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紅線套着胭脂盒拎在手中,清墜從清早一直磨蹭到晌午,才慢慢走回山中小院。
推開院門,院子裏靜得嚇人,清墜敏銳的察覺到一股熟悉的氣息。她苦笑,血狼王的妖力已復甦,嚇跑了四周的動物……葉傾安總算是憶起了前世。
她轉過頭,見葉傾安負手站在桂花樹旁,他閉着眼,仿似已神遊天外。
“傾安。”她彎起嘴角用力微笑,“我回來了。”
聞言,葉傾安睜開眼,定定望向清墜,那雙眼瞳再不復往日的黝黑清澈,變得一汪血似的紅,豔得照人:“清墜?師父?你想讓我如何喚你?”
他言語平靜,清墜卻能聽出他在生氣,沖天怒火。她垂下眼,暗自苦笑。
“十數年相伴,當真令人感動。”葉傾安冷笑着慢慢走到清墜身前,“可是師父,你難道忘了上一世,你曾那般決絕的對我舉起了三尺青鋒劍。”他牽起清墜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處,“在這裏,一劍透心。”
清墜指尖不由顫抖起來。
“殺了我,你可活得心安?”
清墜按捺下喉頭翻湧的腥氣,啞着嗓子道:“傾安,若再給我一次選擇,我仍舊會再對你動手。因爲要啓動步天陣,獲取弒神之力的葉傾安會危害蒼生……我……不論我對你是和感情,錯的便是錯的。”
“哈哈哈!”他一把甩開清墜的手,仰天而笑,聲色蒼涼,“好!好一個心繫天下的大善人!清墜,若我告訴你,開啓步天陣的鑰匙便是我送你的青玉簪,你又要如何?”
清墜一怔。
“我已將所有交付與你!”他恨得咬牙切齒,“清墜,是你不肯信我。”言罷,他不再看清墜一眼,廣袖一扶,大風忽起,葉傾安的身影眨眼便消失了。
胭脂盒摔在地上,灑了一地嫣紅,清墜恍然回神一般,蹲下身子,她摸着盒子失了好一會兒神,最後無力的摔坐在地上。葉傾安再也不會回來了,她抹胭脂給誰看呢,她還害怕誰來擔心呢,她還能爲誰強顏歡笑……
烏青的指尖顫抖着,她輕輕捂住臉,淚水卻從指縫中不可抑制的滲了出來。
無聲而蒼涼。
唯一慶幸,她的魂飛魄散,只有她自己會害怕、會哀傷。
第九章
清墜獨自在山中小院中住了幾日,這些天以來,她皆是在半夢半醒間度過,夢中全是過去的畫面,她或是夢見小時候的葉傾安牽着她的手,軟軟的喚她“清墜,清墜,我真喜歡你”。或是夢見上一世的葉傾安與她一起在山峯上看狂舞的雪花,許了相守的誓言。
而更多的,卻是夢見她親手將劍刃沒入他身體的畫面,他滿目驚痛,一會兒哀傷一會兒憤怒的說:“清墜!是你不肯信我。”
遊夢驚醒,總是嚇得她一頭的冷汗。
恍恍惚惚的不知過了多少日夜,有一日她的精神忽然好了一些,能下牀走動,還取出了桂花樹下的桂花酒。這兩日樹上的桂花都開了,她聞着開心,輕言喚道:“傾安,摘些桂花下來吧,今年,咱們再釀些酒……”
話語一出,才恍然驚覺,這山中小院再也不會出現葉傾安的身影了。她一聲嘆息,卻又笑了出來:“罷了罷了,自己摘便自己摘罷。也就最後一次了。”
可還不等她搬來椅子,小院門口掛的銀鈴便叮鈴鈴的響起來。
清墜眉頭一皺,轉過身去,八位青袍道士不知何時竟已走入院子中,他們皆是白髮蒼蒼的老者,每人身上渾厚的仙氣壓得清墜有些胸悶,她微微一怔,笑道:“八位道友百年不見,今日如何想起來與我敘舊?”
這八人,正是百年之前與清墜一同誅殺葉傾安的那幾個道士,他們雖都是修仙而有所大成的人,但是百年的時間也足以讓他們的身形佝僂,鶴髮雞皮。
“休要多言!”一青衣老道厲聲道,“葉傾安在何處!”
“你們來遲了,他已經離開了許久。”
一個道士氣得渾身發抖,顫聲道:“清墜姑娘,枉我們如此信任於你,百年前你收回葉傾安的魂魄也就罷了,怎可再令他想起前世,你可知現今他又開啓了步天陣,欲再得弒神之力!這是爲害蒼生之禍,你怎可如此不識大體!”
清墜垂下眼眸:“對不住。”
“哼!休要再與她多言,若不是百年之前她強行拉回葉傾安的魂魄,血狼王如今又怎迴轉世投胎,天下豈有如此禍事!這妖女不死不活的殘喘了百餘年,今日,老道便替天行道,先除了你,再去除了那葉傾安那禍害!”
言罷,老道身形瞬間轉到清墜面前,手中的結了一道金印,狠狠打在清墜的心口。
清墜不擋也不躲,生生接下了這一招。她聽得“卡啦”一聲,是一道傷痕至胸腔一直裂到了肩頭,她的身體像陶器一樣裂開了個堅硬的口子。
回憶起百年前她那般艱辛的一點一點凝聚了陶土,捏好這個身體,清墜心頭只有嘆息,這一生一命,總算是走到盡頭了麼……
清墜眼前有些昏花,連老道的臉都看不清楚了,忽然之間,她只覺有一股溫熱的氣息覆在她的肩頭上,將她破開的身體輕輕扶住。
“敢欺負清墜,膽子不小!”
低沉的男聲在她身後響起,緊接着她被帶入一個溫熱而寬厚的胸膛之中:“葉傾安在此,你們要找我麻煩,大膽來便是。”
葉傾安……
葉傾安仍舊放不下清墜,仍舊擔憂她的安危,顧忌她的性命……多笨……
尾聲
見葉傾安現身,八位老道如臨大敵般沉下了神色。
兩方僵持了一會兒,其中一名青衣老道終是忍不住道:“葉傾安,你若現在關閉步天陣,封印弒神之力,尚爲時不晚,我等,必不再爲難於你。”
“呵,笑話!”葉傾安冷冷一笑,“步天陣我已開啓,弒神之力也已用了,你們又待如何?”
八名道士皆是一驚,有人立即掐指算起來,探查四方有哪方出了血光之災。而越是探他們的表情變越是迷惑,最終,卻是傷了清墜的那名老道驚道:“你用弒神之力爲她續命!”
衆人這纔將目光移到清墜身上,卻見她肩上的傷口竟已慢慢癒合,而面色也褪去蒼白,逐漸紅潤起來。
葉傾安冷眼盯着他們。有人搖頭氣道:“逆天改命,終不得善果。”
“與你何幹!”
“罷了罷了,清墜活一日便一日離不得這步天陣,既然弒神之力未用作他途,我們且走吧。”
“我可有說過讓你們離開?”葉傾安眸中血色一厲,殺氣登時四溢開來,八名道士胸悶耳鳴,一時竟邁不開腳步。葉傾安今日竟是起了殺心,欲讓他們幾人埋骨於此。
衣角被人牽住,葉傾安稍稍側過臉,卻見清墜盯着他慢慢搖頭:“你殺了他們,卻讓我活着,傾安,你是在懲罰我麼?”
殺氣微微一頓,葉傾安握緊拳頭,像是好不容易將怒氣隱忍下來,他厲聲喝道:“滾!”殺氣橫掃而過,將四周樹木皆掃得一矮,八名道士在塵埃落定之後皆不見了蹤影。
小院中再次清淨下來,清墜倚在葉傾安胸口不願離開,她輕聲問:“我道你氣極而去,是再也不肯回來的了。”
葉傾安一聲冷哼,默了默有些惱怒道:“我是不肯再來的,可誰叫你是清墜。我不過是氣你不肯信我,卻沒想過要你死。”葉傾安頓了頓有些不習慣的解釋道:“你的命唯有弒神之力能救,我離開,是去啓動步天陣。”
清墜輕輕環住他的腰,道:“當初,我並沒那般絕情的,我拉回了你的魂魄,還將青玉簪子交給了故人,央她到異世去尋你,你應當見到過她的。傾安,我一直在等你回來,我一直無法心安……”
清墜鮮少與他說這樣的話,兩句解釋便將他心哄得軟了下來。
罷了,不過都是些前塵舊事……
“傾安,咱們再做點桂花釀吧,你幫我摘些桂花,可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