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黑了, 妙妙才牽着爹爹的手,從自己的新屋子裏走出去。
兩位主人回來,府中的廚子卯足了勁, 做了滿滿一大桌的菜。妙妙一點也不挑食,每一樣都看着好喫, 哪怕是先前喫了一盤子的點心,這會兒一坐到桌上, 肚子便立刻咕嚕嚕叫了起來。
老將軍坐下時, 看着她一副饞貓樣,也忍不住哈哈大笑:“喫吧喫吧,可把你給餓壞了。”
他的話音剛落下, 妙妙面前的小碗就被幾雙筷子填滿了,堆得冒出了尖尖, 最上面的一個雞腿搖搖欲墜, 眼看着爹爹還要再給自己夾東西, 她連忙捂住自己的碗:“夠啦夠啦!”
老將軍落後一步, 只好喂到了自己的嘴巴裏。
妙妙看了桌子一圈, 又咦了一聲:“大伯孃呢?我們不等她嗎?”
衆人面色不變, 老夫人應道:“她不來了。”
“爲什麼不來了?”妙妙關心地問:“大伯孃不喫飯, 晚上肚子餓了怎麼辦?”
“她生了病,出門治病去了。”
“生病?我下午見到大伯孃時,大伯孃還好好的。”
老夫人和顏悅色道:“她病了好一段時間了, 面上瞧不出來,內裏卻嚴重的很,聽說有個大夫很靈驗,我們便趕緊將她送過去,要是耽擱了, 說不定還要病的更嚴重。”
妙妙點了點頭,說:“希望大伯孃快點好起來。”雖然大伯孃不是很喜歡她的樣子,可那也是自己的親人,妙妙也不想她生重病。她娘就是生了一場急病,然後就沒了。生病可不是什麼好事呀。
“妙妙真乖。”老夫人想給她夾菜,又看她的小碗已經滿了,便親自給她舀了一碗湯。她笑眯眯的,幾句話便將妙妙的注意力轉移走,不再去想大伯孃的事情。
三個大人可勁兒的喂她,一頓飯下來,妙妙一不小心就喫撐了,只好和大黃一起在院子裏走來走去的消食。
院子各處掛了燈籠,就是夜裏頭也明亮的很,這和在張家時不一樣。天一黑,小溪村也跟着黑了,一喫飽飯就要躺到牀上睡覺。現在燈火明亮,妙妙也不像從前一樣盼着早點睡着,散完步,還跟着爹爹讀了一會兒書,直到睡意湧上來時,才乖乖地去睡覺。
原定野看着她躺下,臨走之前,還見小姑娘努力睜大眼睛,睡眼迷濛地叮囑他:“爹爹,你記得快點過來把我偷走,不然我就睡着了。”
原定野憋着笑應下,旁邊的丫鬟也只當做自己什麼也沒聽見。
等屋子裏熄了燈,所有丫鬟都走出去了,妙妙躲到被子裏,她強撐着睡眼,沒一會兒,聽到吱呀一聲,她立刻冒出小腦袋,就見爹爹從窗戶那兒跳了進來。
來偷孩子的,當然也不能走正門。
妙妙激動地捂着嘴巴,拽了拽大黃的毛毛,閉着眼睛,假裝什麼也沒有發現,和大黃一起乖乖被爹爹偷走啦。
等到了夢裏,她都是美滋滋的。
宣晫一見她這幅樣子,便知道她又要說自己的大將軍爹了。
在妙妙開口之前,他搶先道:“你是不是已經到京城了?”
“是啊!”妙妙高興地說:“小哥哥,我已經到家裏了,我有爺爺奶奶了,他們對我可好啦!還有還有,我家可大了,真想讓你也看看!”
那是楊府,他舅舅的府邸,他早就出宮見識過了。宣晫抿了抿脣角,鎮定地問:“妙妙,你想不想見我?”
“我們不是每天都在見面嗎?”
“不是夢裏。”宣晫說:“你就不想在白天也見到我嗎?”
妙妙糾結地看着他:“可你不是夢裏的神仙嗎?”
“你既然覺得我是神仙,神仙不就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宣晫按捺着得意,哄道:“要是你想,到了白天的時候,我也可以來見你。”
妙妙聽得心動,但她認真的想了想,還是忍痛拒絕:“還是不要了。”
宣晫:“……”
他哪想到會有這個答案,一時也噎了一下。
好不容易把人都接到京城了,哪裏有就這樣半途而廢的道理?
“爲什麼?”宣晫不甘心地追問:“難道你不想見我嗎?”
“可是我們每天夢裏都能見到。”妙妙掰着手指頭數:“我還有爹爹,大黃,爺爺奶奶,夜裏和小哥哥你玩,白天還要陪那麼多人。要是白天夜裏都是見小哥哥,那我爹爹怎麼辦?大黃也最喜歡我,得要我陪它一起玩的。”
妙妙總結道:“小哥哥,我們還是夢裏見吧。”
宣晫:“……”
他心底酸溜溜的,卻又不能說半句不好。要說起來,妙妙的爹還是他找來的呢!
他只能重重揉了一把妙妙的腦袋,把她的頭髮都揉亂了,才敲了敲桌子,一盤精緻香甜的點心出現在桌上。
現在的妙妙是有爹爹養的小姑娘,每天都能喫得飽飽的,還喫了不少好東西,她是個有見識的小姑娘了,但看見點心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眼睛亮了亮。
她在夢裏喫過的點心是最好喫的,就算是爹爹來了,讓她喫到了許多從未嘗過的東西,可也沒嘗過比夢裏更好喫的點心。
今天的點心是九個小方塊拼成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大塊,本是平平無奇,偏偏上方放了一枝紅梅,紅梅也是點心做的,枝幹與花朵都做的可愛逼真,錯落在九個小方塊上,反倒是像畫一般。若是拿起一塊,反而是破壞了整幅紅梅畫,讓妙妙都捨不得碰了。
妙妙驚喜地說:“以前沒喫過這個的。”
這是御膳房今日新作的點心,外面當然是見不着了。
宣晫含笑道:“你嚐嚐。”
妙妙猶豫來猶豫去,好半天才總算是狠下心,拿起了一塊紅梅少的。小方塊外面是層層白色的酥皮,裏面夾的是綿密的甜甜豆沙,甜而不膩,妙妙嚐了一塊,便忍不住又伸出手。
宣晫卻是把盤子端走,“你今天的功課完成的怎麼樣了?”
“……”
妙妙只好忍住了,乖乖地去寫大字。
……
第二天醒來時,妙妙都還惦記着那點心的味道呢。
她起得早,可醒來時,身邊的牀鋪已經空了,聽到裏面的動靜,丫鬟推開門魚貫而入,給她梳頭洗臉。妙妙任由漂亮姐姐給自己梳髮髻,一邊問:“我爹爹去哪了?”
“將軍他今日一早就進宮去了。”
原定野離京時匆忙,雖然有老將軍幫着向皇帝說情,但這會兒回了京城,也馬不停蹄地進宮找皇帝請罪去了。
一聽這話,妙妙也不敢吭聲了。
她的小腦袋裏雖然分不清大將軍到底有多厲害,可皇帝有多厲害,她卻是知道的!
那可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
妙妙梳好頭髮,洗好了臉,她問了爺爺奶奶的位置,便牽着大黃狗一起去找人。她纔剛走出院子,就被人一把抱了起來。
老將軍雞鳴時起來晨練,練完了惦記着小孫女,本以爲她還在睡,誰知還沒進門就撞見了。老將軍樂呵呵地拿鬍子蹭小孫女嫩嫩的臉蛋,道:“妙妙怎麼醒的這麼早?是不是特地來出門找爺爺的?”
妙妙也高興地道:“是啊!”
老將軍哈哈大笑一聲,“走,爺爺帶你去喫好喫的去。咱們不在家裏頭喫,去外面喫好的!”
原家家風嚴謹,克己修身,昨天晚上雖然做了一桌大魚大肉,但平常向來行簡。老將軍平日裏喫慣了饅頭清粥,卻捨不得小孫女也喫這種苦。那些什麼粗茶淡飯,他的小乖乖從前喫的還少嗎?瞧把人喫的瘦成那樣,好不容易回來,當然得先喫幾頓好的補補!
老將軍腦子裏想過京城那些出了名的食鋪,一個一個叫出名字給她選。
京城裏好喫的不少,許多都是青州沒有的,但妙妙摸摸肚子,心裏卻想起了昨天在夢裏喫的點心。
她給老將軍形容一番,反而把老將軍給難倒了:“京城裏那麼多點心鋪子,我也沒見過這樣的。”
“怎麼會沒有呢?”妙妙睜大了眼睛,和他據理力爭:“我昨天在夢裏都喫到啦!”
老將軍:“……”
那夢裏嘗的……老將軍欲言又止。
他只好叫來下人,使喚着下人去京中幾個出了名的點心鋪子找找,回頭與小姑娘大眼瞪小眼。
等老夫人起來時,便看見這對爺孫倆對着各色點心發愁的模樣。
妙妙本來也不挑食,她什麼都愛喫,沒有討厭的東西。可今日想起來了,越喫不到,她就越是想着,可把她給愁壞了。
雖然夢裏是嘗過了,可嚐了個味道,到底不是真的進了肚子裏,還是不一樣的。
老夫人聽罷前因後果,頓時哭笑不得:“府中就有廚子,做點心也是厲害的,想要什麼點心,與廚子說一聲不就好了?”
老將軍恍然大悟,“瞧我這腦袋,怎麼把這給忘了呢。”
老夫人差使丫鬟去廚房說,見着漂亮姐姐走了,提出那個點心的妙妙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我也不是那麼想喫,我都已經在夢裏頭嘗過了。”妙妙撓了撓臉頰,臉頰也臊得滾燙燙的:“我真是麻煩呀。”
“這怎麼是麻煩。”老夫人撫過她的小腦袋,慈愛地道:“都回家裏來了,也不必委屈着自己,你先前受的委屈可夠多了,有什麼想要的,儘管說出來,也少有咱們家給不起的。只是幾塊點心,奶奶巴不得你多喫一些,多提幾個要求。”
他們原家的小孫女,只是想喫幾塊點心,哪需要到夢裏去嘗呢?
妙妙臉頰紅撲撲,眼睛溼漉漉的,只覺得奶奶是天下第一好的奶奶,爺爺也是天下第一好的爺爺。唉,她可真是天底下最快樂的妙妙啦!
在原家的廚子把點心做好之前,原定野倒是先回來了。
他帶着一提食盒,臉上神色輕鬆,老將軍一看,就知道皇上並未爲難他,便安下了心。
他指着那食盒問:“這是什麼?”
“皇上賞賜的點心。”原定野道:“皇上聽說我找回了女兒,也爲我高興,問我想要什麼,我便要了一盒點心。”
不過一盒點心,皇帝大方的賞了。
他打開食盒,一層一層擺到桌上。等最後一層的點心拿出來時,妙妙眼睛一亮,指着那個紅梅的點心,驚喜地道:“就是這個,我昨天在夢裏喫到的就是這個!一模一樣的!”
老將軍和老夫人探頭去看,也面露驚訝。九個白色小方上一幅紅梅圖,當真是和妙妙形容的一模一樣。
原定野納悶:“什麼一樣?”
妙妙便將夢裏的事情說了。
原定野知道她夢裏有個神仙哥哥,天天請她喫好喫的點心。
但此時他不動聲色地應了一聲,目光狐疑地看了點心一眼。
若是他沒聽錯,先前皇上吩咐下去時,還多說了一句:“就這一盒點心,可得讓原愛卿嚐嚐新鮮的。”
原府就有皇帝賞賜下來的御廚,做的點心自然也都是宮中出來的,味道與宮中差不離。唯一差的,便是御膳房新琢磨出的,只在宮中纔有的點心。他這食盒提了一路,還熱乎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