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嗎?”沈鴻影偏頭輕輕覷了葉劍屏一眼。
葉劍屏手中摺扇揮得虎虎生風,滿眼狐疑地盯着沈鴻影,就差直接懟他一句:“你說呢?”"
“許是適才弈棋,難逢對手,殺得正憨,驟然離局,難免餘了些情緒。”沈鴻影低頭,慢條斯理地理着衣袖。
葉劍屏從小同沈鴻影一道長大,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表情中一閃而過的不自然,戳破了他的欲蓋彌彰,“怕不是爲了棋,而是爲了人吧?”
沈鴻影眼神微動,平平淡淡的語氣終於掀起波瀾,“憑何如此認爲?”
葉劍屏頓時無語,微微張着嘴,這次換他翻了個白眼,恨不得衝過去扯着沈鴻影大喊,這人自己明明都察覺到了不對,怎麼就是不開竅呢!
整天算計這個算計那個的,遇上這種事就變成了根木頭。
真是氣煞人也!
葉劍屏努了努嘴脣,用摺扇指着沈鴻影,連嘆了好幾口氣,都不知道該說他什麼纔好。
“殿下和徐大公子從前一個在京城,一個在蜀地,本無交際。頭一次見徐大公子是在中秋的馬行街,是否?那徐大公子那時在做什麼?見什麼人?”葉劍屏徐徐列舉,“這第二次見,徐大公子又如何惹你心裏不爽?殿下你難道就沒發現兩次都有個避
不開的相同點嗎?還是心裏實則和明鏡似的,故意裝糊塗呢?”
相同點嗎?
沈鴻影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隨即瞳孔微微收縮,眼底湧起一股淡淡的訝色,彷彿明白了什麼,難得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原來他真正在乎的是她嗎?
而葉劍屏仍在一旁喋喋不休:“不就是我表弟媳待徐大公子比待你更親近嗎?不過也是,徐大公子和王妃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甚至曾有傳言說徐府其實有意讓他們倆親上加親。如果要這麼一想的話,殿下就跟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一樣,橫插了
一腳。”
沈鴻影清俊的面龐難得出現了些許裂痕,如蛛網般蔓延,語氣不再保持平和:“你再說,嘴巴也不必要了。”
被這麼一嚇唬,葉劍屏裝模作樣地用扇子捂住了嘴巴,然後再緩緩移開,對沈鴻影的威脅置若罔聞,繼續調侃道:“我待會兒還要禁軍衙門上值,若真封了我的嘴,可就要誤了殿下的全盤大計。”
沈鴻影周身寒凜凜的,冷冷道:“多你一個少你一個,也沒什麼大礙。”
“殿下怎麼能說,螞蟻雖小,尚有幾兩肉,總不能因爲我戳中了你心裏的隱祕就不高興了。古人有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喜歡王妃,喫徐大公子的醋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就是酸味有點兒重而已。”
葉劍屏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沈鴻影又不可能真把他的嘴給堵了,深吸幾口氣,冷靜下來,反而審視起了自己和張月盈的關係,思緒如同亂麻一般糾纏不休。
母親葉皇後故去時,他年紀尚幼,除了午夜夢迴見到的飄渺虛影,幾乎沒給他留下鮮明的印象。只是宮裏的傳言都說葉皇後和皇帝的結合只是太後一力撮合的政治聯姻,兩人關係僵硬,到最後幾乎撕破了臉皮。
他從沒見過所謂相愛的兩個人是怎樣的。
有這樣慘烈的例子在前,若要他一開始就對情情愛愛有所期許,簡直是強人所難。從始至終,他對妻子的要求都很簡單??安分守己、妥當端莊、不拖後腿、沒有異心。
張月盈的笑靨爾在他腦海中閃過,他猛然發覺,自始至終他主動謀算求來的這個姑娘,她拿得住下人,簡簡單單就能夠把府裏的事情打理清楚,卻狡黠俏皮,有些懶散,心裏似乎只有喫喫喝喝,讓自個兒舒心?意,每當聽到別人家的奇葩事
時,半眯着眼睛,饜足的好像一隻可愛的獅子貓得到了心愛的小魚乾。
和他最初料想的安分守己,妥當端莊幾乎就搭不上邊,但他絲毫不覺得厭煩,反而如同飛蛾撲向黑暗中的光亮,忍不住想要靠得近一些近,再近一些。
他一隻沒有意識到這到底是爲什麼,直到今天,葉劍屏毫不留情地揭開了他的掩飾,也解答了他的疑惑。
沈鴻影抬手捂住左胸,感受着胸腔裏急促的跳動。
原來這是??
動心了嗎?
無論是對徐向南的看不慣,還是威遠伯壽宴後回程馬車上,身心脆弱之時下意識地全部交託,均源於這樣一個答案。
他願意依託於她,永遠渴望着她投注而來的目光,仿若疲累的旅者,翻山越海,旦見春光瀲灩,一剎花開。
沈鴻影終於弄明白自己的心意後,渾身並未爲之一輕,反而更加煩躁了起來。
葉劍屏繞着愣愣出神的沈鴻影轉了幾圈,饒有興趣地瞧着他眼中情緒翻湧,幾息的功夫,變了又變,逐漸清明瞭起來。他心道自己這個表弟終於把聰明用對了地方,多虧了自己不遺餘力地幫助,這是終於想明白了。
“殿下?”葉劍屏湊近喊了一聲,“我說的沒錯吧。”
沈鴻影“嗯”了一聲。
葉劍屏頓時瞪大了眼睛,沒想到他竟然就這樣直接承認了。
果然這有了心上人就是好,連口是心非的毛病都有了好轉的跡象。
葉劍屏如是想道。他食指輕輕敲了敲扇柄,很快便有了主意,“這王妃與殿下你呢,已經結爲了夫妻,正可謂名正言順,徐大公子是半點機會也沒有了。這剩下的嘛,就是殿下如何博取王妃的芳心了。倘若殿下不棄,我也可以替你參謀一二。”
表弟難得有了喜歡的姑娘,這個姑娘還早就在碗裏了,他這個表兄若不幫忙撮合一二,簡直對不起他們這些年的兄弟情義。
“你?”
對着沈鴻影的滿臉懷疑,葉劍屏也不服氣,雙臂交疊在胸前,背靠着柱子,侃侃而談:“好歹我葉二公子這些年走南闖北,民間流行的那些情愛本子更是看過不少。還有我娘三天兩頭地逼着我去見京城各家的貴女,也勉強稱得上是閱人無數,總
比你這個愣頭青強。”
話說到後面,葉劍屏的嗓音越壓越低,好幾次被承恩公太夫人騙到貴女雲集的花宴雅集這種事着實有些丟人。
沈鴻影抬眸淡淡掃過葉劍屏一眼,心裏卻有些意動。不少人的說法裏,似乎對一個人動心,便會期望對方以同等的心意回應,那他是不是......
可他有資格奢求嗎?他的情緒上下起伏,糾纏成瞭解不開的結。
沈鴻影收回視線,抿了抿脣,背在背後的右手指尖微顫。真是要命,他竟然破天荒頭一次思考起了這種事。
“既見佳人,溯洄求之。殿下你要主動一些,發揮你的優勢。”葉劍屏見沈鴻影久久不語,審視了他一番,支起了招,“比如殿下美風采,容秀澈,只要好生利用一番,定能讓人恨不相逢早。”
沈鴻影眼皮耷拉着,突然對葉劍屏的話產生了懷疑。
這個傢伙,真的靠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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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府院子裏的蝶醉花卻爲一景,花圃的面積不算廣闊,但花朵緊密地簇成一團,連綿起伏,接天鋪地,斑斑闌闌,如虹如霞。
馮思靜和馮思意姐妹單獨交談,不便打擾,張月盈便與何想蓉還有徐婉怡在花圃旁的水榭內落座。不多時,徐府的丫鬟就端來了好幾盤點心,張月盈嚐了幾塊,荷花酥、紅豆酥皆是熟悉的江南風味。
她捧着杯子喝了幾口酸甜的梅子飲了一口,再次思忖起了今日的一番馮堂叔一家的鬧劇。憑心而論,馮思靜的謀算是爲了保證他們安平侯府全家的利益,只是她不該選在外祖母的壽宴鬧開,不免讓人覺得有些生氣。
張月盈抿了抿嘴脣,把杯子放下,徑直朝馮家姐妹的方向走去,髮間的碧海潮生步搖隨之甩出好看的弧度。
“思意。”張月盈和馮思意打了個招呼,“可否讓我和你姐姐單獨說兩句?”
“阿......盈......”馮思意和張月盈相處了那麼久,甚至處成了好朋友,清楚她平日看似不爭不搶,實則十分聰慧,對什麼看得都格外明晰。她怕是察覺到了什麼,自己若是阻攔,難免會生出嫌隙。
馮思靜看出了妹妹的爲難,拍了拍她的手,“放心,襄王妃殿下不是什麼小肚雞腸的人,我和王妃殿下說幾句話,你先去找徐大姑娘她們喝茶。”
馮思意看看張月盈,又看看馮思靜,在姐姐催促的眼神裏,一步三回頭,往水榭的方向走去。
“小意也是擔心我,還望王妃殿下莫要見怪。”馮思靜適時露出一個溫和笑。
張月盈開門見山,直切主題,“是你算計了你家的兩個堂嫂,對嗎?”
“是。”馮思靜不認爲這有什麼好隱瞞的,“王妃殿下是想問爲什麼嗎?”
張月盈搖頭說不,“你是不是故意選在今日的壽宴?”
大舅舅徐望津是諫院的一把手,是清流中的清流,和大半文官都有往來,赴宴的賓客裏更有不少外祖父徐老太師從前的學生。這些名士文官最重名聲譽,馮堂叔家那樣的醜事驟然暴露在他們眼前,明日朝堂之上定然少不了彈劾的摺子。馮堂
叔一家從此便會在皇帝心中留了壞印象,兩個堂兄不說仕途斷了,多半還要被治罪,徹底絕了襲爵的希望,效果可謂一等一的好。
馮思靜低頭安靜了半晌,說:“如果我說只是意外,王妃殿下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