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老夫人少時愛戲,隨徐老太師初到京中時,便在京城的家中建了座梨花臺,每每宴客都會請京城最好的戲班子來演戲。今日請的便是城東勾欄裏最有名的一家戲班的當家花旦??妙音娘子,據說戲腔婉轉,宛若天籟,聽後讓人久久難以忘懷。
梨花臺乃是一處三間四柱的萬年臺,高約五尺,周遭楊柳堆煙,金菊團團簇臺前。除了正對着戲臺的亭閣內,臺下設了不少席位,赴宴的官家小姐大多聚於此處,不受陪同而來的長輩們的約束。
張月盈緊趕慢趕,終於趕在戲幕開始前入了席,“我這不算遲到了吧?"
徐婉怡磕着瓜子,瞟了她一眼,“沒,就等着你來了,纔好開場。”
徐婉怡拍拍手,戲班的樂隊咿呀咿呀地拉起了二胡,敲起了銅鑼,戲幕緩緩拉開,一位花旦粉墨登場,她臉上的妝化得極濃、極重,幾乎瞧不見原本的模樣,不過詞唱得極好,一點兒也不黏糊糊的。
“馮大姑孃的帖子,我已補了,瞧人就那上頭呢。”徐婉怡湊近了,讓張月盈回頭往樓閣上瞧,馮思靜手執團扇,一身湘妃色,笑語盈盈地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上,身旁坐的是一個陌生的婦人,頭上堆滿了笨重的金飾,手指上也套滿了金戒指,活脫
脫一副暴發戶打扮,嘰嘰喳喳地說着什麼。馮思靜一個眼神都沒留給她,只當她就是空氣,婦人又去攀扯其他賓客,別人均視她如洪水猛獸,不自覺遠離。
“馮大姑娘身邊的那個人是?”張月盈忍不住問。
“那是我那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二堂嫂。”馮思意在張月盈旁邊入坐,撇了撇嘴,臉拉得老長,話裏話外十分憤懣。
徐婉怡亦點點頭。
雖說來者皆是客,但她就沒見過比安平侯府這位旁枝的堂二少夫人褚氏更難搞的客人,對什麼都挑挑揀揀幾乎把徐府當了自己家不說,還以安平侯府的當家夫人自居,四處交際,吵得一衆年輕夫人寧願去正堂陪着老太太們說話。若不是顧着安
平侯府的面子和不願壞了祖母的壽宴,她早就將她掃地出門了。
徐婉怡側頭對馮思意道:“還得謝謝你姐姐費心拖着她,不然所有人都要遭殃了。”
馮思意飲了好幾口茶,才壓住心口的忿意,“我堂叔一家向來不讓人省心,不知從何處得來的消息,攔在從侯府到這兒的必經之路上,死皮賴臉地跟了進來。”
她沒說的出口的是堂叔一家敢如此,使得便是安平侯府一族人丁不豐,安平侯僅有二女,在他們眼裏整個侯府早晚都要歸了他家,不時就登門鬧上一番。可他們也不想想,日後誰襲爵是陛下說得算,他們這般所作所爲都不一定過得了宗正寺的
奏請。
“那你們家可真倒黴,有這樣的親戚。”何想蓉不知何時來了,懷裏抱了一堆話本,見者有份,一人一本,“新鮮出爐的扶桑散人的話本《錦繡良緣之公子薄情》,這可都是頭一批。”
“扶桑散人的效率可真是高。”張月盈掂了掂話本,嘆道。
何想蓉勾脣一笑,“這市面上的話本子一茬接一茬,不搞快些,就要被人忘了。”
戲臺上花旦捻指唱道:“未若柳絮因風起。”
《詠絮才》這出戲講得便是東晉才女謝道韞的傳奇故事,剛演到謝安雪夜令各位子侄詠雪作詩,謝道韞獨得魁首。隨後,戲幕落下復升起,花旦換了身裝束,繼續演起了謝道韞持劍守城。
張月盈最愛的便是這一部分,激昂的唱詞中,女子英氣盡顯,將棄城而逃的王凝之比成了渣。
“二弟妹,你這是要做甚?”
後方突然傳來了兩個女子拉扯的聲音,越吵越激烈,一點兒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張月盈她們聞聲轉頭望去,木製旋梯上,褚氏正對另一個斯文秀氣的婦人拉拉扯扯,步步緊逼,馮思靜在樓閣內指揮着兩個丫鬟勸架,丫鬟們怕被誤傷,一個都
不敢靠太近,只在外圍不時阻攔一二。
馮思意使勁揉了下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瞧見了什麼,“這是.......我另一個堂嫂。”
堂大少夫人陳氏,父親是秀才,本人溫柔賢良,嫁了個事事聽從父母的窩囊丈夫,和妯娌褚氏的關係雖不冷不熱,也未有過什麼矛盾,和褚氏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驟然來了這麼一出,真叫人有些震驚。
初時的震驚過去了,馮思意心裏的火氣“噌”地漲了起來,這一家子是跟着安平侯府進徐府的,她們這是把侯府的臉面往地上踩。她看向身邊的丫鬟,“還不快去把堂老爺他們喊過來,把他們家的人領走。”
樓梯上褚氏和陳氏二人之間的戰況愈發激烈,褚氏指着陳氏鼻子罵她道:“你個小女昌婦,自個兒做了什麼事,心裏有數,看我不劃花了你的臉,看你以後怎麼.....”
褚氏隨意從頭上拔下了一根髮釵,用力朝陳氏扎過去,陳氏反應倒快,抬手握住了褚氏的手腕,將金銀控制在了距她不過三寸的位置。陳氏越反抗,褚氏自然就越不甘,非要把對方的臉劃爛不可,反握住了陳氏的手,兩個人徹底扭打糾纏在了
一起。拂袖彈指間,更加瘦弱的陳氏從褚氏手中奪下了銀子,側過頭閉上眼,雙手舉起子,向下扎去。
“啊??”的一聲尖叫後,金釵地有聲,陳氏扶着腰在一邊喘氣,褚氏呆呆佇立在原地,手顫抖着不敢碰臉頰,她右臉上有一道十分明顯的傷痕,長約三寸,鮮血滿滿從傷口裏滲出,半邊臉都變成了血色。
張月盈看得目瞪口呆,在別人壽宴上大打出手,還打得如此厲害,怕是整個京城頭一例。她心中暗道,這兩妯娌打架的本領已經遠遠超過了伯府的小馮氏和雲家姐妹了。
旁的人也呆住了,直吸涼氣,看似如此柔弱的陳氏竟也有這樣暴力兇悍的一面。驟一見了血,原本拉架的丫鬟恨不得離她們兩裏地遠,丫鬟也怕自己遭了無妄之災毀了容。
褚氏直覺臉上疼得快要撕裂了,盯着手上沾的血,慌得面無人色。
“我......我的臉……………”褚氏捂着臉叫得撕心裂肺,尖利的嗓音直戳耳膜。
“弟......弟妹。”陳氏喘過了氣,想要安撫褚氏,可是被自己毀容這一事實刺激得不輕的褚氏哪裏會聽她的話。
褚氏瞧着陳氏這副假惺惺的模樣,怒氣上湧,猛地一下撲上去,使出了渾身的勁頭推搡扭打。衆人都想不到褚氏竟然會突然襲擊,丫鬟們鼓起勇氣上前拉扯二人的時候已經晚了,陳氏被褚氏用力一推,腳下打滑,瞬間從樓梯上滾落。
再看樓梯上的褚氏目眥欲裂,指甲縫裏浸滿了血,那模樣好似從地獄爬出來尋仇的惡鬼,可怕至極。
這一系列的變故過後,徐婉怡的臉剎那間褪去了血色,身子晃了晃,幾欲栽倒。
壽宴上見血,這都叫什麼事啊!
張月盈乍見這般狀況,一咬牙吩咐丫鬟們:“先去把褚夫人、陳夫人扶進屋,每人單獨一個房間。再請府醫過來。
徐婉怡用力掐了幾下掌心,才勉強穩住了心緒,低聲向張月盈道了謝,派人往前面去傳話,請安平侯夫婦過來。
除徐婉怡外,大家也都忙着善後,忽地聽見一聲慘叫,回頭就見丫鬟滿眼驚恐地看着躺在地上的陳氏,她臉色慘淡,月白的襦裙染上了一片紅。陳氏顧不得喊疼,怔愣地盯着那一攤血。
張月盈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這樣大的血量,該不會是小產了吧。
在座的大多都是閨中女子,或剛嫁人不久的新婦,無人知曉該如何處置這種場面。還是馮思靜定了定神揚聲道:“找個強壯些的婆子過來,把大堂嫂抱進屋去。
又對徐婉怡說:“徐家妹妹,人命要緊,可否再催催你家的府醫。”
“好。”徐婉怡被嚇得有些傻了,呆滯地點點頭。
梨花臺出事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等安平侯和平樂縣主趕來的時候,陳氏已經被挪到了旁邊樂然居,府醫正在裏面診脈。
“這位夫人小產了。”府醫皺眉道。
冷汗直冒、疼得近乎暈過去的陳氏咬着牙拽住府醫的手臂,抖着聲音請求:“大......大夫,求求你了,幫我保住這個孩子。”
成親六載,她終於有孩子了,怎麼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沒了。
醫無奈搖了搖頭。
陳氏用被子蒙着臉,“嗚”地哭了出來。
枝頭杜鵑聲聲啼鳴,張月盈她們等在屋外的檐廊下,安平侯腆着個圓滾滾的肚子走了過來,平樂縣主有些緊張,馮思靜一邊握着母親的手不停安撫,一邊將剛纔發生的事情轉述給父親。
安平侯聽得兩眼一黑,左顧右盼都沒看到自己那個混不吝堂弟的身影,鬆了口氣,要是他在這兒知道自己心心念唸的孫兒沒了,又是一番大鬧。不論是安平侯自己,還是平樂縣主都沒有把握能摁住馮堂叔。
陳氏算是平樂縣主的晚輩,她哭得這般慘烈,平樂縣主聽了不禁有些動容,瞄了眼長女的表情,馮思靜附耳對她說了幾句,平樂縣主進屋坐在牀邊的矮凳上柔聲勸慰陳氏。
“大嫂哭什麼?”褚氏忽然出現在了樂然居門口。
“這孩子沒了,真是蒼天有眼,給你的報應!”褚氏半張臉都敷着紗布,倚着門扇,眼神陰鷙地凝視着陳氏,“大嫂做了那樣罔顧人倫之事,還以爲能退步抽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