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涅克斯有一隻漂亮的籠子,如果放在拍賣場上拍賣的話,幾乎可以賣出一座郊野城堡的價格。
不過,費涅克斯經常不待在籠子裏, 正如此刻。
米蘭斯往前走了幾步,抬頭對着樹枝上一小片顏色鮮豔的地方喚道:“費涅克斯。”
蘿依跟在他身後幾步開外,聽到了鸚鵡撲棱翅膀的聲音,向前去看時,米蘭斯的背影卻剛好擋住了她的視線。
“我今天要帶一位客人見你,她是我的朋友,希望你對她好一點。”
依看到米蘭斯低頭對停在手臂上的鸚鵡說話,他的語氣中帶着幾分無奈,看來這種事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做了。
“雖然你經常固執己見,但這次不許讓我的朋友傷心,知道了嗎?”
米蘭斯說完,將手臂往上一抬,一隻毛色鮮豔的鸚鵡飛了起來。
那是一隻綠鸚鵡,通體的翠色宛如祖母綠那樣高貴而神祕,黑亮的眼睛透出富有智慧的光澤。
蘿依看見它在自己周圍盤旋了一圈,然後落在她身邊的藤木架上。
她對上了它寶石般的眼睛,想到米蘭斯說的話,不知爲何有些緊張。
它會對自己說什麼呢?
“喜歡你。”
它跳到了她的手臂上,用清晰標準的人類語言說道。
蘿依和米蘭斯都愣住了。
她看向米蘭斯,同時感到手臂上堅硬的觸感,這小東西還挺有分量的。
它忽然用純美的高音唱起了歌。“我的靈魂躺在你的懷抱………………”
這是歌劇《舞女》裏最著名的歌曲《一生所求》,而它唱的正是這首歌的高潮部分。
?依渾身輕輕顫慄了一下。這曲旋律熟悉得近乎刻進她的靈魂裏。《舞女》正是讓她在吉塞爾大劇院一夜成名的作品。
《一生所求》是歌劇的第4幕裏男主角向女主角告白時所唱的歌。在整部歌劇中,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也是最後一次見面,但他們的愛情卻感動了所有觀衆,被奉爲歌劇中至高無上的經典。
“你從我的想象中見到羣星閃爍的夜空......”
劇中的女主角是一位不會說話的舞女,只能用舞蹈來表達自己,而男主角曾與她在沒有星光的夜夢中相遇。他們沒有見過彼此的臉龐,不知道彼此的身份,他只見到過她在夢中的舞蹈,而她只聽到過他在夢中爲她唱的歌,可是他們可以觸碰到
彼此的靈魂。
自從這部歌劇風靡光明大陸之後,對女士唱《一生所求》幾乎就是男士們表達愛意的典範,意味着告白,甚至求婚。
“哦,費涅克斯。”米蘭斯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立刻阻止它,“快過來,你要嚇到我的客人了。”
蘿依看到他臉龐上鎮定的神色,和顯得有些奇怪的微紅耳根。
看來,他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以至於他的鎮定表現不能那樣天衣無縫了。
原來伯爵先生也有這樣的時刻。她忍不住微笑起來。
費涅克斯的歌聲停住了,它從依的手臂上飛起來,盤旋在米蘭斯身邊,最後停在他的肩膀上,面對着她。
它圓圓的眼睛看着她,字正腔圓地說道:“喜歡你。
此刻,它端正地站在米蘭斯的肩膀上,挨在他的臉頰旁邊,好似在代替他向她說話。
?依感到一瞬間的恍惚。
微妙的氣氛在他們兩人之間盪漾開來,好像什麼都沒有,又好像有什麼曖昧的錯覺需要被嚴厲制止,卻無從責備。
“哦,請不要這樣。”米蘭斯撫摸了一下它的羽毛,他的失態轉瞬即逝,神色間已恢復了往常的模樣,用玩笑的口吻說道,“我從前教你的時候你不開口,現在看見美麗的小姐就學會說喜歡了嗎,真令人心寒。”
費涅克斯側過頭,顯得有些驕傲。
“它唱得很好聽呢。”蘿依說道,“真是一位迷人的愛情師,能輕而易舉地獲得女士的芳心。
“不知道它今天怎麼會這樣的。”米蘭斯有點無奈地笑道,“這是它第一次對初見的客人唱歌。”
還是這樣讓人誤會的歌,就像在替主人告白一樣。
“誰知道呢。”蘿依裝作天真地說道,含笑凝視着米蘭斯,“反正教它唱歌的人應該最清楚是怎麼回事。正如主人都知道寵物的言行和自己是一致的那樣。”
米蘭斯聽出了她語氣的調侃,說道:“您覺得我是那種喜歡隨意撩撥女士的心,讓她們因此快樂或悲傷的人嗎?”
要依看着他,笑而不語。
“這太冤枉了。”米蘭斯嘆了口氣,確信地說道,“我可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
“您當然不會有除了安娜小姐以外的其他戀人,至少表面上不會,蘿依無所謂地說道,她的語氣透露出對此的篤定,“但難道您就沒有過幾段曖昧關係嗎?”
“我想您是用錯了詞語......”米蘭斯說道。
“我覺得伯爵先生有一種魔力,”她打斷了他,語氣帶着某種惡劣的調皮,好像在自言自語地感嘆,“無論和誰站在一起,都有某種可以被解釋爲曖昧的氣場。”
她湛藍色的眼眸裏少見地流露出靈動的神色,宛如泥濘裏生長出的純白花朵,同時帶有危險,蠱惑和純真,米蘭斯對上她的眼眸,有一瞬間彷彿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然而事實上,我從未見過誰比您更適合用這句話來描述,”他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笑了起來,像是在對她認輸,“不得不說,和您相處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好吧,親愛的先生。”蘿依承認這樣的招數對她實在太有用了,他表現出的退讓使她的虛榮心受到了很大的滿足,那麼她就不忍心再爲難他了。
Tit......
“不過,”蘿依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她控制不住心中詢問的衝動,“您真的不享受愛慕的目光嗎?在衆人的迷戀當中,你抓住她們所有的注意力,你知道有很多人對你朝思暮想,你是她們心中的......一生所求。當然,雖然這些廉價的愛情也可以轉
瞬即逝,可以敗給任何事情和任何新的人。”
“看來您對光明大陸的歌劇也有所瞭解。”米蘭斯的目光第無數次的落在她的身上,卻帶着初見似的欣賞和打量,“您說這段話的時候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一位劇院名角。”
依被他敏銳的洞察力嚇得背上一冷,她明明只是在描述愛情,沒有透露除此以外更多的東西。
在這難以進退的關鍵時刻,她想起了之前在劇院裏對於米蘭斯伯爵的聽聞,快速想出了完美的對白。
“歌劇是光明大陸的風尚,我要瞭解貴族們的生活和關係,就必然繞不開這裏。您很喜歡歌劇嗎?以您的地位,想必一定看過繆斯女神,菲傑妮,梵克塔爾的演出吧,我真好奇那是怎樣的盛況。”
蘿依提到的三個名字是光明大陸最風靡的三大名角,單從人氣上來看,繆斯女神是絕對的第一,可惜她是舞女從不演唱歌曲,因此菲傑妮和梵克塔爾作爲兩位鼎鼎有名的女高音,可以與她齊名並稱。
“也許吧。”米蘭斯用一種含糊的態度說道,彷彿對此毫不在意,“我不經常去劇院,只有在無法逃避的社交情景下纔會去。”
“您不喜歡這些?”蘿依有些不能明白,既然不喜歡,費涅克斯又怎麼會如此熟練的唱出歌劇呢?
“不能說是討厭。”米蘭斯說道。
那就是不喜歡了,要依恍然大悟,怪不得他經常在重要的演出場合遲到,原來他覺得這些事情都很無聊。
也許費涅克斯的歌劇是安娜教會的。真沒想到看上去帶點極端禁慾思想的安娜其實是一位歌劇迷。
要依安娜的印象第一次往好處變化了。
“這樣我也許能理解了,或許您在愛情上的思想比安娜更接近保守派和禁慾派。”她對於自己之前的問題,彷彿已經得到了答案。
“這和思想沒有關係。”米蘭斯說道,“如果您需要得到一個回答,那麼我的回答是‘否'。我不享受愛慕的目光,除非我愛對方。至於其他人,她們的愛慕或厭惡對我來說毫無影響,甚至有點礙事。從這一點來說,我與您持有相反的觀點。
“真是難以理解啊,”羅依的目光凝視着他宛如神祗般俊美的臉龐,像在將這種視覺上的盛宴刻進心裏來享受,“怎麼會這樣呢?難道愛慕不是和財富,和權力一樣的東西,越多越好嗎?”
“但是它們也會成爲你的負擔。”米蘭斯與她的目光相對,平靜地說道,“精神的富足纔是裝載慾望之水的容器,否則早晚有一天水會吞沒我們。”
依好像忽然明白了這一切最原本的模樣。
他從小生長在陽光裏,他的心是那樣的自信和富足,他有足夠的能量抵禦一切困難,異性的愛慕對他而言已經不是養料。
而她是截然相反的,她抵抗災痛的意志力或許比他更強大,可是心靈卻像一顆中心潰爛真空的病木,需要依靠不斷填補進來的東西充斥。
她所渴望的那個人的愛是不存在的,於是,這世界上所有其他的愛慕都可以成爲替代品,凌亂地塞進她空虛的心裏,讓她繼續維持站立的模樣,儘管她從不願意陷入它們所創造的愛河。
這在光明大陸的人看來會被稱作病態。
“那就淹沒吧。”
她慵懶地笑了起來,在這一刻,忽然感到自己不再像是從前的自己。
她在舒展,在釋放,她走出了飼養了她十幾年,也囚禁了她十幾年的魔王城堡。
她開始感受到她不是一件冰冷的利刃,她在瞭解自己,重新開啓她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