慣叫它三門海。”
“百鳥巖?”哨子驚道,“原來這裏就是傳說中豚族先輩們的隱居所在!”
他不禁又仔仔細細地環顧起這片神奇的天地,不想錯過這方山林河湖的任何一個細節。
哨子望着茅屋後面問:“那叢竹林好美,怎麼是紫色的?”
秀才哈哈大笑說:“你的眼光真不一般,這片竹子有個名字,叫盲竹。”
哨子疑惑道:“盲不是眼睛瞎的意思麼,竹子也有眼睛麼?”
秀才解釋道:“盲竹的意思是它只能在黑暗中生長,不能見太陽。你看現在夜晚,它的生命特別旺盛,渾身上下瀰漫出紫氣來,可是一到了白天,當太陽光打到它身上的時候,它就受不了了,全身都會爆裂開來,噼噼啪啪的響。所以,這叢竹子在我的屋子後面就像是調好的鬧鈴,每天太陽昇到那麼高的時候,它們一陣劈頭蓋臉的噼啪聲催着我起牀了。一陣爆裂之後,它們開始昏厥過去,直到晚上夜色浸淫上來,它們會重新恢復清醒,傷口開始生長復員,象徵着生命力的紫氣開始流轉,好像天地間的精華都融入了這片紫色之中。”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在黑暗裏肆無忌憚的彰顯着生命力,這便是盲竹。
哨子奇怪道:“我也算把大半個長江走遍了,好像從來沒見過這麼奇怪的竹子呀?”
秀才說:“這就對了,這種竹子只有三門海附近纔有,別的地方是見不到的。因爲這裏四面山崖高聳,一天中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時候太陽能照進來,日出的晚,日落的早,所以即便是白天的大部分時候,這些竹子還是生活在陰影裏。它們在日光下爆裂的傷口才能夠在漫長的黑暗中得以恢復。據說,要是永遠曬不到太陽的話,它們不用整夜恢復自身的傷口,可以長到跟這面山崖一樣高。”
秀才說:“我聽古書上有個說法,有盲竹的地方一定會有溶洞和地下河,洞裏面一定會有盲魚。我以爲盲魚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哨子你能不能有機會幫我找找看,這種終年生活在溶洞裏眼睛已經進化消失了的魚類是否還存在?”
哨子說:“好啊,尋找魚類是我們豚族的強項。”
於是,秀才提到了石沉溪洞。
秀才指着月牙湖湖尖的地方說,那兒是三門海的第三道門,進門就是命河之源。在那道門內有副五百羅漢圖,在羅漢圖下有個半露出地面半沉在水下的洞口,那便是傳說中的石沉溪洞。
當時,秀才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個山村,後來又從村子裏搬出來,找到了三門海,這間茅舍遠遠避開了喧囂,安安靜靜孑立世外,但還是引起了附近山裏村民的興趣。
三門海是一處奇景,附近的村民在閒來無事的時候都會劃一條竹排進門內來遊玩,他們在鏡湖內打水喝,在月湖內乘涼。在夏日的傍晚,三門海的頭道門口經常能看到百鳥翔集的壯觀場面。這處勝境在豚族來到之前就已經是百鳥的樂園了。
秀才說,他的這處茅舍一般沒什麼人來。村民們喜歡聚集的地方是頭道門門口岸邊的田埂上專門闢出的一間亭子。村裏有名望的人給這間亭題字,叫羣賢。
於是,這個村子裏的二腳們每個傍晚,在勞作之後,扛着鋤頭回家的路上都會經過羣賢亭停一停,坐下來歇一歇,他們聚在一起隨便聊着家常,關於誰家的稻穀最先出秀了,誰家的牛跑到山上去了,誰家的兒子出門打工去了,誰家的女兒嫁了個有錢人了之類的。他們把腳掛在亭子的欄杆上,喝上一口濃濃的茶,在嘮叨聲中看到夕陽西下,看到飛鳥翔集,看到三門海的山崖間升起裊裊炊煙,直到田野間跑來了呀呀稚童,此起彼伏地呼喊着爹爹的名字,拉着他們的手回家喫飯。待三三兩兩地散去,羣賢亭又恢復了山林間的寂靜,只有那翔集的飛鳥在呼朋引伴愜意享受着這夕陽中的金色時光。
就是在這樣的某一次村民的亭間閒聊中,秀才第一次聽到了石沉溪洞的名字。村民們都知道在這個第三海中有一處石沉溪洞,只是誰都沒有進去過。
在他們的父輩、爺爺輩甚至更早的時候就跟他們說起過石沉溪洞。傳說這個洞是早期海中的魚王修建在山崖下的密室,從洞口進入,經過九九八十一道彎就能夠從山崖下的洞中遊出來,遊回到江的對岸。也有傳說說曾經有江湖大盜的老巢就在洞中,裏面有整箱的黃金整箱的珠寶,在洞中珠光寶氣照的亮如白晝。也有傳說說這個洞是以前一個西方傳教士的懺悔室,在洞中懺悔,容易溝通神界,得到神的寬恕。也有傳說那是曾經一位禪宗大師修行的地方,在洞中能夠目光如炬心地澄明洞悉塵世。
村民們試着潛水進入洞中,沒行多遠就發現洞向水底延伸,直到全部沒入水中,無法前行,水性最好的人也無法潛行那麼遠的距離,他們只好放棄了探索。誰也不知道這個洞口是早就如此沉在水中還是後來隨着水位的升高而沉入水中的,只是每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到那個溶洞,他們的心裏便多了種神祕的興奮。
秀才提到的魚王的密室讓哨子特別留心,這也許是此洞與先祖有關的直接證據。
他決心一探究竟。當然,之前得先把消息告知阿昕他們。
那天在紫色的盲竹林旁,明晃晃的月色下,哨子和秀才又聊了一整個晚上。他們已是傾心相談的知己。
秀才知道哨子已經理解了隱居。這是世上最聰明的豚,是與二腳打過最多交道的豚。他知道他懂了,他也就不需要再多說些什麼了,就着月光,秀才又開始大聲的唸詩:
泠泠七絃上,靜聽松風寒。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
獨坐幽篁裏,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秀才的聲音越來越高亢,越來越精神。哨子不知道平常秀纔是不是每個晚上都唸詩,但他今天一定念得特別起勁,以至於驚起了枝頭的兩隻宿鴉,每個晚上唸詩只有四壁嗡嗡的迴響。今天,他第一次對着一位聽衆唸詩,這個聽衆還是一隻長江豚。月光如此明亮,讓他努力相信這不可思議的一切都是現實。他相信豚族一定懂得詩歌,一個經歷過長征的種族一定是最懂得詩歌的種族,因爲他們具有如此強大的精神氣場。
哨子爲這樣一個全然不帶殺戮氣息的隱居躲避自己種族的醜惡的二腳所感動,爲他如泉水般的聲音唸誦的一首首清逸雋永的詩歌所感動,熱淚盈眶。
秀纔在自己的詩歌聲中想起了千年前那曲高山流水的故事,他感覺在這個偏遠的連日月都只能匆匆露一次臉的地方,遇到了畢生的知音。茫茫人世間,歡樂趣,別離苦,就中更有痴兒女——在高亢的詩歌聲中,他也哭了。
一豚一人的嗚咽在這新月湖間迴盪,被風捲起,吹進二腳的千家萬戶,於是這個夜晚,幾乎已經忘了哭爲何物的二腳們在夢中集體哭泣着。當他們次日醒來,豔陽高照,恍恍惚惚,若有所失,他們記不起失去了什麼,以爲只是些糖果或者麪包,便不再深入糾纏思緒。只有極少數清醒的二腳們記起夢中的情景,爲什麼夢中哭了,因爲在夢裏,他們失去了整個大自然。(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