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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零一章 歆州真是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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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十一這個人,心思深,也是很多疑的。

錢瘸子對他們說過,戲班子接了活兒又要排戲,所以約定跟護衛見面的時間延遲一天。

但杜十一讓人多留意戲班子的動向,還是防備他們把杜八的話往外亂說。

因此,戲班子所在的那個院落,長時間太過安靜,監視的人察覺到不對,便迅速衝進院落。卻發現屋中空無一人,米糧衣物那些都不見了!

負責監視的那人,在屋內找到了一張紙,上面寫了字,也畫了圖,但他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

他帶回去給杜十一。

杜十一起先還有些疑惑,一羣賤民竟然還給我留信?

待看到下方的圖畫。

像是用燒過的樹枝粗淺畫的,大致能看出來是一輛行駛中的馬車,路面兩側站着人,但近處,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推向馬車。

杜十一腦中像是有什麼晃過,但一時沒有記起。

視線再往下,有一個署名——【項前】。

似曾相識。

杜十一想了好久,終於在記憶的角落裏挖出來模糊的一幕。

他一路走來,出手對付過的人太多了,對方屬於很不起眼的那一類,事情過了就忘了。

已經過去很多年,杜十一早就記不清對方的名字和長相。

對照着這張圖畫,記憶中模糊的身影,換成了飽經風霜的,畏畏縮縮駝着背、滿身補丁、抱着米袋的那個背影。

像是無聲的嘲諷———哈,被騙了吧?!

杜十一呼吸急促,撕碎那張紙,暴怒道:“賤民!”

他很生氣!

竟然被一個螻蟻,一羣賤民戲耍!

也不待做其他準備,杜十一立刻調用了一隊人去搜尋。

很快,他們找到了地面留下的痕跡,只是即將入夜,夜裏行動不便,所以又等了一晚,才進山追蹤。

在杜十一手下做事,這些人很明白,十一公子不特意說抓到那幾個賤民該怎麼樣,那便意味着:就地斬殺!

爲了方便在山道上快速追蹤,進山的人沒有穿鎧甲,也沒有穿那種渾身保護的厚皮甲,只戴了皮盔和佩刀。

抓幾個老弱病殘而已,他們根本沒認真。

複雜的山路需要消耗太多體力,全身保護的鎧甲、皮甲只會限制行動速度。

進山追蹤的人都是好手,速度要比戲班子那羣老弱病殘快多了。

輕視的結果就是,他們在那處地勢險要之地,遇到了變成疫鬼的幾人。

變成怪物,身體比生前要靈活許多,再加上週圍還有特意設置的陷阱,追兵差點被一換一。

倒不是說對方身法有多強,而是......疫鬼抓一下,就完了。

追兵們又沒有做好防護,地勢也不利於他們,所以傷亡比預想中的要大。

杜十一聽到這個最終結果,好一會兒沒說話。

他臉色陰沉得可怕。

稟報的人甩鍋:“那幾個賤民絕對是故意的!他們用繩索綁在那裏,佈置過陷阱,還事先把自己抓傷過,全是污血,所以………………”

追兵一旦被抓傷,哪怕是一點點細小的傷口,絕對會中邪!

除了掉下懸崖的,其他被抓傷的人還是趕回來了。

前些日子,杜家說針對邪疫的治療有了顯著進展,這些人抱着最後一點期待回來,想接受治療。

杜十一臉色極爲難看,忍着煩躁說:“放心,都是好漢,我會讓他們接受岌州最好的醫治!”

就算做做樣子,也要走完這一流程。

至於沒治好,那就是命定如此!

忍着怒氣安置好追兵,杜十一呆在屋裏,竭力壓制下怒火。

之前是被激怒,有些衝動,此時冷靜下來再想一想。

那幾個賤民刻意攔在那裏,就是爲了擋住追兵,不讓他知道路線。

爲了保護誰?

算一算,戲班裏好像還有個小崽子?

杜十一冷笑。

他翻出地圖看了會兒,又讓人拿一袋糧食去找那些私鹽販子懸賞,打聽消息。

混得好的鹽販子看不上這點東西,但也有混得差的。一袋米拿出來,就有人迫不及待說了。

杜十一立刻吩咐人把守那條狹窄山道的進出口。

即便沒有這幾個路人的事,他知道這條路,也是要封鎖的。

另調一支騎兵,繞開山道,從另一條路前往追殺。

殺,就要殺乾淨!

即便就是個賤民小崽子,但不殺乾淨,杜十一的怒火得不到平息。

安排好這些,杜十一思索該怎麼遮掩此事。

自己被賤民戲弄的事,一旦傳出,有損聲望。

上位者會認爲,幾個賤民都能讓他杜十一損兵折將,大事就更頂不了了。

會被質疑能力問題。

杜氏家族又不是隻有他一人可用。

杜十一要想辦法遮掩,不過很快,他就發現,大家注意力壓根不在他這邊。

有別的事件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姚宅。

苗娘子挺不住,永遠閉上了眼睛。

僕婦春英紅着眼,爲她整理遺容。

又依照苗娘子生前的吩咐,將宅子裏的畫本、紙張,木材等易燃的物件堆成堆,家裏的油倒上去,點了火。

看着一堆堆的火焰燃起,僕婦春英卻沒有按照苗娘子的安排離開。

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繩索,繫於樑上,踩着凳子,往上面套。

苗娘子希望僕婦春英能去過新的生活。

但春英卻不願意。

她們這樣的命賤之人,失去了庇護,又走去哪裏呢?

家早就沒了。

外面還都是鬼怪。

以前留在姚宅是爲了報恩,現在恩人也走了。這種世道,她熬不下去。

站在凳子上,她抓着繩索正要給自己套上。

但想着想着,越想越不甘心!

同樣是個死,爲什麼不鬧大些?

她迅速跳下凳子,剪斷繩索扔入火中。

苗娘子書香門第出身,有些事想得還是太體面了。

就得鬧!!

不鬧,事情未必會往你所希望的方向發展。

萬一杜家又甩黑鍋,說是她這個僕婦背叛主家、謀財害命?

就像白家那樣,如果不是白老爺子的兒女嚷嚷開,白老爺子死了還要被潑髒水!

僕婦春英抱着苗娘子的遺體,在火焰燃燒的煙氣中,衝出姚宅。

她撲在姚宅門口的地上,背後是不斷冒出濃煙的房屋,身上的衣服到處有被燒焦的痕跡,還覆着一層煙氣。

她大聲哭嚎:“不讓人活啊!逼死人了!”

一邊哭還一邊講述,說她今兒出去買糧,回來就發現屋裏燒着了,這是苗娘子眼見自己扛不下去,杜八還屢次上門欺凌,一把火自我了結。

“這種世道,還真不如走了,來得清靜!”

僕婦又哭又喊。

說只搶出來苗娘子的遺體,小娘子不見蹤影。

想到姚家如今變成這樣,又一想到姚山咪不知道能不能順利離開,僕婦那種傷心、憤怒、無助的情緒濃烈,哭嚎確實是發自肺腑的,格外淒厲,穿透聲極強。

左一句“沒天理呀”右一句“逼死人啊”,聲聲泣血,不斷循環。

被濃煙吸引過來的周圍住戶們,救火的救火,找人的找人,亂成一鍋粥。

周圍巡邏的人也趕過來,斥問僕婦。

僕婦只哭嚎着說,杜八前段時間打死姚宅一個小廝,現在又逼死苗娘子。

至於其他的,就是不知道,我只是個粗魯愚鈍的僕婦。

周圍住戶們聽着這些,再看僕婦這狼狽的樣子,完全沒懷疑。

杜八幾次過來他們都看到了,杜八打那個小廝他們也看到了,說杜家逼死姚宅的人,確實是可能的。

另有婦人去探了探苗娘子的鼻息,朝其他人搖頭。

這下衆人哄的議論開。

本就對杜家的行事多有不滿,正好藉此事鬧一鬧。

姚宅的姚,大部分時候是姚十七的“姚”,但有些時候,也可以是姚參政的“姚”!

什麼情勢用誰的名號,他們最清楚了。

“姚參政的兒媳被逼着火......”

“姚參政的親孫女也丟了,......”

“前幾天還聽到她們找杜八要藥材,杜八完全不理!”

“杜家富裕,竟也捨不得那點東西?”

聽到這些斥責的杜八很氣憤。

說得慷慨,也不見你們這些鄰居拿出東西來!

苗娘子那病是尋常藥材能的治嗎?

誰家捨得?!

但不管杜八怎麼解釋,流言不止,各種“內部消息”甚囂塵上。

不知道遠在閥的姚參政什麼反應,待在岌州的姚參政的故交舊吏們,這時候是臉上無光的,多多少少得表示一下不滿。

再怎麼不關心不理會,那好歹是姚參政家族的人!

這種事傳出去,那不是打姚參政的臉嗎?

雖說,現在大家拋棄了很多底線,但是關於家族顏面的事,還是在意的。

杜家子弟把世家大族的家眷,逼到這個地步,很損聲望!

你要是做得悄無聲息就罷了,算你有手段。但事情鬧得這麼大,消息都傳出去,那就是你的錯!

做得太難看了!

姚參政還活着呢!

當然,直接罵杜家主是不明智的,所以他們集火的目標變成了杜八。

跟世家大族的事情一比,幾個戲班子的那點小事,壓根沒人在意。

杜十一看看形勢,安靜隱身。這時候誰會傻到跳出去幫杜八擋槍?

就讓杜八一個人承受去吧!

杜家大院。

杜家主一腳將杜八踹倒,眼中滿是怒氣,手背上青筋凸起,像是要伸過去把杜八掐死。

杜家主吼道:“我不是跟你說過,不要惹事?!”

杜八忍着痛意,跪着爬回來辯解:“我沒有,真沒再惹過她!”

苗娘子那人也是,竟決絕至此!

杜家主現在簡直焦頭爛額,一堆事情沒處理,這逆子竟然又惹事端,嚴重影響他們杜家的聲望。

世家大族的顏面大過天!

但也有些時候,利益大過顏面。

他們想要留住那些世家大族的支持,只能割捨利益了!

杜家主讓人弄來一口好棺材,給苗娘子辦了葬禮,還親自給董閥的姚參政寫去一封信。責任甩出去,利益擺出來。

當州一事接一事鬧出來時。

早就撤離的白家船隻,卻並沒有離開太遠。

他們沿着河流行駛,停留在一處給老爺子辦了喪事。

前一批貨船將棺槨帶出來,放置在約定地點,留人看守。白航他們到了之後,纔將老爺子下葬。

以後若有機會返鄉,再過來遷墳。

之後,爲避開岌州的秋狩軍,他們又繞了一段水路,耽擱幾日,才重新回到原航線。

白航看看水位,還可以繼續往前行船兩日,不必直接轉陸路。

船隻再次出發前,一名家丁湊過來道:

“東家,那邊有兩個小孩剛從岌州逃出來,也要去歆州,所以問問能不能同行?”

白航往那邊看了看:“身份確認了?”

家丁猶豫道:“他們說家人已無,小的瞧着,不像是假的。”

白航直接問他:“收了什麼好處?”

家丁尬笑着掏出一張岌州錢引。

岌州的錢引去歆州用不了,但可以跟大商隊去兌換。

白航瞥了眼,面額不算大,但對家丁而言,已經是很不錯的收入。

這個家丁挺忠心,就是有些貪財。

白航再次看向那倆孩子。

女童瞧着家境應當還行,錢引應當是她家的。旁邊的少年卻像是貧民。

倆孩子都是面帶悲慼,大哭過的樣子。

岌州現在是個什麼形勢,白航大致能猜到。

這種外逃的人絕對不少,只是大部分會失敗,永遠走不出岌州。

白航問他們:“你們要去歆州?”

少年說:“是。”

白航看向一直沒出聲的女童:“你也是?”

女童點頭:“嗯,要去歆州!”

白航說道:“行,你們上船就在那邊待著,不準去其他地方。驢自己照顧好,別亂叫!”

說完便不再去多看。

家丁道:“東家,您不再多問問?”

白航說:“就倆孩子,權當給老爺子積福。”

剛辦完喪事,既然遇到了,還是兩個從岌州逃出來的孩子,幫一把吧。

當然,該有的警惕還是有的。既要防止他們有異心,還要再觀察一下有沒有中邪。

白航對那個家丁說:“你收了錢,你負責盯着,出了什麼問題我就找你!”

家丁一看不追究,喜道:“哎!小的明白!”

又行船兩日,眼見水位下降太快,他們從水路轉陸路,遇到了歆州派過來接應他們的人。

白航也看到了他姐夫,說明前一批白家的人已經安全到達。

白航心裏總算踏實了。

車馬已經安排好,白家幾位主事人坐上馬車。

杜石頭和姚山咪依然騎着驢。

杜石頭是知道白家的,他還搶到過一張白家散出來的,寫滿字的紙,也知道白家要去歆州。

所以,在看到白家的船隻後,他慎重考慮,找了一名白家的家丁。

看人臉色選擇目標這方面,他在戲班子裏學到過。

他們順利登上了白家的船,離開岌州。

按照原本的計劃,他們要先去歆州商隊在該州的交易區,再去找商隊帶他們到歆州。

現在遇到白家的船,可以隨機應變。

兩小孩一直很老實,很沉默。

看管他們的那名家丁心說:這錢還挺好賺。

難怪商隊平時喜歡幫人帶貨,隨手賺錢太爽了!

白家車隊到了歆州的地界,又遇到了巡衛司派過來接應的人。

於合奉命而來。白家這幾位,可關乎着一批暗倉,爲表重視,所以他這位指揮使親自帶人過來接待。

因爲已經到了歆州的地界,不需要遮遮掩掩,於合穿着巡衛司指揮使的公服。

白家人一看於合身上那身公服,面色都好了幾分。

歆州這邊越表示重視,他們當然越高興。

於合正跟白家幾位主事人問候致意,察覺到有人窺視,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去。

是騎驢的兩個小孩。

見他看過去,兩個小孩迅速低下頭。

等於合收回目光,那邊又看過來。

這就可疑了!

於合心生防備,走過去。亂世裏的小孩可不能低估,必須弄清楚了!

“你們有何事?”他問。

杜石頭擋在前面,面帶緊張,正要說什麼,後方的姚山咪已經舉起一張紙片,探出頭小心問道:“你認識它嗎?”

於合原本還想着:我看你們能耍什麼小花招!

待定睛一看。

是兒童畫本剪下來的一張圖——話本主角穿着歆州巡衛司的制式公服,還是指揮使級別的!

趙晗畫故事繪本時,瘋狂夾帶私貨的私貨之一!

姚山咪離開前,帶不了整份畫本,所以剪了一張插圖,隨身帶着。

看話本的時候,書裏面註明了故事是虛構,她以爲這身衣服也是虛構。

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小孩子耐不住好奇,她跟杜石頭小聲討論起來。

歆州真是個好地方,難怪她娘要她來歆州!

又多了一個熟悉元素,她心中的忐忑膽怯消除了一點點。

於合弄明白原因,覺得好笑,又問白航這倆小孩的來歷。

白航對倆小孩的遭遇有所猜測,但對他們的身份並不清晰。

於合說:“還是要問清楚。”

不過現在最緊要的是趕路。

在外面停留久了並不安全,現在還沒入冬,白天若是天晴,氣溫稍微高一點,危險也會增加。

車隊繼續前行。

驢背上那倆,依然時不時朝於指揮使看幾眼,繼續嘀嘀咕咕,倒是比之前精神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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