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無邊落木蕭蕭下的季節，早朝罷後，秋露依舊有些重。赫連昭疾步從樹葉上踏過去，咯吱咯吱得聲音在未央宮的清晨裏異常響亮。宣室殿已經被他甩在身後，再往前，就是佳人曾經住餅的合歡殿了。
君王久不召，未央宮裏已經冷清了不知多少時日，作爲侍寢所用的合歡殿，也在秋風中肅然了幾分。
他在那裏停了片刻，抬頭望向二樓，玉階生白露，竟似那女子仍在裏面撫琴吟唱。她也許不知，他愛上她，是在她的歌聲響徹了未央宮的日子。
“殿下！”
女子的聲音劃破秋晨的寂靜，幾聲鳥鳴而來，似是伴着那女子。赫連昭回頭過去，果真是春桃縮着脖子，搓着兩隻手站在那裏。
“你追過來的？”
他剛從宣室殿出來，佳人不知道，赫連睿把春桃安排在宣室殿裏當差，等過了今年就讓她出宮嫁給王順了。
“恩。”春桃點了點頭，加快腳步走過來“殿下，這東西，麻煩你給姑娘帶過去，天氣涼了，姑娘常有頭暈的毛病。”說着她將一隻荷包遞過來，荷包針線十分精緻，赫連昭聞出是薄荷的味道，笑着接了，春桃才又說“還有，娘娘讓奴婢帶話給殿下，凡事不可違背了陛下的旨意。”
話裏有話的意思，赫連昭明白，他點了點頭“告訴母妃，我知道了。”頓了頓，他似乎又想起什麼“春桃，那邊你多費費心。”春桃也點了點，目送他離開。
仰起頭望着合歡殿，往昔如斯，這纔多久，卻彷彿已經過了半生。她怎麼也想不到會有今天。
佳人走後不久，她和萬嬤嬤就被暫時禁錮在合歡殿裏，後來聽說佳人忽然被貶爲宮女，她們還沒來得及難過，已經被赫連睿調到宣室殿，名義是伺候長孫婕妤，實則是令人看着她們。
不久之後，萬嬤嬤被迫出出宮養老了，只留下她一個人。春桃跟着就大病一場，只是沒想到病中長孫婕妤竟然將王順叫來了。
她依舊記得那天的對話，王順告訴她，佳人此時被陛下保護得好好的，陛下是怕她的地位太高，引人嫉妒，雖然降爲宮婢，依舊與陛下同喫同住，待遇比往常更好。
後來王順又問她，等不等她。春桃沒想到盼星盼月的能等到這天，含着淚答應等。王順便說，“那就等一年吧，這一年，你跟着長孫婕妤，扶持好殿下。”她不解，王順解釋說“這是陛下的意思。”春桃仍舊不懂，但應了。
此後，她就暗中幫着赫連昭在宮中打理。此次事情，涉及到林美人，她也是依照赫連昭的意思，去探探虛實。
赫連昭只想處理好，不想牽扯太多。行差踏錯一步，都可能觸動北國貴族的敏感神經。一陣風過來，他望一眼厚重的雲層，看來又要下雨了，加快腳步。
早朝後太監來傳過話，說父皇在宣政殿設了家宴請他過去。當時他正在宣室殿請安，母妃一閃而過的疼痛，他還是看在眼裏了。自始自終，父皇都沒有把母妃當做妻子，所以家宴裏的女主人也不會是她。
皇宮裏的女人，多數沒有佳人那樣幸運，赫連昭倒是沒有恨。可非要讓他把那個比自己小一歲，令他時時刻刻企圖保護的女人想成是妻子，也着實困難。
“昭兒，你來啦！”
尤其這個小女人，偏偏如主婦般得站在他面前輕聲呼喚着，身上還帶着平民家裏小妻子纔有的煙塵和香甜氣息，柔順而歡快的笑臉。他錯覺她便是他的妻，而他耕田歸來，最高興看到的便是此時她幸福的笑容。
“請過安了？”
赫連睿掀了簾子出來，似乎是剛剛換過衣裳，一身家常的月白色袍子，看向那女子寵溺的笑容和她甜蜜的回應，在他心上重重的敲擊而下，她，終究不是他的，不是他的！連她眼裏心裏，都沒有他！
“是，父皇！”
他低頭，行禮，聲音中透着壓抑。
赫連睿覺察到了，目光掠過佳人，她依舊笑笑的，乖乖依偎在他懷裏，絲毫沒有覺察出自己對赫連昭的吸引力。“不必拘禮了，坐。”他率先在主位上坐下“嚐嚐佳人的手藝，這一桌子都是她弄出來的。”聽他誇她，佳人臉兒有些燙，伴着他在右側坐下來。赫連昭在左側，赫連睿下首。
赫連睿沉默着，赫連昭也沉默着，氣氛怪異。佳人抿了抿嘴，也不知這父子兩個一瞬間怎麼了，只好訕訕得對赫連昭“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都是陛下說了算的。”說完她看一眼赫連睿，他淡淡的，沒絲毫表情。
“是，多謝，徐姑娘。”他執意叫她，徐姑娘。
“哎，不是我，是你父皇嘛！”他搞錯了吧，她明明說的是，他父皇準備這些菜。
赫連睿挑了挑眉，夾一筷子菜布給佳人，恨不能堵住她那張小嘴兒。佳人看看菜，似乎也曉得自己多嘴了，埋頭喫東西。
“父皇，兒臣敬您。”赫連昭端起酒杯，赫連睿飲了。佳人抬眼看着他們，這下，不敢說話了。可她不說話，氣氛卻又冷下來，真正是食不言，只聽得見舉著夾菜的聲音，連酒杯這二人都不再動了。
她不時瞟着兩個人，他們神色自若，唯獨赫連睿時不時夾菜給佳人，以至於她面前小小的盤子都已經堆滿。
“昭兒，你母妃最近好麼？”她實在忍不住，再這樣喫下去，這頓飯就沒有意義了！
赫連昭微微一愣，抬起頭看過佳人，那目光裏的探尋，讓她甚至以爲自己渾身長了刺兒，隨時可能把自己也傷到。
“母妃，很好。”他似乎斟酌了許久，一句話，噎得佳人再沒法子問下去，只好使眼色給赫連睿。
然而那人臉色鐵青得瞪着她，好像她說的是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她只好低眉順眼得再次把腦袋埋進碗裏。其實，她真的是無話可說，那件事，總不能她提吧，說好了他提起，她提點，現在，他這是什麼意思嘛！（未完待續）