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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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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膀上乍然多出不輕的重量,張月盈被駭了一跳,差點反手一掌拍過去,幸好及時反應過來車裏只有她和沈鴻影,纔沒有釀成慘劇。

張月盈悻悻放下手,瞪了沈鴻影一眼,他小半個身子都壓在了她的肩膀上,睫毛一抖一抖, 面有倦意。少頃,她能發覺到沈鴻影的身體漸漸鬆弛了下來。

敢情他這是累了,把她當靠枕了?

沈鴻影是舒服了,張月盈的感覺就沒有那麼美妙。全然陌生的男性軀體捱得有些過於近了,胸腔裏的心臟怦怦跳着,她整個人猶如一根繃緊的弦,渾身僵硬,一動也不敢動。

“殿下?”她壓低了嗓音道,“你先起來,我的肩膀都被壓痛了。”

沈鴻影從張月盈肩頭微微抬首,眼神迷惘,好似才從一個迷夢中甦醒,極具欺騙性。

“抱歉。”他說,“頭有些痛,剛剛睡意一時上來了。”

沈鴻影說着,突然垂頭捂着帕子低低咳嗽了兩聲, 眼角向緊蹙的眉梢吊起,月光透過車簾縫隙落在他身上,本就缺乏血色的肌膚更加透明易碎。

張月盈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他就是在逞強,跟個孩子似的,不想看大夫,怕喝苦藥。

既然不想喝藥......就勉強遷就他一下,回府後讓譚太醫過來,把湯藥都換成藥丸。

至於別的,就先讓讓這個可憐的、被嚇壞了的,單純王爺吧。

張月盈彎腰從車座下的櫃子裏翻出一個碩大的抱枕,這是她平日在車上睡覺用的,塞到沈鴻影手裏。

“你靠着這個休息。”

看着手裏是尋常枕頭三四倍大的宋錦軟枕,沈鴻影愣了愣,半晌方抿脣道:“此物應當是王妃你的愛物,我……………….”

張月盈拿起抱枕,放在車座上,挑眉道:“客氣來客氣去,廢話那麼多幹什麼?我都把東西給你了,你用就是了。我又不會反悔。”

“是,王妃說的是。”沈鴻影乖乖地靠在了軟枕上,雙手環住了枕頭,閉上眼睛,一聲也不響。

這纔對嘛。

張月盈瞧着他乖順的模樣,終於滿意了。

她偷偷觀察了一陣,見沈鴻影果真規規矩矩,翻出鬥櫃裏的一盒冬瓜糖,抿了一顆在嘴裏,靠着車壁,撩開車簾一角,偷窺着外邊。

一隊一隊的兵士舉着火把來來去去,街道兩旁的商鋪全部打烊歇業,路上的百姓均被驅趕回家,到處都洋溢着緊張的氛圍。種種跡象表明,京城似乎已經戒嚴。

威遠伯被抓只是開始,遠不是結束。

張月盈正思緒紛紛,忽而肩頭又是一沉,側頭又是沈鴻影倒在了她身上,比上次好一點兒的是,這次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個枕頭分擔,肩膀上的重量輕鬆了不少。

沈鴻影清淺的呼吸聲離得很近,即使在睡夢中,他的眉宇間也有道淡淡的溝壑,讓人忍不住想要去伸手撫平。

張月盈輕嘆了口氣,心道:這裏離王府也不遠了,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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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來,皇帝的風疾日漸嚴重,有時頭疼難忍。許宜年侍奉在君側,吹了些耳邊風,道譚清淮家傳淵源,之前她頭疼請他開了劑方子,第二日便好了。連醫術最高明的太醫院院判都無辦法,皇帝將信將疑了譚清淮診脈,誰知譚清淮幾針下

去,頭風的症狀緩解了不少。皇帝大喜,升了譚清淮的品秩一級,命其主治他的頭風。

今日,譚清淮本在太醫院給皇帝配藥,途中被襄王府來的內待叫走,匆匆到了襄王府,連藥箱都沒拿。他原以爲是沈鴻影的身體出了什麼大問題,等到了浣花閣,卻發現沈鴻影好端端地坐在墊了軟墊的太師椅上,面頰甚至被茶湯冒出的水霧蒸

得有些發紅。

這哪裏是犯病了的樣子!

敢情他一路上白擔心了一場。

“譚太醫,殿下半個時辰前從威遠伯府出來後出現了渾身發涼、睏倦的症狀,勞煩你給看一看。”

譚清淮之前來過襄王府多次,和張月盈這位襄王妃打過好幾次照面,聽她先開口,而沈鴻影這個正主坐在邊上一口一口的飲茶,一句話也不講,心道如今他真是連自己的主都做不得了。

譚清淮不情不願地給沈鴻影把了脈,向張月盈稟告:“王妃殿下,襄王殿下乃是受了驚嚇,情緒不穩,微臣擬個方子便是。”

簡言之,他壓根沒病。

就是娶了王妃,把自己當成風吹就倒的小嬌夫了。

張月盈道:“有勞太醫了。不過,可否將湯藥方子換成藥丸,更易吞服一些?”

譚清懷默默白了沈鴻影一眼,這個人從小就日日湯藥不離口,什麼時候怕起苦來了。

譚清懷答道:“這藥的做法差之一分,藥效便去之千裏,故而請王妃殿下恕微臣不能改方。”

“那便依照太醫的意思。”張月盈無奈笑笑,反正她已經盡力了,他就只能喫苦藥了。

杜鵑抬手請了譚清懷去側邊的書房寫藥方,再按張月盈的意思,私下包了二十兩的紅包,取了方子讓小廚房的人去煎藥。她再端了煎好的藥回浣花閣,剛到外間,便見鷓鴣輕手輕腳地點起罩燈,內室裏亮堂堂的。

“噓??”鷓鴣左手食指比在脣前,給了杜鵑一個眼神,示意她往裏面看。

內室點了燻爐,暖意融融,清涼的龍腦香味瀰漫。沈鴻影喝完了半盞茶,獨坐在棋盤前,手捻紫水晶棋子,自己同自己對弈,時而提筆記錄棋譜。張月盈盤腿坐在窗前的羅漢牀上,靠着憑几,有一頁沒一頁地翻着話本,眼睛酸了便抬頭瞧瞧掛

在窗外的走馬燈。徐向南所贈的走馬燈結構精巧,風一吹,便旋轉起來,好似夜空中跳動的星子,煞是好看。

“裏面這樣多久了?”杜鵑對鷓鴣咬耳朵道。

鷓鴣道:“你剛走不久就這樣了,殿下說等把藥喝了再走,就自顧自在那兒下棋了。你知道的,姑娘就是個臭棋簍子,也和殿下說不到一塊兒去,只能隨便找了本書翻着看咯。”

“這樣啊。”杜鵑看着只覺得裏面的氣氛分外奇怪,想起剛剛端來藥,“一路從小廚房過來,藥都快涼了,我現在就端進去。喝了藥,就讓殿下早些走,快到姑娘睡覺的時辰了。

鷓鴣深以爲然。

沈鴻影尚不知曉他被兩個丫鬟深深嫌棄了,他一連寫了好幾頁的棋譜,眼睛略有發澀,抬頭眨兩下眼,粉衣少女仰頭望着窗外走馬燈的畫面意外落入了他眼中。

沈鴻影握緊了手中狼毫,忽然出聲:“王妃。”

“嗯?”張月盈歪頭看他,滿眼疑惑,卻清如明鏡。

想要說什麼但還沒說,就被入內的杜鵑給打斷了。

“給殿下和王妃請安,藥已經煎好了,還請殿下趁熱用了。”杜鵑低頭奉上一海碗的烏黑藥汁,濃濃的澀味暗示了它味道不佳。

和沈鴻影獨處一室,張月盈連坐姿都有顧忌,早就盼着他早喝藥早走人。她燦然一笑,眼神鼓勵着沈鴻影。

喝藥對沈鴻影乃是家常便飯,他接過海碗,仰頭一飲而盡,半滴藥汁都沒浪費,眉頭也未皺上一分。澀口的苦味瀰漫舌尖,不知怎麼又得罪譚清淮這個傢伙了,他敢肯定這裏面加了比尋常多三倍的黃連。

口中的苦味被慢慢壓下,沈鴻影復又拿起棋子,繼續琢磨起了未完的棋局。

張月盈咬了咬下脣,盯住沈鴻影半晌,他還是半點兒沒有離開的意思。

她都要氣笑了。

這是打算賴在這裏不走了?

半柱香後,沈鴻影解開了棋局,讓鷓鴣把茶盞收走。

鷓鴣收到了張月盈的眼神示意,大着膽子問道:“初秋夜間風大,殿下可要奴婢讓人準備件擋風的披風,再上路總管送您回去。”

誰料沈鴻影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方喝過一服藥,吹了風,恐夜間難眠夢魘纏身。既然風大,就歇在這裏吧。”

張月盈睜圓了眼睛,怔怔盯着沈鴻影,“啊”了一聲。

長久的寂靜後,沈鴻影問了聲:“莫不是浣花閣不歡迎我?”

“豈敢,豈敢。”張月盈垂着眼,不敢直視沈鴻影,攪動手指嘟囔道,“只是譚太醫說過殿下的身子尚未好全,這………………”

若要明說,還真有些難以啓齒。

少女耳朵尖紅了一寸。

“王妃放心,我當謹遵醫囑。”沈鴻影瞧着她的彆扭樣,頗有些忍俊不禁。

“嗯?”張月盈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話裏的意思,頰側瞬時染上了一片紅雲,“但是......”

還沒等她把話說全,沈鴻影猛地俯身,捂嘴劇烈地咳嗽起來。張月盈急忙跳下羅漢牀,跑過去給他順氣,“殿下,你沒事吧?”

沈鴻影抬手,借了張月盈的力緩了片刻,才慢慢站直了身。青年脣色愈白,眼角被刺激得微微發紅,彷彿已然耗盡了氣力。他可憐兮兮道:“王妃可還要趕我出去?”

張月盈現在哪敢,要是他今天出了浣花閣的門,被吹出了問題,讓宮裏知道了,倒黴不還就是她嗎。她只得點了點頭,“殿下請便。”

沈鴻影去了屏風後面的梢間更衣洗漱,留下張月盈在內室裏雙手捧着她發熱的臉蛋。

鷓鴣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壓低嗓子問:“姑娘,真讓殿下今晚睡這兒啊?”

張月盈翻了個白眼,“不然呢,總不能真把人家堂堂王爺掃地出門吧。”

算了,她在心裏告訴自己,這麼大一個男人怕晚上做噩夢,說出來也挺好笑的,就讓讓他吧。

“我記得還有一個長枕頭,拿出來放到中間隔開,再去尋一牀厚點的被子,給殿下自己蓋。”

張月盈無奈深吸一口氣。

如此,就不信他還能把自己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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