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這場大病,冉香憔悴了不少,她那本來就苗條的身子變得更加清瘦,所幸的是,她從大病中挺過來了。
無淚水隨着江水的東流逐漸稀釋。阿昕帶着冉香出去散心。他們一路來到了南津關煙雨灘。
阿昕和冉香手牽着手,望着峽口那面的莽莽羣山,久久不語。這一刻,大山讓他們心意相通。
阿昕對冉香的病心存愧疚:“冉香,你爲了我差點把命都送了,這份情義,真不知該如何報答你。”
冉香微微一笑,道:“我是爲了讓你報答的嗎?要你報答的話我就不去找你了。”
阿昕說:“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是我總覺得很過意不去。”阿昕捏緊了冉香的手說,“你的病要是好不了了,叫我如何自處啊!”
“你沒事就好,經此劫難,你能夠平安脫險,”冉香愛憐地看着阿昕說,“這比什麼都好,只是我一直懸着一顆心,當時實在走不動了,我請百川去通知你,百川毫不猶豫答應了。他知道路途的兇險,還是去了,我又替他擔心,我一時沒有你們的消息,懸着的心就一時放不下來。這比我身體生病都難受,我一直念着水仙娘娘保佑,謝天謝地,你們都平安回來了。”
阿昕嘆道:“遺憾的是母親走了,她緊隨着父親去了。不過也好,父親在冥界倒不會孤單了。”
冉香問:“你說豚到了冥界還能認識對方嗎?對方的樣子會變嗎?要是長相也變了,聲音也變了,我們怎麼去尋找對方呢?”
阿昕說:“還有記憶啊,記憶是變不了的吧。”
冉香說:“可是記憶會遺忘。豚到了冥界,陽間的什麼事情都不記得了。聽說在通往冥界的途中有一條河叫忘川,河邊要路過一間茶亭,亭中有個老婆婆,端給每個經過的豚一碗湯喝,喝了這碗湯,過了忘川河,前世的什麼都不記得了。每隻豚在他的來世是不記得前世的事情的,這樣才能迎來新生。”
“所以,”冉香目不轉睛地看着阿昕說,“我們都只有一生一世。必須在這一世好好活着,這是我們每一個活着的豚的責任。”
冉香悽婉地說,“從此以後,我們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了。沒有人再來管我們,教訓我們,我們只能自己照顧自己,照顧好自己在這個二腳當道的世界勇敢地活下去。”
阿昕望着冉香柔弱的身子,在心底裏感嘆,“活着。”
冉香說:“母親懷我的時候,父親就死了。我剛生下來的時候,鬼音把我和母親衝散了。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我的母親。我都不知道她是生是死。我當時找不到母親,四處亂闖,沒有奶喫,肚子餓得咕咕叫。可是我那時還沒學會捕魚,就在江裏面到處游來游去,也分不清到底是鬼音、是奪命螺旋、還是魚,真奇怪居然沒有死在奪命螺旋下。偶爾撞上一條魚,我狼吞虎嚥吞下去。這讓我在以後的很長時間都不知道魚的滋味——因爲我從來沒有來得及好好咀嚼過。後來實在餓得不行,就遊到岸邊喫遇到的每一種水草。我感覺每種草的味道都是苦苦的,很難嚥下。但總算可以填飽肚子了,這麼小就可以養活自己,在那滿嘴滿腔的苦味裏我竟然湧起了自豪感。”
“後來,我喫到一種長着毛絨絨倒刺的深綠色水草,那草依然是澀澀的苦味,誰知道喫下去之後,肚子裏好不舒服,翻江倒海一樣,疼痛得要命,整個胃都在抽搐,難受的把喫下去的草汁全部吐了出來,吐得一身草青,滿嘴發苦。一早吞下去的一條小鯽魚也給吐了出來,這讓我難過了老半天,這是我這三天來捕到的唯一一條魚啊!”
“該死的水草,我的胃都給抽乾了,整個胃裏的消化液都吐出來了還是一個勁難受。胃疼得我眼淚都流出來了。我喊‘媽媽我疼’,喊了好幾聲沒人應,我纔想起來媽媽生下我就不見了。我纔是個遊泳都遊不穩當的小豚啊,就見不到我的媽媽了。胃疼死了也沒有人管我了。我知道這就叫自生自滅。剛生下來,馬上又要死了。我連乳汁都沒喫到一口呢,想到這裏我又哭了起來,哭着哭着就忘記疼了。”
“我一邊哭一邊漫無目的地往前遊,我看到太陽落山了,金燦燦的陽光照進江水裏,一羣羣的白條在陽光下的江水裏閃過一道道金燦燦的光芒。我看着口水一個勁地往下滴,我一直喫水草喫水草喫得我都沒有力氣遊路了。我看着魚羣祈禱說,魚兒魚兒行行好,讓我喫了你吧,我都快餓死了。魚兒魚兒行行好,讓我喫了你吧,我都沒喝過媽媽的乳汁。你不讓我喫我肯定就要死了。豚的生命就是遊走,我才遊了幾里路啊,還沒弄明白東西南北呢就要死了,我得一隻小小的豚自生自滅了。魚兒遊得比我說的快,他們沒有停下來讓我喫掉的意思,我知道我已經沒有力氣也沒有能力捕食他們了,我看着他們從我跟前遊過,越遊越遠,遊進太陽灑下的光暈裏,太陽的光暈像一面白色的牆,這堵牆把我的飢餓阻隔了。我不餓了。我感到很傷心,也不知道爲什麼就不餓了,而是越來越傷心,我感覺是這個世界把我遺棄了。我沒有媽媽,沒有食物,沒有家,我一隻豚遊走在這滔滔無際的江水裏,像一隻螢火蟲棲息在冬季的冰雪裏。我是被世界遺棄了的孤兒,是生是死沒有誰在乎。那我還是死了吧,死了也不會餓了,也不用天天喫苦澀的水草了。我就盼望着二腳的奪命螺旋把我打死。自古以來,豚類的宿命就是死在二腳手裏,我小小年紀能夠像長輩一樣死於二腳之手也算是不辱沒豚族的英名。我那小小的墓碑上要刻上哪幾個字呢?孤兒小冉香之墓。太平淡。生於鬼音,死於螺旋——豚族的小戰士冉香之墓。自吹自擂。媽媽的愛女小冉香之墓——媽媽愛我嗎?我想媽媽,媽媽想我嗎?她怎麼不來找我?我要死了媽媽會來給我立碑嗎?她看到我的屍體會掉下眼淚嗎?”
“媽媽,她還記得我的樣子嗎?我拼命地回憶,記憶裏只有刺耳的鬼音,媽媽的驚恐聲。我聽到她在喊我,我回應她的叫喊,但是鬼音太響亮了,喊破喉嚨也喊不過鬼音,鬼音朝着媽媽去了,在邪惡的鬼音裏,一切其他聲音都聽不見了,我們的聲波像一隻只蜻蜓全部落在鬼音編織的蛛網裏。一切的通訊被切斷,所有的聯繫被中斷,在四面八方傳來的鬼音裏,我開始本能地奔跑,朝着一個未知的方向,拼命地奔跑。”
“像一陣掠過江面的狂風,剛生下來,我就這樣奔跑着長大了。”
冉香平靜地敘述着她的童年,她的美麗的臉上看不到生命的風塵,只有微微上揚的嘴角顯露出一種對命運的不屈和堅強。她在敘述時偶爾露出一絲微笑,既是對過往歲月的感慨,更是對現在的感恩。就像她拉着阿昕的鰭左看右看,說,“健健康康地活着相見,比什麼都好。”
阿昕看着月光下的冉香,這位溫柔如嬌柳的女子有着南津關口山巖般堅強的內心。只是這樣的堅強,要經歷多少艱難困苦,經歷多少衣食無着,經歷多少風霜雨雪,經歷多少對生命的失望,對活着的迷惘,多少與死神的擦肩而過,才鍛造出來的呀!而這樣的堅強卻被包容在冉香這樣一個如水般柔美的內心深處,剛與柔的強烈對比讓冉香看上去像個女王,九分的圓月在一瞬間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冉香的身姿讓南津關變得像夢幻一樣不真實。
阿昕想,我怎麼會遇到這樣的女子,這樣的女子怎麼會讓我遇到?阿昕想,上天奪走了我的父親、母親,又賜給我冉香,這就是宿命嗎?上天把她給了我,那我活下去的唯一使命就是帶給她溫暖,讓她那顆從小受創的心從此溫暖起來。
阿昕說:“我要帶給你燦爛的笑容。”
冉香問:“你說什麼?”
阿昕望着冉香,說:“我要像月亮給黑影帶來光明一樣在這灰暗的世界給你帶來燦爛的笑容。”
阿昕忽然覺得自己就是一團篝火,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給她帶來溫暖。
他愛憐地看着冉香,冉香優美的輪廓在月光下依然散發出驚人的美麗,這是一個拒絕被黑暗遮掩的女子,這是一個讓整個豚族爲之驕傲的女子,這是一個滿載着美麗與憂傷的女子,這是一個代表了整個豚族的悲苦的命運和驕傲的美麗的女子,冉香就是整個豚族的希望,讓所有被命運捉弄到筋疲力盡的豚燃起堅持下去的勇氣,擁有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沒有這樣的希望,豚族早已經在二腳的毒手下像一朵白雲般消逝了,那樣等於是向二腳投降,等於是對二腳說,“殺了我吧,我活着太累了,我輸給你了。”
只有弱者纔會向二腳投降,阿藥教育孩子們說,“好好活下去,展現豚族生命的尊嚴,這是我們每隻豚的責任和使命。”
冉香回憶道:“後來,從肚子開始發熱,尾巴,脖子,掌心,越來越燙,豚餓死前,就是發熱,熱過了,就是死。”
飢餓讓冉香開始出現幻覺,像做夢一樣,她看到不遠處有一個隱祕的溶洞,溶洞中有一面翡翠色的湖泊,湖泊安靜的就像一輪滿月,溶洞的巖石上有水滴滴下來,“叮咚”一聲脆生生的迴響,水滴滴到湖面形成一道漣漪,漣漪一圈一圈擴散開來,像大樹的年輪。在溶洞裏冉香看到了媽媽,媽媽正在洞中四處游來游去,在尋找她的女兒。冉香順着翡翠色的小河向洞中的湖泊遊去,一邊遊一邊喊,“媽媽媽媽”,但是聲音被四周的崖壁阻擋住了,媽媽聽不見。她看到媽媽焦急地找尋着她,像一粒彈球從洞的這邊彈到那邊又從那邊彈回這邊。她聽到媽媽叫喊着她的名字。
她拼命向媽媽遊去,遊進了湖水中,離媽媽越來越近了,都能看到媽媽額頭的汗珠了。“我就要和媽媽會合了。”她心裏想着。然後她看到巖壁上的水滴滴向湖面形成的漣漪突然變成了漩渦,那漩渦一下將她吞沒。她在漩渦裏怎麼遊都遊不了,怎麼動都動不得。她被漩渦捲了進去,漩渦的力量越來越大,她被捲進了中心,往水底沉下去,她徒勞地作着掙扎,越陷越深,從水底下看,媽媽的身影像山巖一樣變了形的高大,她看到媽媽回過頭來看到她了,清晰地聽到媽媽的呼喊
“冉香——”
那聲音那麼熟悉,那麼親切,那麼溫暖,那麼疼痛,像一個最溫暖的懷抱,抱住她,在漩渦的最深處,讓她在快要窒息的時候終於感受到了最初的母親的溫暖。
她的眼睛溼潤了。好想緊緊攥住這久違的溫暖,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張開嘴喊了最後一聲:
“媽——媽——”
※
這一聲呼喚穿越了六年的時空,讓阿昕心裏一陣酸楚。就在幾天前,他嘗試過尋找明謠果給她治病,遺憾的是,他失敗了。
按照小玉的說法,這段時間應該正好是明謠果就要成熟的季節。看着冉香每次咳嗽咳的整條背脊都變形了,阿昕決定不管怎樣一定要去爲她找尋靈丹。
他沿姑溪河上溯,穿過八十裏大草灘沼澤帶,躍過固城湖,沿着雙溪前行,三天三夜之後終於遊到了赫山腳下的洪荒澤。如同小玉的描述一樣,這裏沒有鬼音和奪命螺旋,雲淡風輕,萬物自由。
他往荒澤的深處遊去,很快就發現了這裏沒有奪命螺旋的原因,水太淺了,越往深處越淺,到後來水位只能將將沒過他的頭頂。這也正是這片大澤不適宜豚族居住的一個重要原因。
時值盛夏,淺淺的水面在驕陽的炙烤下幾乎要沸騰起來,阿昕感覺自己像衝進了一鍋沸水泉的青蛙,要能蹦躂的話早就蹦起來老高了。
越往荒澤深處水位越淺,水溫越高。頂着頭上白晃晃的烈日,感覺自己要被烤成了魚乾。
順着其中一條水道遊入一處圓形水潭,在這裏,阿昕終於找到了那片明謠果林。果林稀疏地分佈在荒澤岸邊,一枚枚圓滾滾的果實掛在枝頭,發出一種特別的香味。
阿昕潛伏在水潭中央,揚起脖子望着綴滿枝頭的果實,耐心地等待着它們的成熟、掉落。
三伏天的豔陽蒸騰着洪荒澤淺淺的水面。水面被曬得滾燙,熱浪從空氣中、從水面上不斷冒出來,連那些湖邊的花草都蔫了,何況一隻長江豚。
守在這裏已經兩天了,阿昕又熱又悶又餓。兩天來既沒有預先成熟的果子落到湖面上來,也沒有見到二腳過來採摘。他眼巴巴地守望着這片水澤之間僅有十來棵果樹的珍稀的明謠果林,一刻也不敢離開。
在肚子餓得咕咕叫的時候,一條黑魚湊了過來,遊到他所在的這片較深的水塘區,睜大一雙圓滾滾的眼睛望着他。
以往,黑魚是長江豚菜單中的基本食譜。只是與鰱魚之類的比起來,它們要迅速兇猛的多,狩獵的難度要大。黑魚在遇到追兵無法擺脫的情況下會“哧溜”一下鑽到水底的淤泥裏去,像烏龜一樣,鑽進去你就不要想找到它們。不過這一招對於一位優秀的長江豚獵手來說不是問題。豚族在捕獵的過程中有個不輕易使用的絕招,叫“俯衝一擊”,利用他們強健的肌肉和突出的爆發力,在撲擊獵物的最後一刻集中全身力量依靠尾鰭發力躍出水面,然後在空中調整姿勢,頭朝下尾朝上,利用居高臨下的優勢牢牢鎖定獵物,並在空中準確判斷獵物的後續逃跑路線,收縮肌肉,像魚鷹一樣一頭扎入水底,以凌厲的俯衝一擊結束戰鬥。
這是屬於飛鳥的招數,長江水族中唯有豚族具備這個本領。因爲只有他們擁有如此強勁的騰躍力,俯衝一擊的精髓便在這騰空的一躍之中,需要在空中完成調整姿態、觀察目標、判斷路線、鎖定目標以及俯衝撲擊等複雜的動作要領,這是兼具快準狠的最後一擊,沒有獵物能夠躲得過,就連黑魚鑽進爛泥也沒用,豚族獵手會跟着一頭扎進爛泥中,一口咬住黑魚的脖子,把它像拔蘿蔔一樣從爛泥裏拔出來。
所以黑魚儘管在淡水中也算得上兇狠強壯,但見到豚族還是避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在三伏天的熱浪中,一條肥碩的黑魚居然敢就這樣停在阿昕面前,這讓他頗感意外。
正是肚子餓得咕咕叫的時候,送上門來的美味可不能放過,阿昕估算了一下距離,一個衝刺就能進入撲擊範圍,然後利用俯衝一擊迅速解決戰鬥,就可以享用美味的黑魚肉了。這樣一想,肚子叫得更響了。他挪了挪身位,收縮肌肉進入衝刺狀態。
那條黑魚似乎渾沒當他一回事,木訥地看着他沒有反應。
阿昕開始加速,一拍尾鰭“譁”地一下,騰起一股煙霧,視線裏面什麼也看不見,而身體卻未移動分毫。
原來澤中的水太淺,他一擺尾巴都能打到水底的湖牀了。
等到湖水重新沉澱變清,那條黑魚居然還沒走開,還在看着他似乎在嘲笑他。
阿昕盯着它看了許久,最終放棄了獵食的想法,因爲如果無法衝刺的話,光靠比賽遊泳是很難追上黑魚的,即便追上也得費一番功夫。
錯過一條黑魚不要緊,要是因爲捕黑魚而錯過明謠果的掉落那就是不可原諒的罪過了。
阿昕回過身來,把眼光移回到那片明謠果林,夏日正午無風無雨,一枚枚果實絲毫沒有成熟掉落的意思。
他就耐心的等着,等着世上唯一能醫治冉香的靈丹妙藥在陽光下煉成。
又過了一天,依然是豔陽高照,天氣更熱了。眼看着澤中的水一天比一天少,焦急萬分之際,那片果林中出現了二腳的身影。
就像當年小布所面對的那樣,在明謠果成熟掉落湖中之前,二腳搶先一步來摘果實了。
阿昕看着他們把樹上那一枚枚黃澄澄的成熟果實搶走,只能乾着急。他指望着會不會有幾枚果實能被二腳漏過,但是看了一會,除了一些青澀的果實之外,那些發黃的成熟果實一枚都沒有被錯過。
這片林子本來就不大,眼看着一枚枚苦候的果實被二腳採走,阿昕急了,他刷地立出水面,向二腳發出尖銳的叫喚。
二腳停止了手頭的採摘,驚奇地望着這個從湖中突然躍出來的怪物,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有個二腳撿起一枚石子試探着向阿昕砸去,石子從阿昕身邊飛過落入水中。
阿昕繼續發出叫喚。
那個二腳提醒了其他二腳,他們紛紛撿拾石子土塊向這個湖中冒出來的怪物投擲過去。阿昕的周邊下起了一陣石子雨,身體被砸出一塊一塊的淤青。
他沒有逃離。他的眼中只有明謠果。他忍住痛,忍住被二腳砸土塊的屈辱,只希望能有二腳拿明謠果砸他,這樣冉香就有救了。他朝林中仔細看去,看到一個爬在樹上的二腳尚未向他攻擊,於是他把目標轉向樹上的二腳,朝他叫喚起來,伸長脖子,一陣只有豚族才能發出的尖銳的高音。
樹上的二腳終於反應過來了,他隨手採下一枚金黃色的明謠果,對着阿昕瞄了又瞄。
阿昕欣喜若狂,心想着砸呀砸呀,來吧。看他站在樹上還在一個勁地瞄準,於是更高地竄出水面,把整個身體儘可能地暴露在他的射程內。
其他二腳擲出的石塊土塊一顆顆砸在他身上,阿昕咬牙忍住,眼裏只有那位樹上的二腳,心裏只對他喊着,“砸呀快點砸過來吧”。
樹上的二腳終於瞄準了,用力揮臂,那枚金黃色的明謠果從他手中飛了出來,向着阿昕飛來。阿昕感覺整個天地都被一片金黃色裹住了,這片金黃越來越濃烈,像西天太陽落山時升騰起的一片晚霞。
他的心中激動得無法自持。來了來了,冉香有救了。
就在這片金黃眼看着就要掉落湖中的時候,“啪”地一下被湖邊的一叢灌木攔截了下來,咕隆一聲滾進了灌木深處。
阿昕的心情瞬間跌入谷底,他只恨不能變作一隻刺蝟,穿進灌木叢中將明謠果取出來。
樹上的二腳扔出一枚果實沒有砸中,不再扔了。他跳下樹來,徑直跑到湖邊,跑到離阿昕最近的地方,定定地盯着他看。
“求你,給我一枚明謠果吧,”阿昕祈禱着。
樹上二腳就像昨天那條黑魚一樣看着他,忽然跺腳大叫起來:
“大魚,是條大魚,快,快!”
突然轉身一溜煙跑開了。
阿昕不知所措,望着他的身影迅捷消失在林中。
成熟的果實很快給採光了。樹上只剩下稀疏的幾枚青澀的尚未成熟的果實。
阿昕不知道二腳要這些果實幹什麼用,看着他們將一枚枚成熟的果實扔進籃子然後揹回家去,他的心裏好難過,給我留一枚吧,只要一枚,冉香就有救了。
想到冉香的病,阿昕特別難過,他把頭埋在水中,忍不住嗚咽起來。
突然背上一涼,“噗”地一聲一柄鋼叉擦身而過釘入水中。
抬頭一看,正是剛纔那個樹上二腳回家取了鋼叉又返回了。
一叉不中,只見他拔出鋼叉,對準阿昕迅速刺了過去,速度比剛纔砸明謠果要快的多。
阿昕一個滾身避開鋼叉,向湖中心退開去,退到二腳攻擊不到的距離。
他不敢退得太遠,畢竟樹上還有幾枚果實呢,他要等這幾枚果實成熟,一定要等到它們成熟,無論還要等多久,無論這有多危險。
在這片被烈日炙烤得冒煙的淺淺的湖水中央,阿昕守望着那幾枚青澀的果子,視線一會兒都捨不得移開。
肚子空空如也他忍着。
湖水滾燙皮都要被燙下來,他忍着。
不管有多麼危險,他只知道,明謠果是救治冉香唯一的希望。
他等待一陣大風,等待一場暴雨,等待果實掉落湖中,他等待着這渺茫的希望。
後來,因爲天氣大旱,二腳從湖中抽水,淺淺的水位很快下降,阿昕被困在那個小潭,進出不得。此時的他已經因連日的悶熱和飢餓而精疲力竭,他知道自己被困住了,但不想離開。他要等着,等着明謠果成熟掉落下來。
再後來,水潭的四周剩下了一圈泥壟,出不去了。
守着那一潭死水,他並不後悔,爲了冉香,只要有一線的希望他也會去嘗試,就像當初無淚水爆發之際當他感覺到冉香要來,就是冒着被困重金屬流的危險,他也會等她,等到地老天荒。
遺憾的是即便被困在這裏也終究沒有能夠得到明謠果,上天一如既往地沒有眷顧豚族,即便留給他們一點點的希望也是很快就像個泡泡一樣把它捏碎掉。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會守在這裏,直到死水微瀾嗎?
會的,不止是我,爲了冉香,還有一個朋友也會毫不猶豫這樣做,那就是城子。
當初翠螺山初遇冉香之際,毫無保留的一見傾心,像是一道瀑布跌落深潭一下子跌入了感情的漩渦之中無可抑制。他知道城子也像他一樣喜愛着她,於是他找到城子,跟他說起了與冉香在姑溪河口的美麗邂逅。城子說,“我爲她感到高興。”
城子說,“因爲她又多了一個幸福的選擇,所以我爲她高興。”
“愛是理解,不是禁錮。愛是祝福,不是擁有。”城子用詩意的口吻說道,“愛就是把對方的幸福當作自己的幸福,無論任何事情,只要她感到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所以,”城子說,“她有自由選擇所愛的權利,我們就讓她來作出選擇吧。”
想到這裏,在遺憾之外不由多了一層欣慰,阿昕想着,至少在我死後,還是會有豚像生命一樣愛着你的,冉香。
在高溫的裹挾下,阿昕出現了幻覺。他彷彿看到冉香像仙子一樣向他走來,臉帶微笑,美若桃花。
他伸出鰭去想拉着她卻夠不上。在滾燙的湖水中,阿昕用盡力氣喊出心底的呼喚:
“——冉香——”
※
冉香拉着阿昕的雙鰭柔聲道:“你媽媽去世了我好難過,我總是想到自己的媽媽。我從小就沒有了母親,從來就沒有感受到過母親的溫暖。看着你們一家子其樂融融,我真爲你們感到高興。我想,上天真是小氣,留給豚族的快樂真的好少,既然這樣,我看到我喜歡的豚能夠開開心心地活着,一家豚平平安安快快樂樂,我就很歡喜,我也不怪老天爺殘忍了。”
“可是,我沒想到,老天爺他偏偏就是這麼殘忍。我已經沒有母親了,他還要讓我心愛的豚也沒有母親。我已經心裏很難過了,他還要讓我心愛的豚也一樣難過。難道我們豚族註定就不應該有快樂嗎?難道我們天生就是傷心的命嗎?難道連這一點點的快樂老天爺都嫌多嗎?我真的好恨。我真想問問老天爺,我們豚族究竟做錯了什麼,你要這樣對我們?”
阿昕感嘆道:“關於二腳族與豚族,我記得城子形容過,‘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冉香不知道阿昕遺憾的是未能給她採集到明謠果,還以爲他是停留在失去父親母親的憂傷中。便一直勸慰他道:“生命是最美好的,就像雨後的彩虹,同樣生命的失去也像彩虹的消失一樣是無可挽回的。我只是想讓你聽聽我的故事,像我一樣,堅強起來。我們活着的豚要學會振作,再黑的黑夜也擋不住明月的東昇,再痛的痛苦也壓不下我們活下去的勇氣。”
阿昕笑道:“冉香,我怎麼覺得你像個詩人。”
冉香笑道:“只許城子做詩人,不許有女詩人嗎?”
阿昕說:“城子一直說找不到詩人和他對詩呢,他整天叫嚷,詩已經死了。二腳最先殺死的不是豚族而是詩意。”
冉香點了點頭,說:“真是不可思議,一個沒有了詩意的文明竟然被稱爲高等文明,讓豚寒心。”
兩人笑了,他們倆忽然覺得上天總是愛開玩笑,上天展現在世間的事情總是那麼滑稽,滑稽的讓他們唯有苦笑。
“在二腳進入無淚水化時代以前,上天是正常的,當二腳進入無淚水化,上天從此瘋掉了。於是世間的一切都瘋了。”
一個高等智慧的文明居然是沒有詩意的文明,無淚水化的代價首先是剝離一個高等文明的詩意,這太可怕了。
阿昕望着南津關外月光下隱隱約約影影幢幢的羣山,說:“可怕的事情還沒完呢,就像這羣山,遊過一重,還有一重,你永遠都不知道終點會在哪兒,誰又知道二腳還會帶來什麼可怕的玩意兒。血森林、鬼音、奪命螺旋、迷魂陣、吸沙王、無淚水,電鬼,一個比一個恐怖,一個比一個殘忍。聽到二腳和這些可怕的玩意兒,嚇都給嚇死了,要是不能夠把心臟承受能力練得強大的話。”
阿昕說:“以後我們還要遇到這樣那樣的危險,不管怎樣我們都要在一起,不分開。”
冉香微笑地望着他,應道:“在一起,不分開!”
這一刻,兩人心意相通。有了永不分開的誓言,其他的話都不用說了,脈脈心曲,款款柔情,盡在這句誓言裏。
在洪荒澤深處,他原以爲自己死定了,再也沒有機會和冉香在一起了。是小玉救了他。
只有小玉跟他說起過洪荒澤明謠果的事情,也只有小玉知道這幾天正好是明謠果的成熟期。於是當阿昕在大通州失蹤之際,小玉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洪荒澤。
她一個豚跟着尋到了這裏,由於天旱二腳大量抽水,此時的洪荒澤水位比她們在此療傷時還要淺的多。她沿着一些較深的水道搜索着,嚮明謠果林的方向靠近。眼前是被泥壟切割開的不連續的水面。她看不到阿昕在哪裏。
在毒辣的陽光下,小玉也是一樣的火急火燎。
正在這時候,她聽見了一聲熟悉的呼喊,“——冉香——”
順着喊聲她尋到了那處水潭,然後用力一下下拱開尚未板結的爛泥壟,拱得滿頭滿臉的泥。直到身下的河道順着推開的泥壟前進,直到泥壟被打開,小玉身邊的水接入了水潭,在水潭的中央,她看到了奄奄一息的阿昕。
小玉犁開泥壟引入新鮮的水源降低了潭中的水溫,隨後又捉來魚蝦餵給阿昕,並尋來荷葉給他遮陽。在小玉無微不至的照顧下,阿昕終於好轉過來,看着小玉焦急的樣子,他朝她笑笑,像個沒事豚一樣說道:“別擔心,我只是中暑而已,碰巧肚子又有點餓,”阿昕努力提起精神道,“現在,我沒事了。”
他看到小玉在看着他,眼中滿是委屈的淚水。
他輕輕地說道:“謝謝你,小玉,是你救了我。”
小玉責怪道:“無淚水爆發的時候,人家以爲你受傷了,急着跑過來看你,沒想到是虛驚一場。這次,這麼熱的天氣你被困在水潭裏,人家以爲——小玉眼淚奪眶而出道,人家以爲你死了。我找不到你,喊你你也不答應。”
小玉如釋重負道:“還好後來終於吱聲了。”
阿昕奇道:“我吱什麼聲了?”
“你用那麼大的力氣喊了聲‘——冉香——’”
和小布一樣,他終於沒有能夠採到明謠果,終於沒有能夠憑此醫治冉香的絕症。心裏非常內疚。他讓小玉不要把這件事對冉香講。他救不了她,只希望能夠在僅剩不多的日子裏對她更好一點。他感激小玉救了他,讓他還能有機會與冉香一起漫步在南津關,漫步在這片詩意的大江峽谷中,擁有如此美好的記憶。能夠與冉香在這裏漫步,那是他至死都深深銘記的最美的畫面。
峽口的月亮更圓更亮了,照得兩人的臉上發出了光芒。那是情到深處心照不宣的篤定靜心的光芒,是陰鬱的世界難尋的幸福的光芒,是充滿溫暖和希望的愛的光芒。
兩人靜靜地沐浴在月光裏,四周寂然無聲,好像脫離了現實,身在了桃源。那種安靜,是多少豚苦苦尋覓的安靜,是多少豚夢寐以求的篤定,是在傳說中,在三叔的故事裏,在先輩的書籍裏纔有的篤定。
在這安靜的世界裏能夠清晰地聽聞遠處河面一聲細櫓的“吱呀”聲。這是先輩們最爲熟悉的聲音,是二腳在工業化時代以前,在奪命螺旋之前的聲音,那聲音清脆悅耳,充滿了詩意。
那“吱呀”作響的槳櫓聲,包含着遠行,包含着分別,包含着求索,包含着希望,包含着智慧文明最美的詩意。那一聲“吱呀”觸動智慧文明最柔弱的內心,那一聲“吱呀”略帶傷感又滿載希望,那一聲“吱呀”喚起文明的追憶,追憶歷歷在目的往事,歡笑或者淚水,又飽含了嚮往,對不確定的未來,對未知的遠方世界的嚮往。櫓聲輕響,情緒無邊。
城子曾經讚歎道——那是多麼富有詩意的一聲清響啊!
在這清脆柔軟的聲響中,阿昕感覺內心溫柔起來,他望着身邊美麗多情的姑娘,想到她曾經的苦難,更想到今後將一起走過的艱險,他們還年輕,他們的面前還將有重重難關。
在二腳無淚水化時代的愛情一定是最堅實的愛情,因爲它經歷的是生死考驗。
無論怎樣的艱難險阻,阿昕都決心要帶着冉香走下去,堅定地走下去,像闖過南津關外這重重羣山一樣闖過二腳設下的重重生死考驗。他相信,只要像個真正男子漢一樣勇敢,二腳阻攔不了他們的幸福,就像再高的羣山也阻攔不了明亮的月光。
她的優雅、堅強與善良,還有對生命充滿詩意的信仰,每一樣都讓他憐愛無比。
阿昕在心裏對冉香說,我會像南津關的羣山守護江水一樣守護着你,永不分開。
他對着月光在心底裏暗暗發誓:
——除非我死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