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雪修羅女皇背對着江凡,肩頭微微起伏,溼透的絲裙緊貼肌膚,勾勒出纖穠合度的輪廓,湖風掠過,水珠沿着她頸側滑落,滴入幽深湖心。她指尖攥着衣襟,指節泛白,喉間滾了滾,卻沒發出聲——不是不想問,是怕一開口,便泄了那點壓了千年的、不敢名狀的顫意。
江凡擰了擰衣襬的水,目光掃過四周沸騰未息的湖面,幾道空間裂痕如蛛網般懸在半空,邊緣泛着不祥的灰白光暈。他心頭微沉:這傳送非自然生成,倒像是被什麼強行撕開一道口子……莫非是玲瓏玉樹碎片引動南天界本源排斥?可若真如此,爲何只撕開這一處?又爲何偏偏砸在她身上?
他正欲開口,忽見北雪修羅女皇身形一晃,足下湖水驟然凝成冰晶,咔嚓一聲脆響,整片液化靈氣湖面竟以她爲中心,朝四面八方蔓延出蛛網般的霜紋。她低喝一聲:“退!”袖中寒光迸射,三枚銀鱗破空而出,直取江凡腰腹兩側與眉心——不是殺招,是封脈禁制,精準得如同演練過千遍。
江凡不避不擋,任那銀鱗擦身而過,叮叮兩聲釘入身後礁石,第三枚則懸於他額前三寸,嗡鳴震顫,寒氣刺骨。他抬眼,眸中無怒,只有一絲洞悉後的瞭然:“你早知道我會來。”
北雪修羅女皇脊背一僵,指尖微顫,卻仍硬聲道:“胡說!本皇怎知你會從天而降?還……還砸得這般準?”話音未落,她耳根已紅透,咬脣轉過身,目光卻不由自主落在他溼發滴水的額角、緊繃的下頜線上——三年未見,他眉骨更利,眼尾多了道細不可察的舊疤,像刀鋒劃過青瓷,冷而韌。
江凡伸手,掌心向上,一縷淡青色魂火悄然燃起,映得他掌紋清晰如刻:“你方纔那一擊,力道、角度、時機,皆爲封禁而非誅殺。若真要取我性命,你不會用銀鱗——那是你當年贈我的信物,淬過你指尖血,遇我氣息自動收斂三分力。”他頓了頓,火光躍動,“你早備好了應對之策,只等我現身。”
北雪修羅女皇瞳孔驟縮,指尖猛地蜷起,指甲陷進掌心。她想反駁,喉間卻像堵了塊冰,只餘下湖風灌入耳中嗚咽。三年前紫青仙山一別,她將銀鱗熔鑄成三枚禁令符,暗藏於藥圃陣眼之下,只待他若踏足南天界,便以魂契牽引,借湖靈之力佈下“冰魄鎖神陣”。此陣非爲困他,而是防他誤入紫青仙山深處——那裏,埋着亂古血侯留下的半截斷戟,戟刃上至今縈繞着足以腐蝕賢者神魂的蝕骨煞氣。
她終究沒說出真相。
只垂眸,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本皇只是不願你死在自己人手裏。”
江凡望着她低垂的脖頸,忽然道:“你脖子上那道傷,結痂了。”
北雪修羅女皇渾身一震,下意識抬手撫向頸側——那裏曾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是當年爲護他脫身,硬接巡天大賢一記“裂天指”所留。她以爲早已痊癒,卻不知他竟記得如此清楚。
“嗯。”她聲音輕得幾乎被湖浪吞沒。
江凡收了魂火,水珠順着他指尖滴落,砸在冰面上,激起細微白霧:“你替我擋過一次,我欠你。”
北雪修羅女皇猛地抬頭,眼眶猝然發熱,卻強撐着揚起下巴:“誰稀罕你欠?本皇救你,只爲……爲修羅族存續!”
話音未落,遠處驟然傳來一聲尖嘯——一道赤色流光撕裂雲層,裹挾着焚盡萬物的暴烈氣息直撲紫青仙山!流光未至,熱浪已將湖面蒸騰出滾滾白氣,岸邊藥圃幼苗瞬間焦枯蜷曲。
江凡面色陡變:“鳳朝大賢!”
北雪修羅女皇臉色霎時雪白。鳳朝大賢……那個背叛中土、親手斬斷月宮之主半條命脈的瘋子!他竟敢踏足南天界?!
她一把抓住江凡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快走!紫青仙山地下有‘九嶷鎮龍柱’,可暫隔聖人威壓——但只能撐半炷香!”她語速極快,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你若還想活命,就跟我進山!”
江凡反手扣住她手腕,拇指無意擦過她腕內一處淡青胎記——形如新月,與時間幻姬袖口露出的半枚印記,紋路竟有七分相似。他心頭一跳,卻未點破,只沉聲道:“你先走,我隨後。”
“不行!”北雪修羅女皇厲喝,眼中血絲密佈,“你若被他盯上,連半步都踏不出去!”她猛地拽他袖口,力道之大,竟將他整個人帶得踉蹌一步,兩人鼻尖幾乎相觸。她喘息急促,水珠順着鬢角滑落,混着汗與怒,“江凡!你當真以爲,我一次次等你,是爲修羅族?!”
江凡呼吸一滯。
遠處赤光已至山門,灼熱氣浪掀飛數十丈外礁石,轟然炸裂!碎石如雨,其中一塊徑直砸向北雪修羅女皇後心——她竟不閃不避,只將江凡往自己身後狠狠一拉!
砰!
碎石撞在她肩頭,悶響沉沉。她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線硃砂似的血絲,卻仍死死盯着江凡,眼底翻湧着三年積壓的烈焰:“你若再敢推開我……我就燒了紫電青霜劍鞘!”
江凡瞳孔驟縮。
那劍鞘,是他以自身魂血煉化的本命器,藏於紫青仙山地脈最深處,與他心神相連。若真毀了……輕則修爲倒退三境,重則魂魄潰散。
可更讓他震動的,是她眼中那抹孤注一擲的瘋勁——像當年在神都廢墟裏,她爲護他魂燈不滅,硬生生剜出半顆心煉成“涅槃火種”。
他喉結滾動,終於抬手,按在她肩頭傷口上。掌心魂火溫潤流轉,灼痛漸消。他聲音沙啞:“好,我跟你走。”
北雪修羅女皇怔住,眼眶倏地一熱,卻倔強地別過臉,只留下通紅耳尖:“……跟緊。”
她指尖掐訣,湖面冰霜驟然暴漲,化作一條百丈冰橋,直貫紫青仙山山門。兩人踏橋而行,身後赤光轟然撞上山門禁制,爆開萬丈金紅火浪!整座仙山劇烈震顫,山體龜裂,岩漿自縫隙噴湧而出。
冰橋盡頭,山門洞開,幽暗甬道內陰風嗚咽。北雪修羅女皇頭也不回,赤足踩上冰冷石階,足踝銀鈴輕響,每一步都震得壁上苔蘚簌簌剝落。她忽然道:“時間幻姬,也來了?”
江凡腳步一頓:“你知道她?”
“哼。”她冷笑,指尖拂過石壁一道古老刻痕,那刻痕竟如活物般遊動,顯出一行暗金古字——“時輪既碎,幻影自生”。她側眸,水光瀲灩的眼底映着幽光,“中土祕典《太虛紀》殘卷裏寫過:萬惡之源不產‘時間’,只產‘幻’。所有自彼處歸來者,皆非本體,乃時間裂隙中滋生的‘幻影’。時間幻姬……她若真是那人,便不該活着走出萬惡之源。”
江凡脊背發寒。
幻影?那她胸前的胎記、她對他的熟悉、她寧死護住時間之淚的執念……難道全是僞造?
北雪修羅女皇似看穿他所想,冷冷道:“幻影亦能生情,亦能赴死。真假之辨,不在血脈,而在心。”她頓了頓,聲音極輕,“就像你明知我恨你入骨,卻仍敢在我面前摘下遮魂面具——你信我。”
江凡默然。
甬道盡頭,九嶷鎮龍柱盤踞於深淵之上,九根墨玉巨柱纏繞着鏽蝕鐵鏈,柱身銘刻的符文正在明滅閃爍。柱心懸浮着一枚拳頭大小的青銅鈴,鈴舌卻是半截斷裂的紫電青霜劍尖!
北雪修羅女皇疾步上前,素手按在鈴身,鮮血瞬間滲入青銅紋路。鈴聲未響,整座深淵卻驟然沸騰!無數黑影自柱底翻湧而上,竟是由純粹時間亂流凝成的“蝕時魘”,張牙舞爪撲向二人!
“守好鈴鐺!”她厲喝,手中凝出一柄冰晶長槍,槍尖寒芒暴漲,“它們在啃噬鎮龍柱本源!若鈴碎,鳳朝大賢的火煞將直接灌入地脈,引爆紫青仙山全部靈核!”
江凡目光如電,瞬間鎖定九根巨柱底部——那裏,九道若隱若現的暗金色絲線正被蝕時魘瘋狂撕扯。絲線盡頭,赫然是九具盤膝而坐的修羅王屍骸!她們眉心嵌着冰晶,面容安詳,雙手結印,正是以自身魂魄爲引,維繫着鎮龍柱千年不墜。
“她們……”江凡嗓音乾澀。
“是我族最後九位賢王。”北雪修羅女皇一槍挑飛三隻魘怪,冰屑紛飛,“三百年前,爲鎮壓亂古血侯斷戟煞氣,自願化魂爲錨。”她抬眸,眼中淚光與寒霜交織,“今日若崩,她們魂飛魄散,再無輪迴。”
江凡不再言語,魂火暴漲,化作九道青色鎖鏈,閃電般纏向九根巨柱!鎖鏈觸及暗金絲線剎那,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絲線非金非玉,分明是凝固的“時間之淚”!
他猛然想起時間幻姬的話:“時間之淚重於我的生命。”
原來……她們的魂魄,早被時間之淚浸透,成了活祭品。
蝕時魘愈發狂躁,黑霧中竟浮現出一張張扭曲人臉——是那些修羅王生前的面孔!她們張嘴嘶吼,聲音卻化作尖銳音波,直刺識海:“江凡……你爲何不來?我們等了你三百年……”
北雪修羅女皇手中冰槍轟然炸裂,她吐出一口血,卻狂笑起來:“聽到了嗎?她們怨你!怨你當年棄南天界於不顧,怨你只顧追尋所謂‘真相’,卻忘了還有人日日守着這座墳山等你回來!”她雙目赤紅,一掌拍向深淵,“那就讓她們看看!看看你江凡……到底配不配她們的等!”
她竟以自身精血爲引,催動九嶷鎮龍柱殘存之力,硬生生將江凡魂火鎖鏈,與九具屍骸眉心的時間之淚強行共鳴!
嗡——
青銅鈴劇烈震顫,斷裂的劍尖嗡鳴作響!九道青光自屍骸眉心沖天而起,在深淵上空交織成一座巨大陣圖——正是紫電青霜劍的完整劍陣圖!
江凡渾身劇震,識海轟鳴!他終於明白——紫電青霜劍從未真正認主,它一直在等一個能同時承載九位賢王魂願、又身具時間之淚共鳴的人。而那人,從來不是他,是此刻以血爲媒、以命爲契的北雪修羅女皇!
“現在,”她咳着血,仰頭望向陣圖中心緩緩凝聚的劍影,聲音嘶啞如裂帛,“握住它。”
江凡伸出手。
指尖觸到劍影剎那,整座深淵寂靜無聲。蝕時魘凝固如畫,鳳朝大賢的赤光停滯在山門外半寸,連時間本身都爲之屏息。
北雪修羅女皇望着他握劍的手,忽然笑了,淚水滑落:“江凡……這次,換我爲你執劍。”
話音未落,她身形如雪片般消散,唯餘一縷寒香,縈繞劍鋒不散。
江凡握緊劍柄,劍身嗡鳴,九道魂光匯入經脈,灼痛如焚。他抬眸,望向山門外那團停滯的赤光,一字一句,聲震九霄:
“鳳朝——你還記得,當年月宮之主剜你右眼時,說過什麼嗎?”
山風嗚咽,劍氣沖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