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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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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琢,我喜歡你。」

終於寫下這個名字,以及這四個字的時候,她知道,他們的故事迎來了尾聲。

在這一刻,徹底的。

深冬的北湖,漂在湖面的冰塊就要化掉了。窗外的草木已經有了更新的趨勢,明天,蘇玉也即將進入新的徵程。

蘇玉把本子合上,因爲牙疼得很難受,她要趕緊照鏡子看一下。

一排牙齒的最深處,似乎真的有什麼東西在破土而出。

蘇玉又去搜了搜,智齒究竟需不需要拔?

有人說必須拔,也有人說,只要不發炎就沒有什麼影響。

正在她猶豫着要不要請求父母意見的時候,謝琢給她發了消息。

他是用自己的手機給蘇玉拍的照,於是發了幾張照片過來,唱歌的那一段,她以爲他錄了視頻,沒想到發過來的也是照片。

算了。

她想,可能他會錯了意,沒給她錄視頻。

蘇玉去學校之前,把自己的臥室整理了一下, 翻到一個壓箱底的地球儀,她沒有選地理,所以高二之後就沒碰過這個地球儀了。

蘇玉用紙巾擦了擦地球儀,手指慢慢地撥轉着那個塑料的球。

在大洋彼岸,她找到波士頓的座標,用紅色的馬克筆連到了平江。

11717公裏,她還記得這個看起來尖尖的數字。

一點也不美觀,不溫柔。

凸起來的每一筆,都像一把把劍鋒刺在她的心裏。

可能心臟在顫抖,於是劃到終點時,因爲手指的不穩定,這條線變得波折。

謝琢在三月拿到了offer,他是真的不回學校了。

14班教室門口溜達的女生少了很多,不少剛剛聽到這個消息的人,垂頭喪氣地感嘆着他怎麼突然就離開。

蘇玉算運氣好的,起碼他們有好好地告別。

高三誓師大會之前,學校還仁慈地給大家舉辦了一場成人禮。

每個人被髮了一張白紙,被要求在上面寫下願望。

這個成人禮辦得較爲敷衍倉促,基本上請人朗讀幾首詩,校領導發發言就過去了。

高三的天空常常是灰色的,心情也是。

直到陳跡舟出場。

他被校裏拉去表演節目,穿着周正的西服,打了可愛的領結,壓軸現身,彈了首《開往春天的地鐵》,最後站在臺上優雅謝幕,舉起雙手,笑着說:“祝福大家,成年快樂!”

鋼琴上的紙飛機從他手中拋下,在禮堂的上空劃過優美的弧線。

氣氛一下子被調動起來。

那些滿載了願望的紙飛機被扔高扔遠,晴朗的天空裏飛滿了願望,有隱晦的、深沉的,還有像蘇玉這樣的,茫然的空白。

她什麼都沒有寫。

同學們互送了禮物和一些感謝信,這是自發的環節,蘇玉送出去一些自制的紙雕燈,也意外地收到了幾封信件。

她拿回家裏,點了燈安靜地讀。

蘇玉一直覺得自己性格不好,溫溫吞吞的,不擅交際,因爲理解和表達能力都不太夠,融入集體對她而言是很困難的事。

她更多時間只是默默地待在自己的地方學習或者發呆,成爲班級角落裏那個最不起眼的女同學。

但是信裏那些或整潔、或秀氣的字跡告訴她:

【你很棒哦蘇玉,要多笑笑,自信一點,你真的笑起來好萌好治癒~第一次見你就喜歡上啦,後來相處的時候發現,哇我的眼光果然沒有錯!!】

【蘇玉童鞋~還記不記得有一次上課的時候,只有我們在廁所,我血流成河,你跑去幫我買姨媽巾,老感動了!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忘記了,好?orz】

【要不是班長告訴我,我還不知道,原來我的花都是你幫我澆的,感謝你起死回生的手救他一命,麼麼~】

【蘇玉,謝謝你每天起那麼早來開門哦,希望善良真誠又可愛的你,從此以後遇到的都是內心溫暖的人。Bless you!】

原來人在青春期,是很難看見自己的。

但是總有人會替你記得。

蘇玉一封一封地翻過去,她居然收到了這麼多的感謝,直到最後一封被擱在桌上,蘇玉眨一眨微微溼潤的眼睛。

她的心空了一會兒。

突然想跟謝琢說點什麼。

蘇玉打開手機q.q,沒有別的想聯繫的人,只是習慣性地去找了找謝琢的對話框。

哪怕不真的跟他說話,她也想看一看他。看看他的狀態,看看他打的遊戲,或是最近在聽的歌,有沒有換頭像。

她常常做這樣的事。

然而??

蘇玉這次在聊天記錄的界面翻了好久。

突然發覺,她的列表裏沒有謝琢了。

當她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蘇玉心裏轟然一聲,似乎什麼東西倒塌了。

他們最後一次聊天就在不久前,他傳了福利院的照片給她,她清楚地記得,是那一次沒錯。

蘇玉心臟跳得很不規律,她抑制着緊張,緊急地又去翻找一遍,點開了搜索框,輸入謝琢兩個字。

彈出來的是他們共同存在的班級羣聊。

她給他的備註已經不見了,重新變成一個句號,是他原本的網名。

點進他的名片裏,蘇玉看到下排的【加好友】三個字。

他真的把她刪了!

蘇玉整個人軟在那裏。

耳鳴,心跳不止,無法動彈。

AJ......

謝琢爲什麼會把她刪了啊?

他們從來沒有起過沖突,雖然談不上喜歡,但他怎麼可能會討厭她呢?

他有任何討厭她的理由嗎?

她的喜歡被看穿了?覺得打擾了嗎?還是那天的煙花他不喜歡?

是她膽小閃躲的樣子讓他討厭?

是她那天莫名其妙地哭讓他心煩?

或者會不會,只是因爲要畢業,所以他把所有人都刪了?

蘇玉儘量平復着思緒,冷靜地想,加回來問一問好了。

她這樣毫無根據地亂猜只會更加折磨自己。

可是手指懸在【加好友】那三個字上的時候,蘇玉怎麼也按不下去。

她在想,謝琢真的把她刪了。

當然也可能,不需要任何理由,他想刪就可以刪她。

反正她對他無用,以後大概率也不會再聯繫。

就像蘇玉也經常清理自己的列表,那些犄角嘎達的陌生名字都會被去除,像拔掉一點無傷大雅的雜草。

蘇玉那天入睡前,不由自主地繞回了幾番困惑裏。

她心裏很不痛快,打算寫一寫東西釋放一下,於是把抽屜裏藏在書堆中間的日記本取出來。

日記本的搭扣沒扣上。

蘇玉本來沒有多想,她拿筆的時候,思緒和手都陡然一頓。

她從來不會不扣上的!

因爲這個搭扣的做工不是很精細,扣和孔的匹配度不算高,要非常使勁地才能按進去。

所以每次蘇玉都要喫力地一按,才能鎖緊。

鬆動彈開的可能性爲0……………

蘇玉飛快地把日記本翻到上一次寫的地方。

「謝琢,我喜歡你。」

是這樣幾個字。

她陡然間心一沉,立馬飛奔出了臥室。

爸爸在看報,媽媽在看電視,兩人都看了她一眼。

沒有人說話,而爲人父母那高高在上的沉默給她強烈的壓抑感。

與其說是在看她,不如說是觀察、審視……………

蘇玉到書房的電腦面前,開機。

她用電腦很少,尤其是高三之後,所以忘了登錄流程究竟需不需要輸入密碼。

她打開qq的登錄界面,看到【記住密碼】這四個字前面的小勾。

一切都恍然大悟了。

最大的可能,並不是謝琢刪了她。

蘇玉從書房匆匆出來的時候,陳瀾和蘇臨仍然那樣審視着她。

蘇玉沒有給任何人眼神。

她今天沒有哭,也沒有去質問父母。

她一點都不想哭了,因爲此刻的心情,不是傷心,是噁心!

蘇玉坐立難安地拿着她的鯨魚日記本,匆匆翻過裏面的每一頁字跡,嘩啦嘩啦掀過去。

可是她看得都不是很清楚,因爲無法靜下心來沉浸到文字和過往的心情當中,她把本子翻得飛快,最後,一把合上,把搭扣使勁地扣緊。

蘇玉推門出去,跑到巷子裏,找到最近的一個共用垃圾桶。

把本子重重地摔了進去。

“咚!”的一聲強烈碰撞,響徹整個寂靜的夜空。

蘇玉沒有把謝琢加回來。

陳瀾的意思已經很明顯,她沒找蘇玉大發雷霆,用這種陰暗的方式告訴她:你所有的小心事都已經昭然若揭,不要再挑釁我們。

媽媽怎麼想的無所謂,但對蘇玉來說,繼續沉浸在處理這種事情裏面,幾方拉扯,會更容易影響到她的心情,意義也不大了。

最後的時間,她希望心無旁騖地度過。

正好,藉機和他做一次訣別。

如果謝琢也放不下她的話,他起碼會來問句爲什麼吧?

他沒有來問,一直到高考結束。

他始終沒有來問。

她的消息通知安安靜靜的,謝琢不會來。

高考完第二天,陳瀾就開始冷臉批評她不做家務了。

蘇玉沉默地打掃衛生,在父母工作去的白天,留在家裏洗衣服、拖地。

蘇玉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本以爲高考結束就好了,可是高考結束,她只想要好好地睡一覺。

她仍然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蘇玉站在家裏的防盜門前,擦着門的時候,看到門上仍然鮮紅的春聯。

她想起高二前的那個暑假,爸爸媽媽決定帶她到城裏來唸書的時候,她揹着書包站在這個門前,高興地想,她以後可以每天回家了。

可是家是什麼呢?她戀的那個家,似乎不是這個具體的家。

蘇玉迷茫地睡了很久,所有考前計劃好的事情都不想去做了。

緊接着,等待放榜。

高考總是有起有落的。有黑馬選手,就會有滑鐵盧選手。

趙苑婷、文若敏、江萌、徐一塵,這幾個考得都不錯。

蘇玉也挺好的,比起那些慘敗的同學,她發揮得跟平時模考成績差不多。

但也正因爲差不多,所以沒有成功當上黑馬,分數沒有給她驚喜,她的兩門選修跟平時大差不差。

語數外三門總分:391,物理,化學A。

出成績第一時間,林飛到處打電話問,問到蘇玉這裏,也是心急如焚的語速,蘇玉報了分數之後,林飛萬分可惜地說:“物理化學要是對調一下就好了!不說雙A,起碼物理拿個A吧,C9的硬性要求,你這樣沒法填,哎,真是沒法填!”

蘇玉還反過來安慰他,說:“沒關係的老師,我接受一切結果。”

她的總分很高,進top10沒問題,但是也很可惜,蘇玉需要降級選學校。

不幸中的萬幸,化學穩住了A,不用被髮配去非常邊境的地方,蘇玉可以挑到一所還不錯的高校,但都在北方。

填志願之前,陳瀾跟她談心:“物理沒發揮好?”

蘇玉:“不是,正常水平,我物理本來就差一點,但也不是特別差,只能說制度太殘忍了。”

陳瀾似有猶豫,最後給蘇玉提了個意見:“要不要再考一年?”

蘇玉果斷搖頭。

“你再想想?”

“有幾個學校也挺好的。”她不想復讀。

“媽媽捨不得你去那麼遠的地方。”陳瀾說着,聲音都有些哽咽,“一年很快,明年不管考不考得上都不再復讀了,好不好?”

蘇玉覺得她的執着很奇怪,看着她,沒有說話。

陳瀾終於交代了一件事,在蘇玉考試之前,她去了一趟廟裏,找人算命說,因爲蘇玉小時候早上學一年,影響了運勢。她的命格裏,2016年纔是考運最好的時候。

陳瀾爲此喋喋不休:“不可惜嗎這個成績?明年一定會超常發揮。”

“那個老先生的話很準的。就一年,賭一賭吧,小玉?”

“是爸媽對不起你,那個時候不該開後門讓你早上學的,你命裏的考運到那個時候自然會來的。”

陳瀾搓着她的手,很耐心地哄着她。

蘇玉不知道說什麼。

不久後林飛來了趟蘇玉家裏,大意是讓陳瀾別放大高考的重要性,以後還可以考研,讀博。

但陳瀾固執地說,對我們普通家庭的孩子,高考就是很重要。有錢的出國鍍金,我們攢不起出國的錢,高考就是唯一的出路,你不要在孩子面前說這些!

蘇玉在門後拋了一枚硬幣。

她在想,如果明年物理超常發揮,就給她花面。

答案告訴她,明年會。

陳瀾還是不大願意蘇玉去離家很遠的地方,讓她爭取考上省城的那所高校。

但蘇玉沒告訴她,她把便籤上的理想院校劃掉了,換成了國內的最高學府之一。

如果再來一次,她一定不會止步於此。

四這一年,蘇玉沒在一中讀,去了一所復讀學校。

這段日子過得很平靜,比她在一中的日子還要乏善可陳,在陌生的食堂和操場,她的視線不會爲任何人停留。

這種感覺很好,她完全能夠掌控思維,不爲學習之外的事分神。

蘇玉選擇了住校,把自我從那個潮溼的家裏剝離了出來。一個月回去一次,回去一天。

這一部分的感覺也很好。

而不久後,一個消息引起軒然大波。今年,本省的高考將減招4萬考生,用來支援偏遠地區招生。

班裏鬧成一團:“他們的學生辛苦,我們就不辛苦嗎?!”

“憑什麼啊?!爲什麼這麼突然?我不想上學了!"

“早知道不復讀了,草。”

到消息的蘇玉表現很平靜。

與其說平靜,她可能是學到有點麻木了。

時代的一粒灰落在了她的頭上,變成一座山。蘇玉要在這個爛到底的處境裏殺出一條血路。

收到縮招的消息,陳瀾緊鑼密鼓地找到舅媽說這事,王琦也無能爲力,這不是她做出的決策,陳瀾走投無路,跟許多家長一起去教育局門口鬧。

蘇玉那個月回家之後,陳瀾跟蘇臨一直在吵架,她心裏煩,不想在家待了,於是又收拾了行李準備回學校,而在離家前一秒,蘇玉拖着箱子過去時,看到媽媽坐在餐桌椅上哭。

陳瀾背過身去,沒有哭出聲,但蘇玉看到了。

然後陳瀾萬分懊悔似的,給了自己一巴掌,動作很迅速。

蘇玉怔住,她不知道這一巴掌是打給誰看的。

就像不需要那個被讓出來的芒果,她也不需要父母扛着旗幟爲了她的公平嘶吼,更不需要他們聲淚俱下地扇自己巴掌。

她的心情舒展不了一點,她痛恨這種程度的奉獻,她痛恨和愛死死地糾纏在一起的控制慾,讓她整個青春期被囚禁在了雨中。

讓她自卑,彷徨,折磨不堪......

蘇玉沒走,又把箱子拖回到臥室。

縮招的消息沒帶給她影響,陳瀾的眼淚讓她想死。

字面意義上的想死。

蘇玉覺得自己可能病了,但她沒有去醫院,如果被媽媽知道,她去醫院支付高昂的費用,只爲了做幾道和精神方面有關的題,陳瀾也會毫不猶豫地把巴掌扇到蘇玉的臉上。

她諱疾忌醫,從小如此,以後也不會改變。

日記本被她拿回來了。

丟掉的第二天就被蘇玉拿了回來。

好在那個垃圾桶裏,有一張被丟掉的蛇皮袋,墊在本子下面,她的小鯨就乾乾淨淨地落在那個袋面上,又被她完好無損地取出來。

蘇玉提筆,想寫東西也寫不出了。

她給陳跡舟打了電話,沒有說想他,只是問他:“新加坡好不好玩?”

那個下午,蘇玉坐在房間裏剪自己頭髮的時候,門鈴響了。

父母不在,她不想開門,起初想等對方敲到沒耐心就自己離開。

但是敲門聲斷斷續續地持續了快有七八分鐘。

陳跡舟站在門口。

他一眼看到了她七零八落的髮梢,家裏碎髮一地,她走到哪裏剪到哪裏,都沒清。

怎麼又來個剪頭髮的?

他忍不住想調侃一下這件事,但視線挪向蘇玉的眼睛,很快發現她不對勁。

陳跡舟一時沒說話。

他站在她的房間門口,手撐着門框,還挺有禮貌地問了句:“我能進來嗎?”

蘇玉還是那樣乖乖的語調:“你進來啊。”

家裏沒人,他自己去梳妝檯找了個梳子,蘇玉在做卷子時,他就幫她梳頭髮,試圖用皮筋箍在後面,沒有用,頭髮太碎了,太短了。

“扎不起來了。

陳跡舟又想了個辦法,換了兩個小頭繩,幫她綁在兩邊。

提起小時候,她的眸波終於稍稍波動。

“扎兩個吧,還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就這樣。”陳跡舟一邊幫她弄頭髮,一邊溫柔地笑,“眼睛亮亮的,人傻傻的,是老家村子裏最漂亮的小姑娘。”

陳跡舟幫她梳好頭髮,將手掌輕輕按在蘇玉的頭頂。

他彎下腰,“蘇玉,看我。”

“......”她慢吞吞抬起憔悴的眼睛。

新加坡到省城,最快五個半小時,省城到平江的高鐵,兩個小時,我從車站打車到你家,15分鐘。所以,只要你想見到我,八個小時,我就會出現。”

“一點都不遠,對不對?”

他勸慰她,說:“開心一點,蘇玉。”

蘇玉抬頭看個子高高的少年??

已經不是少年了,他長大了,他出色、英俊,久久地站在光亮裏,而底色裏的東西仍一成不變,她太熟悉,所以一眼看穿。

蘇玉終於開口說話,輕輕地帶出一點柔氣的笑容:“不要,我不想你爲了我跑來跑去的。”

他說:“一個人要是太善於傾聽,她的需求就會被忽視。”

陳跡舟一手撐在桌角,俯視她,不以爲然地反駁了她的意思:“哥哥不會讓你被忽視。”

那天,陳跡舟離開的時候,從樓下飛了一個紙飛機上來,那一幕,好像那年在學校的禮堂放飛夢想。

蘇玉打開紙飛機,看到他寫滿他全平臺的聯繫方式,臉上綻開一點笑,覺得他很好笑的笑

飛機的背面寫着:哥哥熱線。

那一刻,蘇玉終於不那麼想死了。

她翻開一年沒更新的日記本,冰凍的心口裂了?,湧出一點熱流,淌到了紙上。

「哥哥就是我的舟。」

再後來一段日子,蘇玉一個人抽空去爬了一次山,站在山峯,她看到了日出,壯美而盛大,讓她永生難忘。

她仰面吸氣,讓乾爽的晨風吹過自己的身體。

人看到遠處的目標,總以爲兩點之間線段最短。

可跌跌撞撞到了那,再回看,滿眼曲曲折折的來時路。

都是曲折的。

過完年不久,蘇玉過生日那天,陳跡舟喊了很多好朋友來幫她慶生,因爲爸媽在家,大家都很懂事,沒上樓去打擾她。

於是蘇玉一推窗就看到,她的好朋友們全站在樓下。

陳跡舟笑得痞痞的:“我的妹妹呢,比我小一歲,所以她其實今天才正式成年,大家有什麼祝福,快,大聲說出來,讓她聽見!”

樓下站了好多人,她在14班的同學。

漂亮的漂亮,英俊的英俊,這一年大家都蛻變了很多。

蘇玉的視線一一掃過每個人。

陳跡舟真的很厲害,連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宋子懸都被他請回來了。

所有人都在,可是......沒有謝琢。

情有可原,他好遙遠。

他太遙遠了。

陳跡舟說完,鼓了下掌起勢。

然後她就聽見他們齊聲地喊道:“蘇玉,成年快樂!”

蘇玉衝樓下揮揮手,笑中帶淚說:“謝謝你們......”

她還是傻傻的,笨拙的,不知道怎麼才能讓大家看出來,她是真的很感動。

然後她又突然覺得,她站在陽臺衝樓下揮手的樣子好像領導呀,蘇玉被自己逗笑了,一個鼻涕泡破在冷風裏。

她好像又變回從前的自己。

“謝謝你們。”她又輕輕地說了一遍。

江萌給她發了消息:【好久沒回平江啦,大家都很想你,所以才一起過來,等你解放,我們一起去看演唱會好不好?】

緊隨其後,她又說:【對了,謝琢回不來,他託我們跟你說,讓你開開心心的,不要有壓力。禮物在門口,那個機器人就是他送的。】

看着謝琢這兩個字,她發了很久的呆。

蘇玉拆掉了他們送的禮物,裏面還真有一個機器人,是一隻亮晶晶的淡粉色兔子。

兔子的兩顆牙齒很吸睛,很傳神,可愛死了!

這個機器人很好操作,沒有手柄,只在底下有個開關,往下一按,它就開始走路,轉圈,搖頭晃腦地唱起生日快樂歌。

蘇玉笑着聽着兔子唱歌。

她想,江萌還是會找好聽的話騙她。

她很瞭解蘇玉的敏感,很會照顧她的情緒。

就像那天,謝琢明明沒有誇蘇玉,但江萌轉達時,完全地美化了他的意思。

這個機器人,也不知道江萌是從哪裏買來哄她的。

不過蘇玉很喜歡。

她喜歡粉色,也喜歡兔子。

不是謝琢送的也沒有關係,她一樣很喜歡江萌,很喜歡她的每一個朋友。

兔子反反覆覆地唱着歌。

蘇玉看看窗戶,又笑又哭,最後抿着嘴脣,沉默地流眼淚。

“蘇玉,我們走了啊。”

“成年快樂!祝你美夢成真!”

“拜拜咯,等你解放~”

蘇玉坐在桌前,看着他們和自己告別,轉而又看向日記本封面的鯨魚。

她想起一年前,和謝琢分別後,她丟棄過一次這本日記。

因爲它被窺探,等同於她的心事被踐踏,這讓蘇玉無法容忍。

第二天早晨,天色矇矇亮,巷子裏還有濃厚的霧氣。

玉揹着書包走了很遠的路,在那個彷彿此生跨不過的冬天。

可是她心裏放不下。

她後悔了。

她住了腳,遲鈍了片刻,然後開始加速往回走。

她冒着遲到的風險往回走,走着走着就跑了起來。

她要追回她的小鯨。

她不要讓它再一次陷入孤獨。

她說:江萌,你會留在我的心中。

她說:一塵不染的,是媽媽給你鍍的夢。

她說:子懸,謝謝你的幫助,生命是一張懸而未決的網。

說:哥哥就是渡我的舟。

她說:謝琢,我喜歡你。

她爲了它在霧氣裏狂奔。

她也終於,爲了拯救過去的自己而狂奔了一次。

一年後的這個冬天很嚴寒,冷潮在窗戶上凝結成精美的窗花。她用蓄淚的眼看人潮散開,那一聲聲“成年快樂”還在不遠處徘徊。

機器人還在桌上轉圈,唱歌,動着耳朵,眨眨眼睛,哄她開心。

蘇玉翻到日記本的新一頁,只剩一張了,在最後一頁空白的紙上,她寫下:

「我一定會到達遠方。」

一年前,她覺得波士頓好遠。

現在她想,哪裏都不夠遠,波士頓不遠,新加坡也不遠。

她不知道哪裏可以落腳,但她一定要飛。

然後,永遠不再回頭。

-上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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