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月盈尚來不及細想其中關節,外間便傳來了新消息。
京兆府尹帶來的仵作發現了沈鴻影中毒的端倪。
“傳!”張月盈朝小路子點點頭。
廂房外間已擺上了一張紫檀木屏風,隔絕了屋外的視線,張月盈於太師椅前落座。
“今日之事,有勞府尹操勞。”
“分內之事,不敢言王妃殿下之謝。”京兆府尹抬手介紹,“此爲我們京兆府的仵作,姓楚,雲州生人,乃驗屍辨毒的一把好手,便是她發現了殿下所中之毒源於何處。”
京兆府尹使了個眼色,屏風外傳來??響聲。下一刻,一個身影越屏而出,緊跟着京兆府尹焦急的喊聲:
“楚仵作,襄王妃面前不得無禮。”
清風拂面,一個青衣女子自屏風後走出,頭盤單髻,插着兩支荊釵,掀裙跪地,動作乾脆利落,叉手對張月盈道:“民女與王妃俱是女子,並無迴避的道理,再者當中有些細節,還是當面稟報說得更清楚。”
“女子爲仵作,倒是難得一見。”張月盈面露欣賞,歷朝歷代仵作均被視作賤業,男子願意做的都少,更別提女子操此業了。
楚仵作不卑不亢:“家中世代仵作傳家,民女不敢妄斷家族傳承。請王妃容稟,襄王殿下所中之毒乃是雪上一枝蒿。”
與傅老太醫的判斷一致。
“而此毒的來源便在襄王殿下最後飲用的那杯酒上,民女用家傳的法子仔細驗過杯壁、殘餘的酒水中均有此毒。若要獲破此案,必得從這杯酒的經手之人上着手。”
屋?屋外均爲之一靜,這最後經手此酒杯的,可不就是另外兩個王爺嗎?
張月盈清了清嗓子,道:“既有線索,就有勞府尹查明真相,上稟天聽了。”
京兆府尹嚥下一肚子苦水,拱手道:“臣必當竭盡全力。”
說完,他連忙退出此地,留下手下人繼續查證,自己親自御馬夜奔至皇城,趕在宮門下鑰前,入福景宮向皇帝奏稟案情。
因事涉三位皇子,皇帝下令,案件轉由大理寺主審,宗正寺和宮正司從旁協助。
赴宴賓客終於被開釋歸家,襄王府卻空了大半,才分入王府的內侍丫鬟均被宮正司帶走。接連審查之下,發現端酒和管酒的丫鬟本是出自黃美人閣中的宮女,因黃美人降位,裁撤人手,被攆回了尚宮局重新分配入王府,並於二人的貼身首飾空
管中搜到了白色無名粉末。然而,二人在供詞中卻言明她們受驅使於皇甫德妃,爲其探聽黃美人所居漱鳴閣的消息。
這下好了,無論哪個人都洗不清嫌疑。
翌日,皇帝於垂拱殿下令,勒令皇甫德妃與黃美人閉宮,楚王和成王禁閉府中,不得問政。
皇帝與太後賜下禮物若幹,天使頻頻出入襄王府。然毒雖去,襄王仍未醒,圓善大師令人送了位姓譚的青年醫者至王府,用藥後一夜,襄王終於甦醒。而後,傅老太醫與女婿許太醫以醫術不精爲由請罪告老,譚姓青年因救治有功,得以補位進
入太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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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五年,八月初十,雨過天晴。
自八月初八夜半起,京城落了整整一日的雨,陰雨霏霏,雨絲交織,綿綿不絕,激起濛濛的煙霧,沉沉地壓在每個人心上。
驟雨新霽,蕩原野,清如洗。①
殘留的雨滴自瓦爾滑落,撲通墜入桂花樹下亮晶晶的水窪。
旭日初昇,鳥鳴啾啾,燈臺上紅燭燃盡,蠟淚消了一地。
沈鴻影悠悠轉醒,入目是一頂白底墨梅的羅帳,鼻尖縈繞是淡淡的藥味,與從前不同,屋內還有一股恬淡的薰香無聲無息壓倒了藥味。
他拉起衣袖,露出臂間兩個發黑的針孔,心中瞭然。
譚清準應當已經來了。
譚清淮出自黔州醫毒之家譚家,譚氏之人擅醫更擅毒,傳聞可解天下所有劇毒,曾供職於太醫院中,只是過去數年,所有族人均隱世於深山,從不出世。十餘年前,沈鴻影第一次離京,便是祕密前往黔州求醫,許下重諾,換得了譚家派出譚
清淮伴隨他身側。
屋內無人,沈鴻影掙扎着披衣起身,未走出幾步,忽而駐足。
耳畔傳來一聲嬌哼。
他循聲望去,窗邊矮榻上如意紋錦被隆起了一團,即使在睡夢中,那一團也嘟嘟囔囔,一點兒都不安分。
沈鴻影鬼使神差地靠近,低頭垂眸。
張月盈側躺在矮榻上,額前碎髮勾在臉側,纖細的睫毛宛如蝶翼,顫顫巍巍,投落一片陰影,朱脣輕抿,呼吸酣然綿長,兩腿睡得緋紅,仿若一朵春睡海棠。
沈鴻影嘆了口氣,自己這個襄王中毒生病,她這個襄王妃自然輕鬆不了,大約是爲了方便看顧自己,才睡在了此處。
他放輕了腳步,就要離開。
“米糕,米糕,不要跑,姐姐要抓住喫了你哦。”張月盈嘴角含笑,嘴裏嘟囔着夢話,顯然在做一場好夢。
突然,她一個翻身,右手直接住了沈鴻影的手腕。
“抓住了。”少女呢喃道。
沈鴻影的手陡然僵硬。
少女的?荑又滑又軟,掌心生熱,與他冰涼的指尖,彷彿一個如春風十裏,一個如凜冽冬寒。
他欲要掙脫,動作間,張月盈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蔥白的小臂。
沈鴻影別過眼,手指顫顫巍巍去夠她的袖口。
“這米糕怎麼那麼冷啊。”
張月盈不滿意地皺了皺眉,倏地驚醒,打了個哈欠緩了緩,抬眸對上沈鴻影淡漠的目光,低頭一看,慌忙收回手,悻悻道:“殿下,你......醒了?”
她努了努嘴,手足無措,彷彿林間受驚的小鹿。
“圓善大師送來的那位譚大夫可真厲害,傅老太醫都沒辦法,他一來,殿下您就藥到病除了,您可要好好謝過人家。”張月盈眼珠一轉,說起譚清誰來轉移話題,掩飾尷尬。
沈鴻影看出她的目的,並不戳破:“我與清淮相交多年,不在京時,皆是蒙他看顧身體,謝自然會謝,不急於一時。”
“原來如此。”張月盈垂眸,心中卻疑惑譚清淮爲何不住王府,而是借住東山寺,直到沈鴻影中毒,才匆匆趕來。
“說起來,我還要謝過王妃,多謝王妃這兩日照顧。”沈鴻影言辭一轉,落在了張月盈身上。
張月盈擺擺手,道:“殿下言重,分內之職而已。殿下早先便給了我莊子銀兩做酬勞,收了別人的好處,當然要忠人之事,我自然要看顧好你。再說......你是成親當天就死了,甭管願不願意,我又要背上一條剋夫的名聲咯。”
張月盈出生日即是母亡日,父親早死,雖是盡忠殉職,早年間卻也不乏私下有人說她克父母的,沈鴻影這一倒,外頭又有了類似的說法。
沈鴻影怔愣一瞬,未料到竟連累了她。
“若如此,是我有福不堪受。”他道。
張月盈的眸子輕輕一縮,抬起眼,打量沈鴻影片刻,說出的話卻很煞風景:“我倒第一次聽見有人自己咒自己沒福氣的。”
“那便謝過王妃吉言,我定活得長長久久。”
張月盈頓時無語,鼓了鼓腮道:“殿下昏迷兩日,現在應該還不知道自己因何中毒吧。不過爲着您的事兒,京城局勢已然大變。”
沈鴻影苦澀一笑:“大概與我那兩位皇兄有關吧,不然我一個閒散王爺在京城激不起什麼風浪,果然是天家無兄弟。
張月盈見他失落的模樣,也覺他可憐的緊,便將京城這兩日的變動講予了他聽。
“殿下還須長點兒心纔是,被人把毒都喂到嘴邊了都不知道,白白遭了這兩日的罪不說。”
“是我之過。”沈鴻影嘆了一聲,“只是二皇兄三皇兄親自來敬酒,我不好拒絕,若是拒絕了,傳了出去,經旁人的口舌一說………………”
“此非殿下之過也。”張月盈忽然開口打斷:“有過的是那些生出害人之心的人,而非未曾防備的苦主。有人穿行於市井,卻被人無故打了一拳,難道還要怪那人生得羸弱看起來就好欺負?另外,殿下當然可以拒絕楚王和成王,你的身體本就不
好,若是他們真顧及兄弟之情,難道還會計較一杯一酒不成?再進而言之,殿下你時時難道就爲別人的口舌而活着嗎?”
“有些酒,既然不想喝,就不喝。有些事,既然不想做,就不做。人生在世,縱使百年,不過三萬光陰,爲何苦樂還要由他人呢?”
俄爾,四壁幽靜,沈鴻影凝視着張月盈,眼神略空:“你便是如此嗎?"
張月盈未覺有異,身子向前坐了幾分,繼續侃侃而談:“嗯......大部分時候做得到,但有時候也不行,都是因爲有些人實在太氣了。不過,爲他們不開心,一點都不值得。我一向有仇報仇,有怨報怨。只要可以,當場就讓他們還回來。若是不
行,亦可以徐徐圖之,早晚要讓對方嚐嚐惡果,再討些好處回來,哄自己開心啊。總之,絕對不能隨意將過錯歸於自身,憋在心裏,沒病都會有病。喜樂由己,愛恨由己,舒心順意,便是最好不過的日子了。”
沈鴻影微怔。
清的青年眸色幽深清澈,忽而探出手,修長的指尖微觸少女飄忽的散碎髮絲。
空氣凝固。
陽光透過密密的樹葉薄薄一層灑下,漏入窗欞,散落在張月盈身上,染出淡淡的光暈。
風乍起,撞醒了檐下護花鈴。
叮叮噹噹,響徹寂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